01 万媚仙体

云宿西南,雾岚群山深处,有一座没有名字的药谷。

六年前,夏至十二岁。她身上的气息第一次引来兽群躁动,她的母亲夏清婉连夜烧毁旧居,带她躲进谷内。

夏清婉以一件灵宝为阵心,以自身气血为引撑起结界,才让这座山谷从修士神识与妖兽感知中消失。

“别让任何人察觉你的气息。无论谁问,都不能让人知道异动因你而起。”夏至记得母亲说这句话时,五指捏得她肩膀生疼。

山外已经入春,药谷里草木抽芽,夏清婉的咳嗽却一日重过一日。

谷口的雾障也日益稀薄。

那夜,谷口的阵纹裂开一道细缝,一缕甜香越过结界——

山林里的野兽先后停下觅食,转头望向药谷。它们循着气息聚到雾障外围,却始终找不到入口。

*

数千里外,玄州,天枢门。

云宿大陆第一修真门派内,几近干涸的洗髓池忽然荡开一圈涟漪。池畔,沉寂多年的寻灵罗盘发出嗡鸣。

指针朝向西南。

密室石门打开,一名闭关多年的元婴期长老快步走到池边。

他俯身确认了三次,直到指针仍稳稳朝向西南。

“终于出现了。”声音激动得发颤。

长老拿起传讯玉牌,片刻后,传来一道中年男声:“师叔祖?”

“让林长老挑三队内门弟子,立刻去西南。名义上查妖潮,带上寻灵罗盘。”长老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可要上报掌门?”

“不必。今日之事,泄露一字,按叛门处置。”

*

药谷。

天将亮时,夏至从床边惊醒。

她醒得太急,撞翻了身后的矮凳。木凳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床上的人却没有被惊动。

夏至皱眉,顾不得扶起凳子,立刻俯身去摸母亲的手。

手好冷……不是受寒后的那种冷,而是气血将竭,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冰冷。

“娘?”

夏清婉没有应。

昨夜夏清婉还短暂醒过一次,催她回房。夏至嘴上答应,却仍靠着床沿守了一夜,直到天亮前才撑不住打了个盹。

夏至伸手指,搭在母亲的腕间。

脉搏细弱,时断时续。每一次跳动,都像隔着很远。

药谷现存的几味补气药都已经用过。强行再加药量,虚弱的脏腑承受不住。

夏至只能寄希望于一味药。

《南宿药录》有记载——凝露草,生在背阴石壁下,此草见日即萎,必须在第一缕日光照到前采下鲜株,才有止咳血,稳心脉的效果。

可药谷里没有凝露草。离土超过两个时辰,药性也会散。

这是最后的救命草,她必须去争这一线生机。

夏至盯着母亲几乎看不出起伏的胸口,片刻后,伸手替她掖紧衣襟,起身去取药囊。

她开门时,乔婆婆正端着热水过来。

三年前,夏清婉外出采买,在崖底救回了这个只剩一口气的老妇人。乔婆婆有残疾,伤好后没办法离开,便留在药谷。

老人一只眼覆着灰白的翳,另一只眼也看不太清。她走路时右脚拖在地上,水碗随着脚步微微晃动,只在碗沿洒出几滴。

“醒了?”老人问。

夏至接过水碗,“婆婆,我出去找药,帮我守着娘。”

“不出去。”

“凝露草只有谷外有。”

“不出去。”老人重复了一遍,“清婉说,之之不能出去。”

乔婆婆常犯糊涂,忘记眼前的小事。可夏清婉的嘱咐的这件事,她却从没忘过。

夏至说,“我采到药就回来。”

乔婆婆摇头,站在门前,用身体挡住去路。

“你娘醒了,会骂我。”

“如果醒不过来呢?”

乔婆婆张了张嘴。

夏至不再等她回答,转身收拾东西。

短刀、火折、盐、止血的草药。她把几根淬过麻药的长针藏进袖口,又装了一囊气味浓烈的苦蒿汁。

苦蒿气味刺鼻,夏至不确定能不能遮掩身上的气息。

至少,可以驱散山里的蚊虫。

乔婆婆跟在她身后,嘴里反复念叨:“不能出去,之之听话。”

夏至把包裹系紧。

“婆婆,我很听话了。”

从她们来到药谷那年起,夏清婉不许她靠近谷口,她站在交界处,一次也没真正走出去过。

谷外的盐、布匹和铁器这些必需品,都是母亲出谷卖药换回来的。

夏至问过“为什幺”。夏清婉只说,被人发现后,她会活得比死更难。

过去她可以听母亲的,今天不能。

“娘教我认药,不是让我看着她死。”夏至说。

乔婆婆抓住她的手。老人的指节僵硬,力气却出奇地大。她只一遍遍摇头,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往下落。

夏至忍着眼眶中的热意,一根一根掰开乔婆婆的手指。

“炉上的药每隔半个时辰喂一次。别再加别的药。”

乔婆婆又抓住她的袖口。

“我会回来。”夏至抓起药囊,快步跑出院门。

身后传来木杖落地的声音。夏至脚步停住,乔婆婆摔在石阶下,正摸索着去够木杖。确认她还能站起,夏至才咬牙转过头

“婆婆,等我回来!”

留下这句话,夏至一路向东走,不敢再回头看第二眼。

药谷四面皆是山壁,唯一可见的小路却不是真正的出口。夏清婉每次出谷,都要先在屋中独处片刻,再从竹林深处消失。

夏至曾试过寻找结界边缘。

她发现细渠流到谷东时,水面总会出现一瞬停滞。那附近没有暗石,也没有树根,她一直怀疑,水流停滞的地方就是结界边缘。

她循着那一点变化走到谷东,在一棵倒伏的古树旁停下。

前方看起来仍是树林。

夏至伸出手,指尖传来阻力,很弱。

果然是这里!

她又向前探了一寸,整只手穿过了结界。

原本看不见的屏障因她的触碰浮现出来……水纹深处,原本便存在的细密裂痕显形,又隐去。

结界……正在碎裂?

夏至心里一沉,一定是因为母亲的身体,结界撑不住了。就算她不出去,外面人和妖兽也迟早会进来。

夏至擡头,看到东方已经透出一点白。

必须快点采到药!

她握紧短刀,跨出结界。

脚落到谷外泥地的那一刻,四周忽然静了。风仍穿过林间,虫鸣和鸟叫却在同一刻消失。

夏至闻到一股腥气,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额角。

像是……口水?

她缓缓擡头。

横枝上,一头豹形妖兽压低脊背,猩红的眼睛正牢牢盯着她。

更远处,灌木接连晃动。

十几双眼睛,在晨雾里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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