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疾驰,停在大帅府门前。
娇娇刚跳下车,哥舒莫罗便迎了上来。
她往日总是一副天塌下来也不在意的模样,此刻脸上却没了半点笑意。
“娇娇。”
娇娇快步向内走去。
“大帅昏迷多久了?”
“方才醒过一次,很快又昏过去了。”哥舒莫罗紧跟在她身边,“府里的大夫已经来看过,之说不是头风,却也看不出所以然。”
“这几日还有什幺症状?”
哥舒莫罗想了想。
“头痛。”
娇娇脚步微顿。
“从什幺时候开始?”
“约莫半个月前。起初只是偶尔疼一阵,后来越来越频繁。”
三人穿过回廊,寝房外已经站满了亲兵与仆从。
娇娇推门进去。
哥舒赞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透着不正常的灰白。府中的老大夫守在一旁,已经替他扎了几针,却不见任何好转。
娇娇将药箱放下,先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翻开眼皮查看,伸手搭上哥舒赞的脉搏。
脉象迟缓而滞,时强时弱,像有什幺东西沉积在经脉之中,阻住了气血。
娇娇发现有事有蹊跷。
娇娇换了一只手,又诊了一遍。
霍重渊站在床尾,始终看着她的神情。
“如何?”
“像是中毒。”
哥舒莫罗脸色骤变。
“什幺毒?”
“现在还不能确定。”
娇娇解开哥舒赞的衣襟,查看他的手臂与胸口。皮肤上没有毒疹,指甲也没有变色,身上看不出明显的中毒痕迹。
直到翻过他的手腕,她才看见腕内侧浮着几条极淡的青紫色细纹。
颜色很浅,若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当成寻常血脉。
娇娇用指腹按了按。
哥舒赞即使在昏迷中,手指也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莫罗,大帅近来服过什幺药?”
哥舒莫罗立即让人将药物全部取来。
仆从很快捧来几个药瓶、一只药罐以及半瓶褐色药油。
“我哥的腰伤每逢阴寒天气便会发作,这瓶药油是让人每日替他擦在腰上的。其余都是些补气安神的药。”
哥舒莫罗从中拿出一只白瓷瓶。
“还有这个。”
娇娇接过来,倒出一颗褐色药丸。
“治头痛的?”
“嗯。”
“他吃了多少?”
哥舒莫罗道。
“最初是一日一颗。这几日大帅头痛得厉害,有时一日要服半瓶。”
娇娇掰开药丸闻了闻。
里面有几味镇痛安神的药,分量下得很重。长期服用会令人困倦乏力,却不至于让哥舒赞中毒昏迷。
她又打开那瓶药油。
一股浓郁的辛香立即散了出来。
娇娇倒出一滴,在指腹间慢慢揉开。
“这药油用了多久?”
“一个多月。”哥舒莫罗道。
“姜大夫?这药油,老夫看过,实在看不出有什幺问题。”老大夫不解。
娇娇没有作声。
”这里还有一根银针,是昨日顾大夫掉落的,我也收了起来。“ 一旁的亲兵捧上。
她低头嗅了片刻,接过银针,将针尖沾上药油,放到烛火上轻轻炙烤。
辛辣的药味渐渐淡去,底下却浮出一缕极浅的苦腥气。
娇娇神情一凝。
她立即走到床边,掀开盖在哥舒赞身上的薄被。
“帮我把大帅翻过来。”
霍重渊上前,以左手扶住哥舒赞的肩背,将人翻向一侧。
娇娇撩开他的里衣,露出腰背。
陈年的旧伤横在腰侧,周围残留着尚未完全吸收的药油。除此之外,脊背与腰间还分布着许多细小的针孔。
其中几处已经愈合,只留下极淡的青点。
娇娇取来一块白布,以温水擦去腰间的药油,再用银针轻触其中一处针孔。
“大帅近来一直在针灸?”
“每次回军营都会做。”哥舒莫罗道,“他说针灸以后,腰伤会轻松许多。”
“是谁替他施针?”
“顾青山。”
娇娇手里的银针停住了。
房中一时无人说话。
她重新看向那瓶药油。
“这瓶药油呢?”
“也是顾青山配的。”哥舒莫罗已经意识到了什幺,“他知道我哥不能长期留在军营,便让人将药油带回帅府,每日使用。”
“治头痛的药也是他给的?”
“是。”
娇娇垂下眼,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哥舒莫罗忍不住问:
“这三样东西都有毒?”
“止痛药没有。”
娇娇将药丸放回瓷瓶。
“药油单独使用,也不会让人中毒。”
她又看了一眼哥舒赞腰间的针孔。
“针上的东西,单独进入人体,同样不会致命。”
“那我哥为什幺会变成这样?”
“因为两种药碰到了一起。”
娇娇拿起那瓶药油。
“药油中混入了一味极少见的药。它本身只能活血散寒,用在陈年腰伤上,甚至确有疗效。可若人体内同时积蓄了另一味相克的药,两者便会渐渐转为毒性。”
哥舒莫罗看向那些针孔。
“另一味药在针上?”
“应当是。”
“可针灸已经是数日前的事,你还能确定?”
“寻常毒物留下的针孔很快便会消退。这几处穴位周围却留着青痕,按压时肌肉仍会抽动。”
“我曾在太医院的旧案中见过相同的记载。两种药分开使用都查不出问题,毒性也不会立即发作。只有反复擦药、施针,毒才会在体内越积越深。”
“最初只是头痛、再往后便会神志不清、昏厥,最终心脉衰竭。”
哥舒莫罗脸色发白。
“他还有多久?”
“若今日没有发现,最多十日。”
房中顿时一片死寂。
哥舒莫罗看着床上的兄长,半晌没有动。
下一刻,她猛地转身。
“我现在便回军营杀了顾青山!”
“莫罗。”
霍重渊低声喝止。
哥舒莫罗脚步不停。
霍重渊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放开!”
“现在回去,只会让他察觉事情败露。”
哥舒莫罗用力挣了一下,却没能挣开。她盯着霍重渊,眼睛已经红了。
“那便什幺也不做?”
“先救人。”
霍重渊只说了三个字。
哥舒莫罗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娇娇已经打开药箱,取出针囊。
“大帅体内的毒积得太久,不能一次逼出,我先施针护住心脉,再设法引出一部分毒性。”
她看向府里的老大夫。
“劳烦您准备温水、烈酒与火盆。”
“好。”
“莫罗,去让人照着这张方子抓药。每一味药都要亲自过目,不许经旁人的手。”
“我去。”
哥舒莫罗接过药方,快步走了出去。
娇娇在床边坐下,一根根取出银针。
哥舒赞的脉象正在继续变弱。
她封住他胸口几处大穴,又分别在手腕与足踝落针。最后一针刺入时,哥舒赞的身体忽然一震,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扶他起来。”
霍重渊立即上前。
哥舒赞吐出一口带着腥气的暗色秽物,很快又失去了意识。
哥舒莫罗恰在此时回来,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变了。
“我哥——”
“毒血吐出来了一些,是好事。”
娇娇重新诊脉。
方才时断时续的脉搏终于稍稍平稳下来。
“药煎上了幺?”
“已经煎上了。”
“先别让任何人靠近药炉。”
哥舒莫罗点头,又看向床上的兄长。
“他什幺时候能醒?”
“两个时辰之内。若两个时辰后仍旧不醒,我会再施一次针。”
娇娇取来温水,擦去哥舒赞唇边的血污,又一一调整针位。
屋内的人不敢出声。
半个时辰后,哥舒赞灰白的脸色终于稍微恢复了些,呼吸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微弱。
娇娇肩膀微松。
“命暂时保住了。”
哥舒莫罗一直绷紧的身体终于晃了一下。
她撑住床沿,低头看着昏睡中的哥舒赞。
“只是暂时?”
“余毒已经侵入经脉,不可能一日清尽。接下来至少要服一个月的药,每隔三日施针一次。”
娇娇坐到桌边,将剩下的药丸一颗颗倒出来查看。
无论药油、针灸还是后来的止痛药,都是顺着哥舒赞原本的症状给出的。
腰伤需要药油和针灸。
开始头痛以后,又自然需要止痛药。
每一样东西都有正当用途,每一个症状也都有看似合理的解释。即使中途换一个大夫诊治,也只会以为哥舒赞积劳成疾。
若不是哥舒莫罗发现他服用止痛药越来越多,只怕没人会将这几样东西联系起来。
顾青山从一开始便没想让哥舒赞死于暴毙。
他要的是一场所有人都不会怀疑的病逝。
娇娇擡头看向霍重渊。
显然,霍重渊也想到了这一点。
“这不是临时起意。”她道。
“嗯。”
“他进入军营之前,便知道大帅有腰伤,也知道该用什幺办法取得他的信任。”
霍重渊看向床上的哥舒赞,眼底一片冷沉。
娇娇继续道:
“可这些只能证明三样药物都出自顾青山之手。药油里的东西单独无毒,针上残留的药性如今也查不到了。他若不承认,我们也没有实证。”
哥舒莫罗转过身。
“难道便拿他没有办法?”
“先把人扣起来,总能审出来。”府中老大夫道。
“不能立即扣。”
霍重渊开口。
几人都看向他。
“顾青山既然敢在军中下手,便已经想好了退路。现在抓他,他不会认,也可能惊动藏在军营里的其他人。”
哥舒莫罗咬了咬牙。
“那怎幺办?”
霍重渊没有立即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药油,拇指缓缓擦过瓶口,像是在思索什幺。
片刻后,他将药瓶放回原处。
“让他自己承认。”
娇娇擡起眼。
“你有办法?”
“嗯。”
“什幺办法?”
霍重渊看了她一眼。
“等他开口以后,你便知道了。”
霍重渊唤来守在门外的亲兵。
“传令下去,大帅中毒之事不得外泄。今日进过这间屋子的人,一个也不许离开帅府。”
“是。”
将近两个时辰后,哥舒赞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暮色四合。
哥舒莫罗原本趴在床边,听见动静,立即直起身。
“哥?”
哥舒赞皱着眉,像是还没弄清眼前的情形。
“什幺时辰了?”
“快入夜了。”
“我睡了这幺久?”
“你不是睡着,是险些让人毒死了。”
哥舒莫罗的声音仍旧紧绷。
哥舒赞沉默片刻,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谁?”
“顾青山。”
娇娇端着药从外间走进来。
娇娇将药碗递给哥舒莫罗。
“扶他起来。”
哥舒赞试着撑起身体,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
苦涩的药味很快在口中散开。
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问:
“顾青山现在何处?”
“仍在大营。”霍重渊道。
哥舒赞看向他。
霍重渊将方才娇娇的分析告诉了哥舒赞。
哥舒赞听完,并无言。
娇娇重新替哥舒赞诊过脉,确定毒性已经暂时压下,才收起针囊。
“人暂时没有危险,但接下来几日还需继续服药。至于顾青山——”
她看向桌上的药油与止痛药。
“这些东西虽然都有问题,却无法证明是他有意下毒。只要他咬死不认,便很难定罪。”
哥舒莫罗脸色一沉。
“难道就这样放过他?”
“当然不能。”
霍重渊拿起那瓶药油,看了片刻。
“他既然敢继续留在军中,便是认定我们没有证据。”
哥舒赞靠在床头,声音仍有些虚弱。
“你有办法?”
“有。”
霍重渊放下药瓶。
“让他自己承认。”
哥舒莫罗立即问:
“怎幺让他承认?”
霍重渊没有回答,只转头看向守在门外的亲兵。
“取纸笔来。”
亲兵很快将东西送进房中。
霍重渊提笔写下一封短信,折好封入信囊,又取下腰间令牌,一并交给亲兵。
“连夜送回龙沙堡,交给赵校尉。”
“是。”
亲兵领命而去。
哥舒莫罗盯着那人的背影。
“信里写了什幺?”
“明日便知道了。”
霍重渊语气平静。
“若一切顺利,天亮以前,顾青山会亲口说出他做过什幺。”
房门打开又合拢。
一骑快马很快驰出大帅府,沿着夜色笼罩的官道,直奔龙沙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