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重渊变了。
一连三日，大将军没有提玄铁长枪，也没有在内帐里对她发脾气。他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度冰冷、疏离、公事公办的绝望彻底忽略她。
深夜，屏风被霍重渊亲手死死拉上，毫无缝隙。男人端坐在案前，面无表情地看完军报，将那一包沉甸甸的纹银，一文不差地放在她的案桌上。
手背上青筋暴起，他闭了闭眼，再次开口时，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活人的血色，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生生扎人：
“这些是截至月底，应当付给你的账目，内账已算得清清楚楚。此后按月归还，你最迟明年六月便可以拿着这些钱，离开西境。”
姜远乔本就因这两日带着药材奔波连轴转而累得浑身酸痛，冷不丁听到他这番毫无征兆的公事公办，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只是提着医药箱上前一步，清澈的桃花眼里满是不解与茫然的疑惑：
”大人……霍重渊，你这是什幺意思？“
“本将的意思，字字句句都很明白了。”霍重渊扯了扯嘴角，眼底深处却是一片令人心碎的绝望与屈辱。他缓缓擡起眼，看着眼前的姑娘，极其讥讽地冷声回呛：
”既然如今军中已经有了太医院派来的顾大夫帮忙分担……姜医官若是当真不想留在这苦寒荒凉的西境军营里，不必委屈，随时可以离开。”
“你在赶我走？”
娇娇不可置信，她长这幺大，平生第一回被人用这种近乎施舍、高高在上的态度驱赶。虽然不知道这大蛮牛又在发什幺疯，但那一层打工人的戏精面具在刹那间被他的冷漠给撕了个粉碎。一缕被冒犯的羞怒，开始在胸腔里缓缓翻涌。
“至于剩下的万两白银债务……”霍重渊迎着她逼视的目光，面上面无表情，甚至连尾音都冷得像塞外的九月严霜：“你回到了万安，本将依然会安排人按月、分期给你，一文不少。你……不必再委屈自己留在本将的大帐里受累了。”
“什幺‘受苦受累’？你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幺？！”
娇娇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账册，指尖气得在隐隐发抖。她这几天为了防止这台私人提款机卡槽焊死，白天夜里累成随军骨灰，到头来换来的竟然是如此一尘不染、毫无男女之情的“债务清算”？！
这哪里是还债，这分明是把她当成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霍重渊终于从案前站起身，毫无表情地看着她，眼底那抹在书案前好不容易亮起来的柔情，此时彻底熄灭了下去，既然她在顾青山面前表明在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钱，那他就成全她的清白：
“军中贪财之辈本将见得多了，但像姜医官这般能够忍辱负重到今日的，确实令人刮目相看。你既然觉得我西境的大营苦寒至极，本将已请大帅的特调帅令，将你即日起调离西境，返回万安城太医院复命。”
什幺贪财的见得多了？什幺忍辱负重？！令人刮目相看？！
这两句带着刀子般的讥讽与羞辱砸下来，直接成了一把最炽热的烈火，轰然将娇娇心头所有的委屈和按捺全部引爆。娇娇死死盯着他那张没有半点活人血色的冷俊脸孔，胸口剧烈起伏，那一股子被践踏了真心与自尊的冲天真火，在一瞬间彻底将她的自尊点燃了！
“走就走！最好明天就下调令，这破军帐，多待一天我都嫌！”
她怒气冲天地一脚踹开那扇厚重的帐门，连头都没回，带着满身的委屈与薄怒，跑出了大帐。
而案前的霍重渊，自始至终，依旧死死定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擡一下。
医帐后，一盆盆冰冷的清水中，漂洗着伤兵捆绑伤口用的纱布与绷带。
“臭蛮牛，居然敢说我是贪财之辈！”
“啪——“
娇娇发泄般的拧着才洗干净的纱布，一条条晾在绳子上。水温冰冷刺骨，她却丝毫没有察觉。
“好端端居然敢赶我走，简直是莫名其妙！”
不对——
她握着纱布的手突然狐疑的停下来。
非常不对劲。
霍重渊开出来的那些条件——不用留在军营受军纪的高压，能名正言顺回到繁华的万安城，而且那些宝石、东珠和万两白银，那尊蛮牛依然承诺会一文不少地分期寄给她……
这明明就是她几个月前每天在香被窝里做梦都在盼着的“退休躺平买大宅”的最高理想梦想生活啊！
可为什幺……她一想到就要收拾包袱回万安，心里却一丁点快活和开心的心思都没有？
相反，有一股沉重、酸涩、甚至是近乎要将她溺毙的巨大惶恐，正在把她那一颗一向清醒的财迷狐狸心给腐蚀成了一片死寂。
娇娇彻底陷入了极度慌乱的“系统错误”期。账目明明全对，可为什幺老娘这心里空落落的，跟破产了似的难受？
“远乔！快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