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爬楼梯的仙女

姜璃推门下车，一手拿包一手提起裙摆，快步朝门洞走去。

缎面的香槟色衬得肌肤在月光下润白如雪，过于娇贵的裙摆面料沾染了被雨水泡湿的黑泥，蹭过纤细骨感的脚踝，犹如浸润墨汁的毛笔亲吻宣纸，留下一道突兀的痕迹。

陆铭远默默注视着女孩的背影，看她点着脚尖谨慎地踩在破旧坑洼的水泥路面，好像天上的仙子行走于不属于她的人世间。

走到电梯前，坠落凡间的仙子在心中叫了声老天。

电梯还没修好，她怎幺把这茬儿给忘了！

推开楼梯间的门，姜璃重重呼出一口气，狼狈又滑稽地抱起裙摆，脚下的恨天高把空旷的楼梯间踩出一阵长久的回音。

一室一厅的出租屋里，卧室传来鼠标键盘的机械声和游戏的背景音。

“我回来了。”

屋里的人没有反应，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姜璃脱掉高跟鞋，这才发现脚上的泥渍。到厕所擦拭整理完回到卧室，一阵悉悉索索之后，她换好日常的衣服，散开盘高的头发。

电脑前的男孩拉开一侧的耳机回身看她：“你还要出门？”

“跟朋友去吃个夜宵，你去吗？”   姜璃掏出一个气垫粉饼，对着小镜子补口红。

“我不去。”   周平继续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忙碌操作。

姜璃走到男孩身后看了一眼游戏画面，拍拍他肩膀，“我先走了哈。”

一鼓作气，再从十楼走到一楼，姜璃拖着隐隐发酸的小腿回到车上时，额头冒了一层薄汗。

“电梯还没修好，累死我了。“

她没有卸掉晚宴的妆，只是把头发散开放下，微卷的发丝慵懒而缱绻地垂荡在腰间。再普通不过的白色短袖配直筒牛仔裤和帆布鞋，可因为穿在她身上，干净利落地让人不免想要多看两眼。

女孩气喘吁吁，举起手掌到腮边给自己扇风，“咱们现在去哪？”

陆铭远将空调调低两度，说：“我对这附近不太熟，你有什幺推荐？”

“南边旧场街后面有个夜市，有家烤串不错……”   她忽然意识到什幺，面上露出尴尬，“就是可能……简陋一些。”

对于他这种身份来说。

“姜璃。”   他轻声开口。

这好像是他今晚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姜璃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的眼睛。

“是人都要吃喝拉撒，我和你没什幺不一样。”

女孩闻言一愣，明亮的大眼睛眨一眨，而后露出两颗可爱的酒窝。

“那走吧，咱们撸串去！”

夏日的深夜不再有白天的燥热。夜市上热闹拥挤，整条街被摊位和行人堵得水泄不通，炭火撩起又香又呛的白烟。

他们的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稍远的空地，两人步行来到姜璃说的那家店。

店里人满为患，姜璃巡视一圈，发现路边还剩一个刚收拾出来的小桌，于是陆铭远被她当作占位工具，她自己则去后厨跟相识的老板点餐。

回来时姜璃拿着两瓶啤酒，递给他一瓶，“老板送的。你没什幺忌口吧？”

陆铭远摇摇头，他的西装外套和领带都留在车里，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折叠小桌一只桌腿缺了胶套，每碰一下就咣当一下，可坐在塑料板凳上的陆铭远似乎并不在意，左手撑在膝上，右手拿起啤酒仰头喝下一口。

很快，老板将一把串儿放在两人面前的托盘上，快要饿晕的姜璃双眼一亮。

相比她的狼吞虎咽，陆铭远吃得较为收敛，不习惯吃夜宵的他在吃了三串羊肉串之后便停了下来，只在一旁看着姜璃吃，偶尔聊上一两句，再喝口啤酒。

聊到家里的事，姜璃没有避讳，直言父亲做生意赔了钱，所以自己才会同时打多份工，虽然辛苦，但日子还算过得去。

街口有人支了音响，唱起经典情歌，周围围着一圈人，歌声顺着烟火气飘入夜市的排排摊位。

姜璃侧头去看，微醺的眼神稍显迷离，跟着音乐节拍轻轻点头，几缕墨色的发丝从肩头垂落，遮挡住半张侧脸，又被微风吹得发尾飘扬。

陆铭远看得出了神，喧闹的长街，拥挤的人群，夏夜的微风……此刻都成了眼中女孩的陪衬之物。

一曲结束，男人缓缓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问她：“欠款还剩多少？”

女孩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回过头看着他笑，“就快还完啦。”

“有需要的话，可以跟我说。”

姜璃微微一顿，随即又露出那对酒窝。

“陆先生，今天谢谢你。”

成年人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过直白。陆铭远心中闪过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只得露出坦然的微笑。

回去的时候，姜璃特意打包了一份炒饭，带给一直等在车里的司机。

司机老胡是个四十多岁的憨厚男人，接过炒饭后朝周到的女孩笑着说了声谢谢。

回到姜璃家楼下，陆铭远看看对着楼门洞紧皱眉头的女孩，轻笑出声：“我送你上去吧。”

姜璃惊讶道：“我家住十楼哎！”

“没关系，今早在健身房正好没做爬楼机。”

女孩扑哧一笑。

寂静的楼梯间，脚步带着回音，踩亮一层层不太灵敏的声控灯。

两人走得很慢，一层灯光熄灭，有片刻的漆黑，上一层的灯才会随之亮起。

“今晚谢谢你。”

“是我谢谢你才对呀，陆先生。”

“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   在一瞬的漆黑里，男人问。

“类似的活动现场吗？”灯光亮起，女孩眼中映着暖黄，“当然好呀。”

“如果没有活动呢？”

不知是他故意还是巧合，他说话时总是在二人身处黑暗之际，姜璃看不到他的表情。

或许是爬楼梯真的太累了，姜璃感觉自己的心跳格外明显，甚至突兀。

一层，又一层。

姜璃停住脚步，身旁的男人也随之驻足。一侧墙壁上，红色油漆画着一个“9”，楼的年份太久，原本红色的油漆褪成了斑驳的粉色。

等到声控灯由于长时间的安静而熄灭，黑暗中，姜璃轻声开口：就送到这里吧，陆先生。

几秒的寂静之后，陆铭远说：“我等你上去再走。再见。”

“再见。”

姜璃迈上台阶，独自走完这最后一层。

推开楼梯间的门，她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

直到片刻之后，楼下传来男人皮鞋渐行渐远的声响，姜璃呼出一口气，跨出楼梯间门框。

回到小屋，卧室熄了灯，周平已经睡下。

姜璃放轻脚步走到厕所。卸妆，洗澡，吹干头发，一通折腾下来已经凌晨三点。

感受到身侧床垫微微下沉，周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从背后抱住散发着沐浴露香气的女孩。

吻从发间来到脖颈，肩膀。

姜璃轻轻推开他，“明早还要去面包店，好困。”

周平捏捏她的手臂，又默不作声地躺回自己的位置，翻身睡去。

姜璃无声地深呼吸几次，在黑暗中闭上双眼，似乎总有个的身影萦绕在眼前，久久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