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章

我是阿青。从大学艺术系毕业后,做了几份毫无灵魂的美术设计工作,很快就磨光了我当社畜的耐性。不知不觉,我已经剃掉一边的头发,刺满了两只手臂,成为了一个刺青师。

那天晚上没什么客人,其他同事都提早下班了。我做完最后一位预约客人,独自在店里整理工作台。

我先把用过的针匣丢进利器盒,将剩下的色料连同墨杯一起收进垃圾袋,再撕掉刺青机、电线和灯架上包着的防护膜,最后脱下手套。工作床和桌面喷过消毒液后,还得静置一会儿才能擦干净。我正低头清点桌上的东西,忽然看见一位小姐站在门外,隔着玻璃朝店里张望。

这种人我早就习惯了。大概是刺青这个行业,对某些人来说还是有些神秘感吧?每天总会有几个人停下脚步,看看墙上的图稿和橱窗里的展示照片,再偷偷瞄几眼里面的刺青师。我没有特别在意,继续打扫,只希望能早点收工回家。

我把垃圾袋绑好,拿到后门外的大垃圾箱丢掉。回到店里时,却发现那位小姐还没离开,而且比刚才站得更近了。她像是在看橱窗里的展示照片,视线却不时移开,偷偷落到我身上。

看来她也不只是好奇。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朝门口走了过去。

那女生看到我走近,像是吓了一跳,转身便想离开。

「哈啰,请问有什么事?想刺青吗?」

我赶紧打开门,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愣了几秒,才慢慢转过身来。

「不是……我想……」

她似乎想说什么,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没关系,慢慢说。要不要进来聊?」

她迟疑地看着我,身体甚至微微向后退了一点。

「别担心,店里只剩我一个女生,其他人都下班了。」

我侧身让出路来。她又朝店里看了一眼,深深吸了口气,才低着头快步走进店里。

「请坐。要喝茶吗?」

我示意她在进门左侧的小桌旁坐下。那里本来就是让刺青师和客人讨论的咨询区。

「不……不用,谢谢。」她连忙挥了挥手。

「OK。妳好,我叫阿青,青色的青。妳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我在她对面坐下,先报上自己的名字。依照我的经验,这通常能让客人稍微放松一点。

「妳好,我……我叫欣仪,欣喜的欣,仪态的仪。我看到你们外面的牌子,除了刺青以外……好像还有帮人……那个……穿……穿环?」

我看向她露在长发下的耳垂,上面没有耳洞。

「想穿耳洞吗?可以啊,我现在就能帮妳弄。」

「不……不是,我不是要穿耳洞。」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她走进店里时,我就已经注意到,她和这间店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虽然还不到盛夏,梅雨季的闷热到了晚上仍让人难受,她却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袖衬衫和土黄色长裙。衬衫带着细致的花边,一整排扣子整整齐齐地一路扣到圆领下方。柔顺的长发绑成公主头,披在身后,整个人看起来端庄、整洁,甚至带着一种与周遭不太相称的清爽。

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几岁,脸上却仍有种不太沾染世故的气质。

这样一个连耳洞都没有的女人,会想穿什么环?

从她刚才的语气和反应看来,也不像是替别人来问的。

「那……妳想穿哪里?」

「我……我想穿……乳环。」

她的答案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我原本以为她顶多想穿个肚脐环,再不然就是鼻环,没想到竟然是这么私密的部位。

我看着低着头的她,愣了半拍,随即察觉这个停顿很失礼,赶紧若无其事地问:

「喔,有啊,我们也有在穿。姊姊想穿一边,还是两边?」

她突然擡起头,疑惑地看着我。她的眼神让我觉得有点好笑,因为这眼神我看过很多次了。那些瞒着父母,偷偷跑来打耳洞的国中女生,被我问要穿一边还是两边时,也总是露出一模一样的表情。

她们根本没想过,原来还有人只穿一边。

果然,欣仪没有回答,反而疑惑地问:「有人只穿一边的吗?」

「当然有啊。」我笑了笑。她的反应反而勾起了我的好奇。

「等我一下喔。」

没等她回答,我便站起身,走到店里的小吧台,拿了两个杯子,各放进一包薰衣草茶包,再用饮水机冲入热水。

我端着花茶回到座位,将其中一杯放到欣仪面前。

每次那些国中女生偷偷跑来问刺青或穿耳洞,我也总会这么做。这代表在决定要不要动手前,我得先跟她们好好聊聊。

只不过,今天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年纪比我还大的姊姊。

「姊姊,我们先聊聊好吗?妳怎么会想到要穿乳环?」

「对不起,不方便吗?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不好意思,打扰了。」

欣仪满脸狼狈,慌慌张张地准备站起来。我赶紧轻轻拉住她。

「不会不方便,我们本来就是做这个的,怎么可能不方便?我只是想先了解一下,姊姊是因为什么原因想穿乳环。」

「很……奇怪吗?」

「一点都不奇怪。只是不管刺青还是穿乳环,都不是件小事。我们做这行的,本来就要先跟客人聊清楚。」

我停了一下,又笑着补充:

「而且老实说,姊姊看起来不像平常会接触这些的人,所以我才忍不住多问一句。妳别介意喔。」

「……」欣仪拿起了茶杯,喝了一口茶。

「薰衣草……我很喜欢这个味道。」

她看着我说道,我笑了笑,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故事可能有些长,会耽误到妳下班吗?」

「没关系啊,我现在就已经下班了,正跟姊姊聊天呢!」

欣仪这才放心。她两手握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二十三岁就结婚了,先生是我爸妈的朋友介绍的。」

她捏着茶包的细线,让茶包在杯里轻轻晃动,笑了一下。

「说是自由恋爱,其实和相亲也没什么两样。」

欣仪告诉我,她的丈夫比她大几岁,家境不错,工作稳定,父母对他非常满意。两人认识不到一年就结了婚。欣仪说,他是她第一个男人,也是直到现在唯一的一个。

婚后没多久,她生下女儿,隔了一年又生了一个儿子。丈夫希望她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她也就没再出去工作。

她本来就不算外向,也不喜欢应酬。除了学生时代的同学以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丈夫很在意她的穿着,不喜欢她穿得太露,她也就渐渐习惯了如今的打扮。

除了去市场买菜,她很少出门,顶多偶尔去书店逛逛。丈夫总要求她出门前先说一声,要去哪里也要交代清楚。他说,那是一个人身为家庭成员该有的责任感。

偶尔有同学会,丈夫总说那些人多年没见,去了也只是互相比较。她想想似乎也有道理,后来便一次又一次推掉了。

「他比较保守,也比较没有安全感。」欣仪说,「我一直觉得,身为妻子,让他放心是应该的。」

我没有插嘴,只是听着。

「我女儿今年十九岁,去年刚上大学。」

她说到女儿时,握着杯子的手指稍微收紧了些。

「她前几天回家,穿得很时髦,还开心地让我看了她和同学一起去打的耳洞。我虽然觉得她爸爸看了恐怕会不高兴,却不忍心扫了孩子的兴。结果我丈夫刚好走过,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她爸爸劈头就骂她:『妳穿那是什么东西?』」

她的女儿起初还笑着说,只是和同学一起买的,很便宜,现在大家都这样穿。丈夫却愈看愈生气,要她立刻回房间换掉。

「她只是露出这里一点点而已。」

欣仪擡手在自己锁骨下方比了一下,随即又像觉得不妥般把手放回桌上。

「真的没有很夸张。我就帮她说,现在年轻女生很多都穿得比她露,她已经很收敛了。」

「结果妳先生也骂妳?」

欣仪点了点头。

「他说,就是因为我什么都由着她,才会把女儿惯成这样。」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还说……穿成那样,和妓女有什么两样,根本是在让家里丢脸。」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妳女儿呢?被这样说应该气死了吧?」

「她当然生气啊。她站起来瞪着她爸爸,说那是她自己用打工的钱买的衣服,她已经成年了,想穿什么是她自己的事。」

欣仪的声音愈来愈小。

「结果,她爸爸就看到了她的耳环。」

她的手下意识地握拳,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就甩了她一巴掌,逼她当场把耳环拔掉。」

我没有立刻说话。

店里很安静,只有饮水机加热时偶尔发出的低鸣。欣仪低着头,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注意到她的指甲渐渐陷入了肉里。

「他以前就很会骂人,但至少没有打过孩子。」她说,「我女儿吓哭了,一直看着我,希望我帮她求情。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看着她把耳环拆下来。」

「然后呢?」

「我……只能陪她回房间。」

欣仪苦笑了一下。

「我告诉她,妳爸爸正在气头上,妳别再顶嘴了……他也是为妳好。」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虽然我这样跟她讲,但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我没有催她,只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她也跟着抿了一口。

「我总是听他的话,凡事都顺着他。到头来,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欣仪擡起头。

「我不是不知道,他就是要强迫我们都照他的价值观生活。事实上,他会变成这样,我也有很大的责任。那天晚上我就在想,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的声音仍然很柔和,但眼神变得不太一样了。

「所以妳就想要做点什么,对吧?例如穿乳环?」我问。

欣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我原本想,也去打个耳洞。他要打,就让他连我一起打。」

她说完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像笑,更像是终于说出了一句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的话。

「后来我上网查了些资料……既然都要穿了,干脆穿一个他最不能接受的地方。」

我看着她。

「妳想报复他?」

欣仪看着我点了点头。

「对。」

这一次,她没有结巴,声音甚至比刚才高了不少,像是终于豁出去了。

「我就是想报复他。」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年了。我穿什么衣服、去哪里、可以跟谁见面,都要经过他同意。他管了我二十年,现在还要继续管我的孩子。衣服要管,连我们想在自己身上穿个小洞都没有自由。」

她擡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可是这身体是我的,不是他的!」

原本我只是担心她受了什么人怂恿,或者因为一时冲动,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听到这里,我反而开始想:她要是临时退缩了,我恐怕还会忍不住鼓励她。

我静静地坐着,等她的情绪平复下来。直到她喝完杯里最后一口茶,我才开口。

「我知道了,姊姊。抱歉问了这么多,不过我能理解妳为什么想这么做。」

我稍微停了一下。

「只是今天已经有点晚了,我不想这么赶着帮妳穿。不然这样好不好?我们今天先聊聊穿乳环要注意的事,妳回去也想个几天。真的决定好了,我们再约时间来做。」

欣仪点了点头。

「那妳等我一下。」

我走到柜台,从下面拿出一张说明单,又取来穿孔钳、仍封在无菌包装里的穿孔针、一对直杠乳钉、一瓶生理食盐水、几片酒精棉片和独立包装的纱布,最后再拿出两条不同的软膏,依序摆到欣仪面前。

「姊姊,我先把不好听的都讲在前面。妳要注意听喔。」

欣仪看着桌上的东西,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一个当然就是痛。」

我拿起穿孔钳,张合了两下。

「乳头本来就是很敏感的地方,每个人对痛的忍耐程度也不一样。我不会故意吓妳,说一定会痛到受不了,但也不能骗妳只是像打耳洞那样,轻轻一下就结束了。穿之前,我会先用这个钳子把乳头固定住。如果完全不擦麻药,光是夹住的时候就会痛。」

我把钳子放回桌上,指向密封包装里的穿孔针。

「接着,针会从标好的位置穿过去。下针本身不需要太久,可是针过去以后,还得把针拉过乳头,顺势将乳钉带进穿孔里,最后再把两端锁好。」

我沿着穿孔针比了一下。欣仪盯着桌上的乳钉看了一会儿。

「不是圆形的环吗?」

「造型上当然可以用圆环,不过第一次穿,我会比较建议用这种直的。」

我拿起其中一支直杠乳钉,隔着包装让她看。

「圆环比较容易晃动,也更容易被衣服勾到。一旦勾住,就可能拉扯甚至撕裂伤口,照顾起来也比较麻烦。等穿孔完全稳定以后,妳真的喜欢圆环,再换就好。一开始先让它好好愈合比较重要。」

欣仪又点了点头。

我拿起其中一条软膏,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是表皮麻醉膏。如果妳很怕痛,我们可以擦一点。不过妳先别把它当成不痛药。」

我旋开盖子,让她看了一眼里面的白色药膏,又重新盖好。

「擦了以后,钳子夹住和针刚刺进这一边皮肤的时候,通常不会那么痛。可是针尖从另一边出来,还有把针拉过去、把乳钉带进去的那一段,麻药还是压不掉。」

「也有人不用吗?」

「有啊。有些人对麻醉膏比较敏感,也有人就是想感觉那个痛,会特别告诉我不要擦。」

我笑了一下。

「不过姊姊不用勉强自己。会忍痛不代表比较勇敢,能少痛一点就少痛一点。」

我把软膏放回桌上。

「每个人的皮肤反应也不一样。有些人擦了会红、会肿,甚至会过敏。乳头一肿,原本量好的位置和角度就可能跟着改变。所以一定要先看过妳的状况,在乳房自然垂下来的时候把位置量好、画好,确认两边的角度都没有问题,之后才能擦。不然穿完角度歪了,就不美了。」

欣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如果擦了以后有不正常的反应,我就不会硬做。不行就改天,没必要为了赶着穿,最后让洞打歪了,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

我拿起说明单。

「第二个是照顾。乳环不是穿完几天,伤口干了就算没事。乳头穿孔要完全好,至少要半年,有些人甚至更久,里面才会真正稳定。外面看起来好了,不代表里面也好了。」

欣仪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要这么久吗?」

「对。所以妳要先想清楚,妳愿不愿意照顾它那么久。」

我拿起生理食盐水给她看。

「刚穿完的这段时间,不是完全不能碰水,但是暂时不能泡澡,也不能去游泳、泡温泉或下海。洗完澡以后,我会教妳怎么用这种没有其他添加物的无菌生理食盐水清洁,再用干净的纱布轻轻吸干。」

「乳环要拿下来洗吗?」

「不行喔!尤其还没愈合时,绝对不要自己拆。就算以后看起来好了,拆掉后也可能不到一天就合起来;如果长时间压到,穿孔也可能变窄或角度跑掉。真正要做的时候,我会再一步一步教妳怎么清洁。」

我拿起另一条软膏。

「这是消炎药膏。乳头本来就有很多腺体和分泌物,穿孔又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稳定,比一般耳洞更容易反复红肿。」

我旋开盖子,挤出一点点在棉棒上,让她看清楚用量。

「穿完以后,我会在穿孔和乳晕附近薄薄擦上一层。这是我自己做过几次以后留下来的习惯。这样处理,就比较不容易感染。」

我把棉棒放下。

「这种药膏药局买得到,妳最好常备着。不过不是叫妳每天没事就一直擦,更不能厚厚地盖住伤口。以后如果只是轻微红肿,或者分泌物突然变多,就照我教妳的量薄薄擦一点。真的肿得很厉害、流脓或发烧,就不能只靠药膏,要去看医生。」

欣仪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神情变得更加慎重。

「还有,我们女生月经来之前,乳房本来就可能会胀、会痛。有些人的乳头分泌也会变多。穿环以后,那些分泌物有时会从穿孔附近渗出来。」

「那就是发炎吗?」

「不一定。少量淡白或淡黄色的分泌物,不见得就是感染。可是如果愈来愈红、愈来愈肿,摸起来很热,疼痛也一直加重,就不能什么都当成生理期。真的拿不准,先拍照给我看。」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说明单上点了几下。

「第三个是拉扯。乳环很容易勾到内衣、衣服、毛巾,甚至洗澡时一个不注意就会扯到。那种痛和穿的时候不一样,有时候还会把伤口重新拉开,让角度跑掉。严重的话会撕出新的伤口,穿孔甚至会慢慢往外移。这点一定要注意。」

「跑步也会吗?」

「会。胸部晃动、衣服摩擦,妳都可能感觉得到。刚开始最好穿干净、柔软,又有支撑性的内衣。蕾丝很多、有线头,或者太松的,暂时先不要穿。」

我停了一下,才接着说:

「至于感觉,有些人穿完以后会变得比以前敏感,一点摩擦就很有感觉;有些人完全没差,也有人反而变得比较迟钝。这个没有办法事先保证。我不能跟妳说穿了以后一定会比较舒服,因为每个人的神经和愈合状况都不一样。」

欣仪听见「舒服」两个字,脸上微微红了起来。

我装作没有看见,继续往下说。

「愈合期间也不能让人用嘴碰,更不能拉、咬,或者太激烈地玩。不是只有痛不痛的问题,口水、手上的细菌和其他体液,都可能被带进穿孔里。这一点妳也要考虑清楚,因为时间不是几天,是好几个月喔。」

欣仪的脸愈来愈红。我知道自己说的都是标准的卫教内容,可是这些话听起来,难免会让人想像出一些画面。

「最后是生活上的麻烦。如果被其他人发现,难免会被盯着看,或者被问东问西。尤其以后要去日本泡温泉,很多大众浴场不只排斥刺青,明显的身体穿刺也可能不让妳进去,不然就是要求遮住。乳环又不能像普通耳环一样,说拆就拆。就算用乳贴,也不一定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把桌上的东西重新收好,只留下那张说明单。

「还有一点,妳将来如果不想戴了,洞可能很快就会合起来,也多少会留下痕迹。换句话说,这不是今天穿、下个月不高兴,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喔。」

我看着欣仪,将说明单推到她面前。

「妳把这个带回去慢慢看,好好想一想。我不希望姊姊只是一时冲动,白白挨了这个痛,之后又得为它折腾那么久。」

我笑了一下。

「也不要因为刚才说了那些话,就觉得现在反悔很丢脸。过几天,姊姊如果还是想做,再打电话给我。」

我又走到柜台,拿了两对圆环式的乳环,放到她面前。其中一对是基本款,没有太多装饰,另一对则镶着蓝色水钻。

「当然啦,穿乳环如果只是为了报复,也太可惜了。」

欣仪像着了迷似的,盯着眼前的两对乳环。

「我觉得乳环戴在姊姊身上,一定会很好看。妳真的确定了,我就帮妳穿得漂漂亮亮的。」

欣仪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桌上的钳子、针和乳钉,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要把那个原本只存在于脑中的报复念头变成现实,她真的得让一支针穿过自己的乳头。

她反复翻看着手上的说明单,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站起来。

「谢谢妳,阿青小姐。谢谢妳为我解释了那么多。」

「不客气。慢慢想就好。」

她临走前又向我道了一次谢。我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才关上店门,继续做完剩下的关店工作。

*    *    *    *    *    *

几天后,柜台喊了我一声,说有位欣仪小姐打电话找我。

「嗨,姊姊,妳好吗?」

「很好,谢谢。我想跟妳说,我已经决定要穿了。可以请妳帮我安排时间吗?」

「没问题,我看看喔。」

我用肩膀夹着话筒,从抽屉里拿出预约本,翻到这个月的页面。

「姊姊希望什么时候过来?白天还是晚上?」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像上次那样的时间吗?我先生去上晚班,而且……有别人在,我会不好意思。」

我马上明白了她的顾忌,将预约本放到桌上。

「好啊,看姊姊想要哪一天,我都可以安排。」

「那……明天可以吗?」

「当然啊。那就明天见喔!」

「嗯,谢谢妳。掰掰。」

「掰掰。」

我挂上电话,重新翻开预约本。刚好明天晚上其他人的预约都不多,最晚一个七点就能结束。

于是,我擡起头,朝店里喊道:

「明天晚上我们提早打烊,你们不要再接新的预约,OK吗?」

能提早下班,当然没人反对。大家头也没擡,七零八落地应了几声「喔」。

只有阿浩转头看着我。

「妳……不对,我才是老板吧?」

我给了他一个灿烂的微笑。

「当然啊,老板。可以吗?」

「私密客人?」阿浩问。

「对啊。老板真聪明,难怪这么帅。」

我满脸诚恳地挖苦他。阿浩也很有礼貌地回了我一个鬼脸。

隔天晚上,当我正在消毒刺青椅时,欣仪敲了敲店门。

我马上走过去替她开门。

「嗨,欣仪姊,请进。」

她走进店里,脸上仍带着一点迟疑。

「我看门口已经挂着打烊的牌子了。我是不是害妳加班了?」

「不是、不是。刚好店里今天比较闲,其他人就提早走了。我挂上打烊的牌子,才不会突然有人进来。」

「谢谢妳。不好意思,为了我扰乱了你们的作息。」

看来她已经注意到,我特地替她把整间店空了下来。

「没什么啦,这种事很常有。姊姊别放在心上。妳先坐一下,我先把铁门关下来。」

铁门缓缓落下。店外往来的车声顿时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看着她。她今天依旧穿着长袖衬衫和长裙,只是衬衫换成了深蓝色。

「姊姊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

我感觉得出来,她很紧张。

「会紧张吗?」

「有一点……」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很正常。姊姊要是说完全不紧张,我反而要怀疑妳来之前是不是先喝酒了。」

我开了个玩笑,试着让气氛轻松一点。

「没有,我没喝酒。喝酒就不能做吗?」

「喝一点倒不一定有问题,喝醉就不行了。别说发酒疯,光是突然乱动就够我们受的。」

「真的有人喝醉来刺青?像电影演的那样?」

「当然啊,什么人都有。不过真的醉了,我们通常不会帮他刺啦!」

欣仪歪着头,似乎正在想像那个情景。比起刚进门时,她已经自然多了。我竖直了刺青椅的椅背,在椅面铺上一张不织布保洁垫。

「那,姊姊。我们开始吧?」

「……好。」

她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整个人绷得僵硬,仿佛接下来要上刑场。

我没有笑,也没有调侃她。

「妳先不用紧张喔,我们一步一步来。真的穿环前,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将旁边的小托盘推近了一些。

「第一步,要先请姊姊把上衣和内衣脱掉喔。」

欣仪像个待命已久的士兵,一接到指令,马上低头开始解扣子。可是她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连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都解不开。

「抱歉,这扣子,有点……有点不好解。」

她越急,动作就越慌乱。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立刻停了下来。

「没关系,我帮妳。」

我把手伸向她的领口,替她解开第一颗扣子。

「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我对她笑了笑。

欣仪重新低下头,终于顺利解开所有扣子,将衬衫脱了下来。里面照我上次说的,穿了一件没有蕾丝和任何装饰的黑色无痕内衣。

她以前读书的时候,一定是个听话认真的好学生。

她将手伸到背后,解开了胸罩,却仍用手压着胸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移开。

我转身拿来一条毯子,先拿起她放在腿上的衬衫,再将毯子铺到她腿上。

我默默地把衬衫折好,托在手上等着。终于,她放松了压住胸口的手,将胸罩放到折好的衬衫上。我把她的衣物放进一旁矮柜上的篮子里。

「姊姊,会冷吗?」

欣仪摇了摇头,两手在毯子上交握着。

「那请姊姊挺胸喔。」

她顺从地挺直了背。

之前隔着衣服完全看不出来,原来她的胸部这么大,胸型也很漂亮、坚挺。实在看不出来,她已经四十几岁,还生过两个孩子。

我不禁想到,难怪她丈夫会那么在意她的穿着。

比起道德,我猜占有欲才是他没有说出口的真正理由。

一想到她之前说过的那些事,我就实在无法对她丈夫产生什么好感。

「对了,姊姊,妳等一下穿环要抹麻药吗?」

「妳不是说可能会过敏?」

「是有这个可能啊,所以如果姊姊要抹麻药,我现在会先擦一点点在旁边确定姊姊会不会过敏。」

「嗯,那就麻烦妳了。」

我点了点头,用酒精消毒双手,拿起麻醉药膏,用抹片沾了少许,抹在欣仪乳晕的一角。

抹完后,我拿起托盘上的奇异笔。

「我现在要先用笔画上穿环的位置。在画之前要先问一下姊姊,妳想穿在哪个位置?」

「嗯?……乳头啊?」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

「抱歉、抱歉,是我说得不够清楚。一般乳环有几种穿法,我指给姊姊看。」

我拿着笔,用笔盖指向她的乳头。就在快要碰到时,她很明显地缩了一下身体。

我装作没有发觉,只轻声提醒她:

「我会用笔盖碰一下喔。」

等她没有再往后退,我才将笔盖轻轻靠上她的乳头。

「一般来说,有两个位置。一个是靠近乳头根部,一个是穿在乳头中间。另外,虽然通常都是横着穿,也有人选择竖着穿。」

我一边说,一边用笔盖在欣仪的乳头上,将每一种穿法的实际位置指给她看。

「有什么不同吗?」

「一般来说,穿在根部,穿的时候痛感会轻一点,平常生活上的影响也比较小,不容易勾到。穿在中间会比较痛,不过以后通常也会变得比较敏感。」

我用笔盖分别指着两个位置,继续向她解释。

「有些人的乳头比较短,就不适合穿在中间,不然受到拉扯时,怕会把乳头撕裂。乳头太长的人也不能穿得太靠前,至少要稍微往后一点,不然时间久了,乳头容易被拉得下垂。可是乳头如果太大,也不适合穿得太靠近根部,因为穿刺通道太长,之后比较容易发炎。」

欣仪频频点头,表情非常认真。

「那妳觉得我适合穿在哪里?」

「姊姊应该还是想穿横的吧?」

我擡头问她。她点了点头。

「妳的乳头大小和长度都很适中,我建议穿在中间稍微偏后一点。这样既好看,也比较好照顾。姊姊觉得呢?」

「嗯……我也觉得这样很好。」

我笑了笑,她也跟着笑了一下。

我拔掉笔盖。

「那我先画一边给姊姊看,妳觉得可以,我们再画另一边。姊姊挺胸,不要动,自然呼吸就好喔。」

欣仪又挺了挺胸,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先在她左侧乳头的外侧点下一个黑点,并从侧面再三确认,黑点与乳头上缘和下缘的距离一样。这样乳环才不会穿得太偏上或偏下。

接着把笔换到左手,右手将尺横在她的乳头前,让尺缘对齐刚才画下的位置。我稍微往后退,确认她两边乳头的高低,却发现她的肩线有些不自然。左肩明显擡了起来,应该是因为紧张而下意识用力。

于是我放下笔和尺,轻轻将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姊姊,妳有点紧张,对吗?妳的左肩擡起来了,这样定位容易歪掉喔。我们一起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

她在我的引导下做了三次深呼吸。我用双手轻轻调整她的肩膀,让她慢慢把力气放掉。

深呼吸结束后,她两边的肩膀已经恢复到近乎等高。

「姊姊,这样会不会不舒服?这是妳平常觉得舒服的坐姿吗?」

「嗯,差不多是这样。抱歉,妨碍妳工作了。」

「怎么会呢?我是因为以前遇过脊椎有点侧弯的客人。我那时候把她的肩膀调整到一样高,后来才发现,那反而不是她平常自然的体态。所以我才要特别问一下姊姊。」

我放开她的肩膀,重新拿起笔和尺。

「那就保持这样不要动喔,一下子就好了。」

我确认她已经放松,现在的肩线也是她平常自然的状态。两边乳头的高度近乎一致。

我再次把尺横在她的乳头前,让尺缘对齐刚才画下的黑点,确认预定的穿刺线与她的肩线、锁骨互相协调,接着用左手拿笔,在左侧乳头的内侧点下相对的第二个黑点。

点完后,我站起身,改由上往下查看,用尺对齐两个点,确认两个黑点与乳头根部的距离相同。

我的耳侧靠近她的脸,可以感觉到她规律的鼻息。

「完成啦!」

我拿了一面镜子交给她,让她看看两个黑点的位置。接着又从旁边的小盒子里拿出一支展示用的直杠乳钉,放到她的乳头旁比对。

「穿起来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她一边轻轻点头,一边望着镜中的自己,渐渐有些出神。

「可以吗?」

「嗯,很好。」

「到这里还好吗?有没有什么问题吗?」

她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盯着我的胸部,有点不太习惯……」

我笑了笑。

「我知道。如果姊姊想休息一下,随时可以跟我说。需要吗?」

她看着我,似乎想了一下。

「没关系,我们继续。」

我开始替另一边的乳头定位。

点完外侧的黑点后,就只剩下内侧最后一点。这一点必须格外慎重。除了肩线和两边乳头的高度,还要确认四个定位点最后能连成一条直线。

这可以说是整个定位过程里最重要的一步。最后这个点只要偏掉一点,前面量得再准也没有用。说它足以毁掉整个穿环的成果,一点也不夸张。

欣仪非常配合,从头到尾都把背挺得直直的,连大气也不敢喘。她看着我绕到不同角度一再确认,又怕随便转头会破坏姿势,只敢转动眼珠追着我的身影。

四个点都画好后,我把镜子交给欣仪。等她仔细看过,点头表示没有问题,定位才算完成。

「好了,妳可以放松了。休息一下吧。」

欣仪松了一口气,总算不再直挺挺地坐着。我拿了另一条毯子,替她盖住上半身。

「累不累?会冷吗?」

「还好。没想到定个位竟然需要这么慎重。」

「当然啊,这可是要让妳变美的事,当然要做到最完美才行。」

「谢谢妳。」

「这是应该的啊!」

我泡了杯薰衣草茶,端给她。

「等一下,我们还要做一件事,可能会有点尴尬。可是又不能不做,所以我想先让妳有个心理准备……」

欣仪疑惑地看着我,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因为有些人的乳头膨胀变硬以后,位置和形状会改变很多,所以我们必须让它们完全变硬,再确认一次。」

「变硬?啊……」

欣仪一时还没会意过来,等她想通我要做什么,整张脸一下子红了。

「妳要自己来,还是我帮妳?我通常会用手捏,让它们完全变硬,会尽量不弄痛妳。不过就算妳自己来,等一下我可能还是得捏一下,确认是不是真的已经完全膨胀了。」

「那……妳……妳来好了。」

「嗯,好。那我们先休息一下,等一下再继续。」

欣仪借用了洗手间。等她回到座位后,我一边重新替她铺好腿上的毯子,一边问她:

「好了吗?那我们要开始啰?」

她点点头,伸手想拉开披在肩上的毯子。

「毯子先盖着没关系。」

她听了,又将毯子重新披好。

我把手伸进毯子底下,轻轻捏住她一边的乳头。

「我会慢慢加大力道,太痛就跟我说喔。」

我一点一点加重手指的力道。捏了几下后,指尖已经能明显感觉到她的乳头逐渐膨胀、变硬。

我伸出另一只手,捏住另一边的乳头。两边的触感已经不太一样,先刺激的那一边明显更硬一些。看来这样的方式对欣仪有效。

我继续交替捏了几下,擡头看她,却发现她紧闭着眼睛,像是在忍耐。

「会太痛吗?」

「还可以……」

我再确认了一会儿。等两边乳头都不再有更明显的变化,才停下动作。

「好了。那请姊姊把毯子掀开一下喔。」

欣仪掀开毯子的同时,我拿起了托盘上的游标卡尺。

「那是……卡尺?」

「咦?妳知道啊?」

「我先生上班会用到,几乎每天都带在身边。拿这个要做什么?」

我把卡尺拿到她眼前。

「我们要趁现在量一下乳头完全膨胀以后的直径,这样才能替姊姊挑到最合适的乳环。」

「要量我?这样好丢脸……」

「不会啦!我记性很差,过了今天就忘光了。以后姊姊自己记得就好。」

我打开卡尺,慢慢移向她的乳头。

「会有一点冰冰的喔,忍耐一下。」

我分别量过两边。

「左边一点二五,右边一点三。」

「为什么还要特地趁现在量啊?」

「因为现在是完全膨胀的大小啊,这时候量才准。」

我走到柜台找了一下,拿了两对装在袋子里、长度不同的直杠乳钉回来。

「姊姊妳看,这一对是一点九公分长,另一对是一点六公分。一开始我们要先戴一点九公分的,两边会留出比较多空间,清洁和上药都比较方便。」

我把较长的乳钉放到她的乳头前,稍微左右移动了一下,让她看看戴上后大概会留下多少空间。

「而且刚穿完以后,乳头还会比现在更肿。如果一开始就用一点六公分的,肿起来可能会被两边的珠子压住,不但不舒服,也不好上药。」

我把一点九公分的那对乳钉放到她手上,让她仔细看看,接着把一点六公分的拿回柜台,免得等一下搞混。

「这个好素。」

「这是包含在穿环费用里的基本款。虽然素了点,不过是纯钛的,最不用担心过敏。等伤口稳定了,姊姊就可以换更漂亮的了。」

我伸出手,接过欣仪手上的乳钉。确认她的乳头仍然膨胀后,我又仔细检查了一次定位点,四个黑点的位置都没有改变。

「位置都对。那我们现在先敷麻药。姊姊刚刚试擦的地方看起来没有红肿,会痒或是会痛吗?」

欣仪伸手摸了摸刚才抹药的位置,摇了摇头。

「不会。可是好像没有什么效果耶。」

我笑了笑。

「那是因为我刚才只抹了一点点。而且抹完以后还要用保鲜膜盖住,药效才会出来。」

我重新消毒了双手,拿了一支新的抹片,打开药膏。

「那我现在要抹啰。一样会有点冰冰的,姊姊忍耐一下。」

我把药膏挤在抹片上,均匀涂满乳头和乳晕,再用事先裁好的保鲜膜将整个乳头覆盖起来。

等两边都敷好麻药后,我伸手替她披好毯子。

「接下来要等十五分钟。我再帮姊姊冲杯茶。姊姊还想喝薰衣草吗?还是要喝别的?红茶或是洋甘菊?」

「那请给我一杯洋甘菊,谢谢妳。」

「没问题。」

我拿着她的杯子回到柜台,换上洋甘菊茶包,重新添了热水,也替自己泡了一杯红茶。

「姊姊的女儿在哪里读大学?」

我一边问,一边把茶端了过去。欣仪接过茶后,我也端着自己的红茶在她身边坐下。

「就是附近的艺术大学,她是学音乐的。她父亲不准她去别的县市。」

「哎呀,那就是我学妹了。我是艺术系的。」

「哇,真巧!妳刚毕业吗?」

「怎么可能。姊姊妳嘴巴太甜了,我都毕业十几年了。这样说来,姊姊的女儿真的很乖耶!」

「怎么说?」

我伸出双臂,向欣仪展示上面的一对凤凰,又指了指自己剃掉半边的头发和挂满耳环的耳朵,咧嘴笑着说:

「我们学校有多自由,看我这样就知道啦。姊姊的女儿只是打了个耳洞,真的没有什么。」

「自由……」

欣仪望着杯子里金黄色的茶,若有所思。

「我也希望她能得到自由,不要跟我一样。」

我忍不住伸手,替她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又顺手摸了摸她的头。

「妳也应该有自由啊。这是我们每个人都该有的。」

她擡起头看着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放在她头上,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回来。

她本来就比较娇小,加上总是带着一种涉世未深的气息,常常让我忘记她其实大了我十来岁。

「谢谢妳。」

「没什么啦!」

我知道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所以尽量陪她聊些轻松的话题,还顺便向她介绍了店里的刺青器具。她应该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接触这个世界。她充满好奇,像个孩子一样不停问东问西。

闹钟响了。欣仪突然安静下来,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僵住。

我按掉了闹钟。

「那请姊姊坐回来,我先检查一下麻药的状况喔。」

欣仪坐回刺青椅上,自动将背挺得直直的。我拿开她身上的毯子,放到一旁。

我伸手捏住她左边的乳头,稍微施力。

「有感觉吗?」

她摇了摇头。

「那我会用力捏喔。会痛的话要跟我说。」

我用力捏了一下,这已经足以让一般人叫出声了。

欣仪的身体缩了一下。

「会痛吗?」

「不会痛,可是感觉得到妳在捏它。」

我点了点头。

「很好,这代表药膏已经发挥效果了。」

我戴上手套,准备向欣仪说明等一下的整个流程。这是我的习惯。我认为客人只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不会那么害怕。

「我等一下会先帮姊姊消毒,然后……」

我转身拿起穿孔钳,展示给她看。

「我们会先把乳头夹扁。这样不但能避免穿歪,也可以缩短穿刺的距离。姊姊有抹麻药,所以夹起来应该不至于太痛。」

我放回穿孔钳,拿起一支标准十四G的穿刺针。

「这支针是标准十四G医疗钢,而且是无菌包装。我保证一下子就会穿过去——」

我的话还没说完,却发现欣仪的眼眶已经红了,里面蓄满泪水。

「怎么了?妳还好吗?」

她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针,全身发抖。

「好粗……」

话一出口,她终于撑不住,哭出了声。眼泪沿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胸口。

我赶紧抽了几张卫生纸,替她擦掉脸上和胸口的泪水。事实上,我更在意的是不能让泪水留在她胸口,增加不必要的感染风险。

我想了想,脱掉手套站起身,接着把自己的上衣脱了下来。

欣仪渐渐停止了哭泣,疑惑地看着我解开胸罩,露出胸部。

「妳怎么……」

我稍微俯下身,让她看清楚乳头侧边那个小小的凹痕。

「姊姊妳看这里。」

我伸手指给她看。

「我自己也穿过乳环。我知道那有多恐怖,所以我才可以很肯定地告诉姊姊,妳真的很勇敢。」

「那妳的乳环呢?」

「穿了一年以后拔掉了。」

「为什么?」

「我之所以穿,只是想说,如果我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往客人身上插针。过了一年,我又想知道拔掉以后会怎样,所以就把它拔掉了。」

「妳这样牺牲也太大了……」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她。

「不然这样吧!」

我抓起欣仪的手,放到自己的乳房上。她吓了一跳,却没有把手抽回去。

「我不继续解说了,我们直接来。等一下妳的手就放在这里,会痛就用力抓。我们一起承受,好吗?」

她呆呆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我让欣仪重新坐正,她的右手仍抓着我的左乳。我换上一双新的手套,撕掉她左乳上的保鲜膜,用酒精棉片仔细擦拭乳头周围,再赶紧补上被酒精擦淡的定位点。

接着,我消毒了穿孔钳,再次消毒手套表面。

我们不再交谈。整间店里,只剩器具碰上金属托盘的声音。但我可以从乳房上清楚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所以我知道,我的体温也确确实实地传到了她手里。

「要夹啰。」我简短地说道。

我仔细确认两边的定位点都落在穿孔钳的正中央,才开始慢慢收紧。当穿孔钳的棘齿卡榫喀地一声扣上时,欣仪的乳头已经被彻底夹扁,变成可怜的形状。

她的手用力抓着我的乳房。我知道她痛,但这时候我不能再停下来安慰她,拖慢节奏。

我拿起穿刺针,拆开包装。

「如果妳会怕就不要看。要刺之前,我会告诉妳。」

她立刻把头转开,大口喘着气,手抓得更紧了。

「要来啰,深呼吸喔。」

我看准她吸满气的瞬间,从定位点将针刺了进去。

随着我把针往前推,她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我不用看也知道,她的指甲肯定已经陷进我的肉里了。

但我像她一样挺直了背,装作浑然未觉。

我屏住呼吸,冷静地一边观察,一边将穿刺针往前推进。手套里的掌心全是汗,我甚至已经感觉不到乳房上的疼痛。

直到针尖准确地从另一侧的定位点露出来,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即加快速度,把针一口气推了过去。

我解开穿孔钳的棘齿卡榫,慢慢松开钳子,将它取了下来。

欣仪感觉到我的动作,转过头来,声音仍有些发抖。

「好了吗?」

「已经穿过去了。我现在准备上环,妳再忍耐一下喔。」

她点点头,抓着我乳房的手稍微松了一些。

我拆开乳钉的包装,扭下一侧的金属球。用酒精彻底消毒乳钉后,又在横杠上薄薄涂了一层消炎药膏。

我将乳钉的螺丝端插进中空穿刺针的尾部。

「我要推啰,深呼吸。」

欣仪赶紧又把头别开,大大吸了一口气。

将针推出去时产生的不适和刺痛,并不比穿刺好到哪里去。尤其刚开始的第一下更是难以忍受,让她再次用力抓紧我的乳房。

好不容易,针终于推了出去。乳钉也紧接着穿过乳头,稳稳留在上面。

「可以了。我把另一边的金属球锁上,就完成了。」

我用酒精彻底消毒金属球,等酒精挥发后,才把它拿起来准备锁上。

如果酒精还没挥发就急着拿,金属球很容易从手里滑掉。一旦掉到地上,滚到哪里去都找不到。这可是我用血泪换来的经验。

金属球终于顺利锁上。

「好了!」

我顺手拿起镜子,递到欣仪面前。

「要看看吗?」

她摇了摇头。

「我想等两边都穿好,再一起看。」

我点点头,轻轻将她的手从我的胸部上移开。

「那等我一下喔。」

我立刻转过身,绕到她背后。

我用纸巾压了压刚才被她抓住的地方。纸巾上果然沾了一点血。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还好,擦掉血迹以后,看起来只是稍微红肿,留下几道细细的抓痕,应该不会太明显。

我不希望她发觉。

我笑着回到她面前的位子坐下,刻意稍微侧过身体,不让她看见胸口的抓痕。

「还好吗?忍得住吗?」我问道。

「嗯。其实虽然不太一样,但是没比生孩子痛。主要是我太害怕了。」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又不知不觉把她当成了少女,忘记她早已承受过每个女孩光想就会害怕的那个过程。

「那妳比我勇敢多了。」我笑着说。

我把她的左手放到我右边的乳房上。

「那我们继续吧?」

「嗯。」她点了点头。

我重新替她消毒,夹好右侧的乳头。棘齿卡榫扣上的时候,她还是痛得抓紧了我的乳房,呼吸也立刻变得急促。但我感觉得到,她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害怕。

「要来啰,深呼吸。」

我稳稳地将针推进。这次一切都很顺利,针尖准确地从另一侧的定位点露出。我接上乳钉,把针推过去,再锁紧金属球,一气呵成。

「好了,两边都完成了。」

欣仪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抓在我乳房上的手也终于松开了。

*    *    *    *    *    *

欣仪闭着眼睛,由我扶着走到落地镜前。我站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让她正对着镜子。

「好了,妳可以睁开眼睛了。」

从镜子里,我看见她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目光立刻被镜中的自己吸引住了。

原本就很美的乳房,如今在两个粉色乳头的两侧,各多了两个小小的金属圆点。明明只是单调的金属,却像带着某种神秘的魔力,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股妖艳的光芒里。

她怔怔地看着,嘴唇微微张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

「当然是啊。妳很美,而且非常勇敢。」

她仍盯着镜子,眼泪忽然流了下来。从她眼里,我没有看见后悔,也没有看见先前的恐惧。我觉得那更像是喜极而泣,像是在庆祝自己终于踏出了一步。

她擡起手擦掉眼泪,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肩膀的抽动越来越剧烈,最后,啜泣终于变成了呜咽的哭声。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过她娇小的身子,将她搂进怀里。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她的眼泪滴到我胸部的伤口上,带来一点刺痛。随着哭泣的声音渐渐变弱,我感觉到她的手也搂住了我的腰。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友善,还是心里突然多了什么。我很自然地侧过头,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隔了一秒,她的脸突然往后弹开,疑惑地看着我。那眼神不知道是责备,还是不敢置信。

我立刻后悔自己做了蠢事。这实在太不专业了。我尴尬地想说点什么,好替自己打个圆场。

「抱歉,我——」

她忽然靠了过来。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一瞬间做好了被甩巴掌的心理准备。

嘴唇上却传来湿润的触感。我惊讶地睁开眼睛,眼前只有她近得失焦的脸颊和耳朵。

不知道我们吻了多久,最后才很有默契地同时松开抱着对方的手臂。

我牵着她的手,轻声说道:「来吧,我还要帮妳包扎,也要教妳怎么上药。」

欣仪顺从地跟着我回到位子坐下,我不得不承认,心里有种牵着情人的错觉。

我分别在她两边的乳头上盖上纱布,再用防水透气敷料固定。

「一般来说不会有太多分泌物,如果有的话,纱布可以吸收掉。明天早上就可以拆了。这几天一定要记得,洗完澡后要轻轻用干净的纱布压干,然后擦药。」

我挤了一点消炎药膏,教她如何先把乳钉推到一侧,抹上药后再推到另一侧,同样抹上药膏。就在我认真解说时,我却发现欣仪的注意力被什么吸引走了。她直盯着我的胸口。

我停了下来,以询问的眼神看向她。

她把手伸向我被抓得有些红肿的乳房。我低下头看了看,上面还留着深深的指甲印,几道抓痕微微渗着血。

「很痛吗?」

我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

她抢过我手里的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替我涂抹伤口。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怎么被涂药的人变成是我?

「对不起,把妳抓成这样……」

「这没什么,我们说好了要一起痛的,不是吗?」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静静地抹药。

我穿上了衣服,坐着看她仔细扣着衬衫的扣子。等她整理好了仪容,我重新打开了铁门。

「回去要记得好好照顾它们。有什么问题,或是忘了怎么做,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

我笑着做了最后的叮咛。

「今晚,谢谢妳。」

我笑了笑,又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我目送着她转身缓缓走远,消失在巷口。

我再次见到欣仪已经是一个多月后了。

我手上没有客人,正被午后的昏沉弄得极度无精打采。刺青机尖细的嗡鸣声对我来说,就是世界上最催眠的白噪音。

欣仪背对着金黄色的斜阳打开了店门。

「欢迎光——」

看到进门的欣仪,我就这么愣住了,忘记把招呼打完。

她原本柔顺的长直发,如今微微卷曲地披在一侧肩上。身上穿着一件合身的白色无袖上衣,领口自然交叠成一道不算太深的V形,适度勾勒出她傲人的曲线。深绿色的蕾丝窄裙贴着腰身一路落到膝下,裙摆留着一圈细致的镂空花纹。脚上还踩着一双银色的细带高跟鞋。

她一手提著白色皮包,臂弯里挂着一件薄外套,但是看来并没有穿上的打算。

「阿青。」她擡起手,在胸前小小地挥了挥。

看到她略带拘谨的动作,我才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

「欣仪!」

我赶紧迎了上去,一把牵起她的手。

「妳今天好美!」

即使是逆光,我还是看出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谢谢……请问,妳在忙吗?如果没有的话,可不可以占用——」

我没等她说完,就转过去,对正在聚精会神上色的阿浩大声说道:

「老板,我身体不舒服,去看医生喔!」

阿浩连话都懒得回,随便挥了挥手,又继续忙了。

「走吧!我们去喝咖啡!」

我拉着欣仪的手就走。

「这、这样不要紧吗?」

「没关系啦!他根本没在听!」

「我听到啰!」阿浩硬是冷冷地回了一句,手却完全没有停下来。

我边笑边拉着欣仪走出店门。

我带着她到附近的咖啡店。点完咖啡后,我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瞧。

她渐渐红了脸,低下头。

「妳不要一直看我啦,我会不好意思。」

「妳今天有化妆?」

「嗯……」

「很好看。」

「谢谢。」

「伤口还好吗?」

「很好,现在已经不会痛了。」

「那就好。回去以后,和妳先生一切都还好吗?」

我猜她今天来应该就是想和我分享这一个月发生的事,索性直接帮她开了头。

「嗯。刚回去的那个礼拜,我真的很害怕。我无时无刻都怕被他或是儿子发现。明明穿了内衣,我还是一直觉得每个人都盯着我。中间他想碰我,还被我用身体不舒服拒绝了。」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听到我的笑声,也跟着笑了。

「后来——」

服务生送上咖啡,她不得不中断。等服务生离开后,我用杯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杯子。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她反射性地回答。

我们各自啜饮了一口咖啡。

「然后呢?」

她放下杯子,继续说道。

「后来,一个礼拜以后,我终于鼓起勇气,决定在洗完澡以后让他知道。」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妳怎么做?」

「他就坐在床上滑手机啊。我包着浴巾走过去跟他说,『我要让你看个东西。』然后我就把浴巾拿掉了。」

欣仪自己越说越小声,像是怕被周围的人听到似的。还好午后的咖啡厅人并不多,我们座位四周都没有人。我为了听清楚她说的话,不得不把身体向前倾。

「他看到怎么说?」

「他就愣在那里啊!过了好一下子才问说,『那是什么?黏上去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终于忍不住大笑。

「我就很严肃地跟他说:『不是,这是穿过去的。』他听到以后,整个人就傻傻地定在那里。然后他问我:『妳为什么要穿那个?那是不正经的东西吧?』」

我听到这里有点不爽,皱起眉头。

「又来了!什么叫『不正经的东西』?」

「对啊,我听了也很生气。我就跟他说:『因为我觉得很美,我很喜欢。』」

欣仪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像是故意卖关子一样,慢慢喝了一口咖啡。

「然后呢?然后呢?」我忍不住催她。

欣仪的脸上露出调皮的表情,放下了杯子。

「然后我就这样,把浴巾丢在地上。把胸部挺到他的面前。」

她边说边比划,手往下一甩,接着把胸部朝我挺了过来。

「我就问他:『你觉得呢?你喜欢吗?』」

我忍不住用两只手摀住了自己的嘴,瞪大眼睛看着欣仪。我一直觉得她是一个拘谨又保守的乖乖牌。但是她说这段话时的表情……该怎么说?

真的好淫荡,哈哈哈。

「妳好色喔!」我忍不住赞叹。

她像是说开了,平常那股自我克制的端庄气质全都不见了。

「他把脸别开,想要逃。我看到他整个耳朵都红了。我才不会让他逃呢!我抓起他的手,放到胸部上。结果妳知道吗?他在发抖!」

这真的太有画面了。我没见过她先生,于是私自想像了一个装得正经八百的男人,像个国中生一样脸红发抖。越想越好笑,我又不好意思直接笑出来,憋得整个头都发热了。

「结果他就迷上了,每天一逮到机会就把手伸过来。睡个觉也一直蹭过来,害我都没办法一觉到天亮。」

「那很好啊!」我微笑着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没有那么想听下去了。

还好,欣仪似乎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跟妳说一件好笑的事!上个礼拜啊,我和女儿一起去买衣服。我帮她挑了几套现在流行的衣服,自己也挑了几套。我们就穿着新衣服回家,他一看到马上就要发作——」

她看着我,继续说道:

「——妳猜我怎么做?」

「呣……我猜妳这次把他顶回去了。」

欣仪笑了出来。

「顶回去……也没错啦。我就把胸部挺起来,一言不发地瞪着他。结果他就缩回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也跟着大笑,我们两个一起笑了好久。

我呼了一口气,欣慰地看着她。她现在开朗的样子,和一个月前真的判若两人。

「看到妳现在的样子,我真的很为妳开心。这个环真的穿得太值得了。」

欣仪看着我,点了点头。

「是啊,所以我真的很感谢妳。没有妳,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摇了摇头。

「是妳自己让一切发生的,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而已。」

她看着我,眼睛有些湿润,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我今天想请妳帮我检查一下,顺便想买妳给我看过的那对蓝色水钻圆环。妳可以帮我换吗?」

「当然可以啊!」

她瞇眼笑了笑,继续说道:

「跟妳说个秘密。我每一次让他看,让他摸,让他吻我时,心里其实都只想着那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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