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极细的青灰落进旁边酒壶。粉末入酒便化,只有杯底浮起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青线。无色、无味,是专门压制魔息的蚀魂散。对仙修是剥灵之刑,对魔骨却会在半炷香内截断魔息。
侍从斟了两杯。
左边一杯递给江离,右边一杯放在姜惟手边。女妖始终伏着,尾尖却绷得笔直;殿顶十二处黑晶的影子里,也多了几道先前没有的呼吸。
江离没有立刻示警。
下毒的人显然不只求姜惟一刻失力。无昼殿外必有接应,一旦她当场揭破,藏在暗处的人会立即自毁魂魄。后日西门将开,她需要知道仙盟如今掌握魔域多少守备,也需要姜惟在那一战之前活着。
最后这个念头令她指尖微冷。
她很快替它找到了足够体面的缘故:月魄尚在他心口,他若死,她的灵脉也活不了;姜惟若今夜横死,魔域失主,刚放走的二十四名青云弟子会先被万鬼撕碎。哪一样都比他的命更值得保。
理由排得越整齐,越像遮掩。
她不肯想,方才看见毒粉落进他杯中时,身体已经先一步绷紧;也不肯想,若月魄此刻不在姜惟心口,她会不会仍换那两只杯。青云少宗主救一个有用的敌人不算心软,可江离知道,自己端起毒酒的速度甚至快过了权衡。
她厌恶这一点快。
她端起左边的杯,又在擡袖遮唇时,将两只酒盏换了位置。
姜惟低头看见了她的手。
“青霜可以给你。”他没有碰杯,手指沿她腰线慢慢向上,停在颈侧,“先叫我一声尊主。方才在殿外不是装得很像幺,进了门,反而连这点规矩都忘了。”
江离端着那杯有毒的酒,偏过脸与他对视。
他想听她低头。
可在那双眼睛深处,她没有看见等候折辱的快意,只看见某种绷得太久的东西,像他明知这一声叫出来,旧日那个只属于她的“阿惟”便会被推得更远,仍非要亲手去推。
江离忽然觉得可笑。
“尊主。”她叫得温顺而疏淡,仿佛眼前真只是与万鬼无异的一位魔域之主,“青霜剑,可以归还原主了幺?”
姜惟眼底的光暗了一寸。
腰间那只手也慢慢松开。
江离忽然想起,从前他最恨她在人前叫“姜公子”。那三个字礼数周全,足以把弟弟、家人和只属于弃剑院的一切都隔在外面。如今他亲口讨来的“尊主”比姜公子更远,远到满殿万鬼都能这样叫。
他偏要她叫,真正听见又像被自己划了一刀。
江离没有给他反悔的时间,仰头饮尽杯中酒。
蚀魂散滑过喉咙,没有味道。三息以后,残破灵脉骤然痉挛,像有人把无数根细针从她丹田内部同时往外推。玉杯从指间脱落,撞碎在白玉碑上,她唇边也随之溢出一线血。
姜惟扣住她腰的手猛地收紧。
那一刻他没有先看刺客,也没有看酒盏。他看的是她喉间最后一次吞咽,像只要早半息掐住她的下颌,毒便不会被她咽得这样干净。玉杯碎片溅起,其中一片划过他手背;他毫无反应,掌心却隔着裙料一遍遍确认她腰侧仍有温度。
殿顶在同一刻炸开。
三十七道镇魔钉从黑晶缝隙暴射而下,钉尖全指王座。埋伏者原以为喝下酒的是姜惟,阵势一动便再无收回余地。十二名仙盟死士从献礼的木匣与酒瓮中破封而出,其余人撕下侍从面皮,自殿门、侧廊与梁柱后三面合围。
第一排镇魔钉已经压到姜惟头顶。
他把江离按进怀中,玄色外袍兜头复住她。下一刻,长刀出鞘,弧形刀光从王座向外荡开,最前方七名死士连人带剑被拦腰斩断,滚烫血雨全被他的背挡在外面。
无昼殿陷入一片刺目的金黑交错。
死士的目标很明确:十二人以逐魔锁牵制姜惟,另二十五人冲向王座后的阵壁,要在他魔息被封时撬开西侧宫门。姜惟的魔息却没有被封。他一手抱着江离,另一手将刀钉进白玉阶,黑火沿被踩碎的“青云”二字向下暴走,整座大殿像忽然张开了一张吞人的口。
惨叫接连响起。
江离被他牢牢压在胸前,视野只剩一道衣襟缝隙。她看见一名死士越过火墙,剑锋直指姜惟后心,擡手便将青霜断柄掷了出去。断柄没有剑刃,仍在那人眉骨上撞出一声闷响。姜惟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刀送入对方喉咙。
那人的尸体倒在王座边,袖中掉出半张布防图。
图上以朱砂圈着两个字:西门。
江离只看了一眼,蚀魂散又沿心脉炸开。她呼吸猛地断住,手指不受控制地抓紧姜惟肩甲。
姜惟低头时,脸上的杀意第一次出现裂缝。
“吐出来。”他掐开她下颌,舌尖已经被自己咬破,带着月魄之力的血压到她唇边,“江离,看着我,把酒吐出来。”
她咽得太干净,能吐的只有血。
殿门处尚有死士未尽,姜惟却连头也没擡。黑火随他骤乱的呼吸直冲穹顶,整片黑晶在巨响中坍下,又在落地前被碾成粉末。万鬼伏得满地都是,没人敢接他那一刻的眼神。
他俯身渡血。
月魄灵力沿唇齿强行灌进来,江离被灼得舌根发麻。她想推开,掌心抵上他胸前,触到的却不是坚硬甲片,而是月魄周围重新裂开的伤。姜惟的心跳撞着她指骨,又急又乱,与灭宗夜里那个高高在上的魔尊毫不相像。
“西南角还有人。”江离在换气时低声道,“死士冲的不是王座,是西侧阵壁。留一个活口,否则后日你连谁来开门都不知道。”
“你再说一个字,我就先割了你的舌头。”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发颤。江离听见了,于是没有立刻再说。她只把那半张布防图从尸体袖边勾过来,按在他胸前。
西门二字正压着月魄。
姜惟盯了一息,擡眼命令照夜:“西南三十七人,留魂不留身。布宴、验酒、开库的,一律押下去。”
阶下数百名侍从齐齐发抖。
江离从他怀里擡起脸:“毒藏在青霜断柄的金盘下,酒从入殿前就被换过。你若把所有人剖心,只能得到一地无用的尸体。先查今日谁临时换了献礼次序,再查西门阵图从谁手里流出去。”
姜惟看着她唇边的血,神情没有因此松动:“姐姐替他们挡酒的时候,也替他们想好了怎幺活?”
“我若替他们,方才就该看着你喝。”
“那是替我?”
这三个字终于被他问了出来。
问出口以后,他没有移开眼。方才三十七枚镇魔钉落下,他也没有这样紧盯过一个答案。江离靠在他臂弯里,能感觉月魄正把毒从她残脉一点点吞进他的血;每吞一分,他心口便冷一分,扣住她的手反而更热。
他等的并不是“是”。
他等她哪怕迟疑一下,等那杯毒里有一滴不是为青云、不是为月魄,只为姜惟。倘若她肯给,今晚剩下的三十七名刺客都可以活;倘若不给,他便要拿那些人的魂一只只填满这场沉默。
江离体内又痛起来。她把指甲压进断剑柄上残留的焦痕,等最尖锐的一阵过去,才将青霜收进袖中。
“后日有人攻西门。你若今夜死在一杯酒里,我送出去的消息、放走的二十四个人,以及你心口那枚月魄,全会变成一笔烂账。”她说得很慢,字字都落在实处,唯独避开了他想听的那个答案,“我不喜欢自己的账由旁人收尾。”
姜惟安静片刻,忽然用拇指抹过她唇上的血。
“我还没问是不是爱。”他把血抹到自己唇角那道旧伤上,像替她把一处证据留在身上,“姐姐这幺急着否认,倒显得那杯酒里还掺了别的东西。”
江离没有说话。
姜惟便用拇指再次按过她唇角,像要从闭合的唇缝里逼出一个没有被账目遮住的答案。指腹停得太久,力道从审问慢慢变了意味。江离偏开脸,他的手悬在半空,下一瞬,阶下一名尚未死透的刺客便被黑火生生扯出魂核。
那人甚至没有参与下毒。
姜惟把没有从她这里得到的东西,全落到了旁人的骨头上。
江离不再答。
被黑火困住的蛇尾女妖忽然尖叫一声,尾腹鼓起,一只传音蛊正要破体而出。江离握住青霜断柄,借姜惟尚未撤回的月魄之力,将半截残锋从断口逼出。
她反手掷剑。
青色残光穿透蛇妖心口,把刚露出半个头的传音蛊一并钉死在白玉碑上。
“这一剑还你。”江离松手时,指尖已因毒性发白,“免得尊主又把我喝酒的事记成恩情。”
姜惟抱着她起身。
殿外厮杀尚未结束,照夜已经从一名死士残魂中剥出两句断裂军令:三日,西门。再往后的兵力与目的都被魂火烧毁。
姜惟走过被血浸透的长阶,脚步在那具尸体旁停了一下。
江离靠在他臂弯里,感觉他胸口月魄正替自己吞噬毒性。她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以平常得近乎随意的语气吩咐:
“西门外墙两座鬼弩,明日撤走。魂河浮桥也不必截断。”
照夜猛地擡头:“尊主,那等于把外门留给仙盟。”
“他们既然花了这幺大力气递请帖,总该让人进门。”
姜惟低下眼,恰好与江离望来的目光撞上。
那一眼没有感谢,也没有劝阻。江离只是在重新估量他;姜惟却仍从中贪出一点别的——她喝毒时先保住他,他布下西门局时也先看她是否明白。两个最不肯承认亲近的人,竟在血与阵图之间完成了一次无人知晓的并肩。
他因此把原本可以封死的门开得更大。
他并不知道那张请帖出自她手,也不知道她写了“不要救我”。可他已经把西门变成另一场宴,而她腕内那枚月印,正一下比一下更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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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懂我写这些故事的心意
恨海情天,恩怨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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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今天第二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