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姜远乔与哥舒莫罗去了城西。
那间医馆比娇娇预想中好上许多。
铺面临街,前后两进,房梁与屋瓦都还结实。除了几处药柜陈旧不稳外,只需重新粉刷墙面、添置药材与器具,再稍稍改动几处,便能开门接诊。
娇娇前后看了两遍,最后只挑出窗格松动、家具老旧等几处毛病,一项项折进盘店的价钱里。老大夫起初还想争辩,听她将修缮所需的银钱算得清清楚楚,最终只得又让了几两。
价钱谈妥,双方当场签下契书。
老大夫收好银钱,将医馆的钥匙放到她手中,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守了二十余年的医馆,最终没有再说什幺,收起契书告辞离开。
“我在这里坐诊二十余年,往后便交给姜大夫了。”
娇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钥匙。
钥匙已经有些年头,铜面磨得发亮,边缘还留着一道细小的缺口。握在手里并不沉,却让她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可以在肃州拥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哥舒莫罗已经兴冲冲地在前堂转了一圈。
“这张诊案放在哪里?”
“靠窗。”
“药柜呢?”
“沿着东墙重新打一排。”
娇娇一面回答,一面走到侧门前,伸手比了比宽窄。
“这扇门要拓宽一些,门槛也拆掉。”
“为什幺?”
“军中若有重伤患送来,担架擡进来方便。”
她又擡头看了一眼门楣。
“这里也擡高半尺。”
哥舒莫罗仰头看了看,又转头打量她。
“担架又不会撞到门楣。”
“擡担架的人会。”
娇娇又走进内室,看了看靠墙的旧诊榻。
“这张也短了。重新打一张,比寻常诊榻再宽些、长些。”
哥舒莫罗终于忍不住了。
“伤兵也都这幺高大?”
“万一遇上呢?”
“哦。”
哥舒莫罗背着手走出内室,嘴角却怎幺压也压不住。
娇娇懒得理她,重新将整间医馆看了一遍。
铺面大小合适,后院宽敞,离药市也不远。附近住户不少,往后开门坐诊,不愁没有病人。更何况这里靠近西门,军中若有伤患送来,也不必穿过大半座肃州城。
这笔银子,花得还算值得。
哥舒莫罗慢悠悠地补充:
“还有一条。”
“什幺?”
莫罗慢悠悠地补充。
“霍将军从大营进城,正好经过这里。”
娇娇安静了一瞬。
“巧合。”
莫罗点头。
”难怪门楣要擡高,诊榻也要加长。“
娇娇盯着她看了片刻。
“哥舒莫罗。”
“嗯?”
“你能不能闭嘴?”
哥舒莫罗果然闭上嘴,只是转头看了看需要擡高的门楣,又看了看内室那张准备加宽加长的诊榻,脸上的笑意变得更加明显。
娇娇决定暂时当她不存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钥匙,将它慢慢攥进掌心。
从前无论是在太医院还是军营,她住的地方都由别人安排。哪一日调走,哪一日离开,也只需要收拾一个药箱。
可从今日开始,肃州城西有了一扇由她自己开关的门。
门后放什幺,救什幺人,挣多少银子,往后又要走向哪里,都可以由她自己决定。
这里是她的医馆。
******分割线******
几日后,医馆前堂正忙得不可开交。
一名帮工踩着木凳擦拭窗框,另外两人擡着一张沉重的桌案往里挪。哥舒莫罗站在中间指挥,一会儿嫌桌案偏左,一会儿又觉得屏风挡了光,折腾得几个帮工满头是汗。
霍重渊跨进门时,尚未来得及擡高的门楣迫得他微微低了一下头。
哥舒莫罗最先看见他。
她的目光在霍重渊头顶的门楣上停了停,又意味深长地转向娇娇。
察觉前堂忽然安静下来,娇娇擡起头。
霍重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已经换回女装。浅青色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乌黑长发挽在脑后,只簪着一支样式简单的银钗。衣袖为了方便做事挽起一小截,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
娇娇被盯的太久,由起初的意外渐渐变成不自在,最后干脆板起脸。
“大人若是认错人了,出门右转,不送。”
“没有认错。”
“那你盯着我做什幺?”
“你换了衣裳。”
娇娇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如今又不在军营,难道还要日日穿着那身医袍?”
霍重渊没有回答,目光也没有移开。
娇娇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
“还看什幺?”
霍重渊沉默片刻。
“好看。”
娇娇怔了一下。
他似乎觉得两个字还不够,又低声补了一句:
“很好看。”
前堂诡异地静了一静。
一个正在搬运药壶的伙计手一滑,“啪”的一声,摔碎了一只。
娇娇耳根一热,立即借机转开话头。
“这只不许算进账里!”
伙计连忙应是。
“你不在大营,怎幺又来了?”
“龙沙堡的战事暂歇,”霍重渊道,“大帅召我入城,商议后续防务。”
这便是正经军务了。
娇娇点了点头,又问:“议完了?”
“嗯。”
“军务既然议完了,你不回大营,进我的医馆做什幺?”
霍重渊沉默片刻。
娇娇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故意低下头继续算账。
“若是瞧病,医馆还没开张;若是买药,药柜还是空——”
“复诊。”
娇娇擡头。
霍重渊面不改色地补充:“伤口。”
“顾青山不会换药?”
“会。”
“那还偏要来找我这个都还没开张的大夫?”
“嗯。”
他答得坦然,娇娇一时竟找不到话驳他。
莫罗在一旁听了半晌,忽然用力拍了拍手。
“诸位辛苦了!”
几个帮工齐齐停下动作。
“今日便先做到这里。”她十分豪爽地宣布,“我请诸位去胡月楼吃烤羊。”
方才还累得直不起腰的几个帮工立即精神起来。
娇娇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那张桌子还没放好。”
“明日再放。”
“窗框也只擦了一半。”
“灰尘又不会长腿跑掉。”
哥舒莫罗已经推着几个帮工往外走。
“哥舒莫罗,你究竟想做什幺?”
“霍将军远道而来,你只管专心替他复诊。”
莫罗答应得格外痛快,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最后一个人跨出门槛时,她还十分体贴地替两人关上了半扇木门。
方才吵闹不休的医馆,顷刻间安静下来。
娇娇站在柜台后面,看了看空荡荡的前堂,又看向霍重渊。
霍重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哥舒莫罗那点昭然若揭的心思。
“不是要复诊幺?”娇娇道,“进来。”
她拿起药箱,转身走进内室。
霍重渊跟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