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冷雨坠落而下,水汽向上升腾,凝成灰蒙蒙的雨雾,凯瑟琳原地打转,环顾四周,街道空无一人,房屋影影绰绰,像炭笔画里粗糙的阴影。
脚下的石板路湿滑,冷意从鞋底蔓延,她不知道这是哪里,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她,浓重的雨雾紧随其后,模糊的房屋轮廓一栋栋从眼前掠过,最后融进了雾中。
直至她看到那熟悉的棚架。
鲜绿的藤蔓叶子在雾中亮着,底下垂着一串串艳红的番茄,凯瑟琳的脚步慢了下来,这是赫斯特家的花园,她曾蹲过无数次的地方。
藤架底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红铜色的头发,正背对着她,手里捧着半个番茄,凑到嘴边大口咬着,汁水从嘴角滴落,那孩子狼吞虎咽,只擡手胡乱一抹,接着他似乎听到了什幺,动作一顿,想要回头。
凯瑟琳心脏倏地揪紧,她擡步上前,伸出手臂,拼命呐喊着,可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别回头,离开这里,快逃!
那孩子回过了头。
绿宝石一样的眼睛,红色的头发,还有与她不相似的鼻子和嘴巴,凯瑟琳的手僵在半空,年幼的伊文脸上狼狈地沾着番茄汁,愣愣地看着她。
「伊文?」
凯瑟琳怔在原地,他为什幺会在这里,年幼的伊文没有叫他母亲,甚至像是看见一个陌生人,扔了番茄,转身就跑,即将被雾气吞掉。
「伊文!」
凯瑟琳追了上去,雾气在她脚下翻涌。
「母亲。」
是伊文的声音,凯瑟琳停了下来,缓缓回身看去,伊文站在雾里,身形已经抽长,凯瑟琳踌躇不定,看看远去的年幼伊文,又放心不下身后的伊文,他眼底孤寂,只静静站在原地,看着母亲。
「母亲,我要走了。」
凯瑟琳心脏怦怦跳起来,胸口抽痛。
「伊文,你要去哪里?」
她快步走过去,可无论她怎幺走,伊文离她越来越远,凯瑟琳跑了起来,裙摆灌满湿冷的风。
「伊文,你等等母亲……」
伊文没有回答她的呼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往雾里走去,鲜艳的红发黯淡下去,接着是后背,最后雾合拢了,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
“伊文!”
凯瑟琳猛地睁开眼,手臂直直伸在半空中,温妮刚端着衣服进门,听见声音快步过来,将手里的衣服往椅子上一放,坐到床边。
“殿下!”
凯瑟琳剧烈喘息着,而后支起上半身坐了起来,她捂着太阳穴,身体颤抖着,手背上细长的青紫血管凸起,头发被汗浸湿贴在脖侧。
温妮拿帕子替她擦汗,知道她是又做了不好的梦,自从伊文去了边境,她几乎没睡过整觉,眼底的乌青在白皙的脸上格外明显。
“殿下,边境有塞德里克殿下帮衬,还有泰伯公爵的守卫兵,不会出事的,还有……”
凯瑟琳拂开她的手,神经立刻绷紧,“还有什幺。”
“莱利安殿下担心伊文殿下,也想派驻自己的守兵去边境帮忙……”
“不行。”凯瑟琳一口回绝,眼神警惕,“伊文不会有事的。”
温妮抿了抿唇,没有再劝。
书房门前人来人往,侍从们抱着箱子、卷宗,侍女们抱着衣物进进出出,为凯瑟琳去蜜特拉教堂祷告做准备,温妮站在门口。
“莱利安殿下,边境有塞德里克殿下,还有泰伯公爵的守卫兵和皇家骑士队,伊文殿下不会出事的,多谢莱利安殿下关心,王后殿下对您的这份关心……也很宽慰。”
莱利安沉默着,视线落在侍女抱着的箱笼上,她要去蜜特拉长住,连冬后的春衣都带上了,可他甚至不被她允许见上一面,而这些全因为猜忌。
她不信任他,甚至已经将他视为敌人,以为他会为了王位继承伤害伊文。
莱利安冷笑一声,双拳紧握,“母亲她真的感到宽慰吗。”
温妮表情为难,不知该怎幺回答,索性躬身行了个礼,先走一步,迎面碰上坐在轮椅上的柯林,温妮一看柯林这副样子就知道这位任性的王子又开始故技重施了。
柯林被看穿了也不觉得难堪,“母亲呢。”
温妮看了看身后还站在原地的莱利安,又看了看面前这位一脸坦然的柯林,太阳穴突突地跳。
“王后殿下在准备去教堂的事。”
“带我去见她。”
温妮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绕到轮椅后面,从格雷手里接过推柄,柯林偏过头,淡淡瞥了一眼莱利安,莱利安看着他们的背影,手指攥得更紧。
柯林和伊文不见得有多幺兄友弟恭,可能连他和伊文的表面功夫都没有,可在凯瑟琳眼里,在那位母亲眼中,血缘终究是胜过了猜忌。
柯林被推着来到马车旁,侍从们有条不紊地将行李往马车上搬,柯林皱起了眉,“母亲是要长住教堂?”
埃德蒙也在蜜特拉教堂,他的母亲宁可与厌恶之人共处也要为伊文祈祷。
柯林面如冰霜,温妮不知该如何作答,凯瑟琳已经走了过来,她睨着柯林,目光滑到他的腿上,知道他在搞什幺花样后,就收回了视线,踏上马凳。
“双腿不便就不要到处走动了,让韦恩好好看看你的腿。”凯瑟琳坐进马车,冷冷盯着他那双腿,“不要再旧疾复发。”
任谁也听得出来,这话是警告,他已经是一个成年的王子,不要再玩这样拙劣的把戏引起母亲的同情。
话落,凯瑟琳便不再看他,目视前方,一切准备就绪,温妮躬身走进车里,正要关门时,柯林伸出手挡住了门沿。
“母亲是懊悔去边境的人不是我,而是伊文吗。”
温妮心里一惊,凯瑟琳不悦颦眉。
“可最终做出决定的不是母亲吗。”柯林自嘲道,“因为母亲既怕我死在边境,又怕我活着回来。”
凯瑟琳目光沉沉,命令道,“温妮,关门。”
温妮小心翼翼地去合车门,柯林的手却还搭在门框上,温妮为难地小声劝,“柯林殿下,殿下要走了……”
柯林的手指一根一根被掰开,车门合拢,他坐在轮椅上,眼睁睁那辆马车往宫门外走去。
他的母亲就像曾经坐奥森安排的马车离开霍顿庄园一样,这次也决绝地离开了,自始至终不曾回头看过他一眼。
凯瑟琳几乎日日都去教堂的祷告室祷告,她跪在软垫上,双手交握抵在额头上,前所未有地开始虔诚信仰上帝。
这是她作为母亲和作为女儿时最大的不同,她成为失去父母的女儿后便不再相信和仰仗任何人包括上帝,可当自己的孩子可能遇到危险时,她却下意识想要祈求上帝,这是作为父母的无力。
这一刻她多少也能理解了安娜,孩子们一往无前,仿佛这世界上是没有什幺可以惧怕的,包括自己的死亡,然而母亲们永远瞻前顾后,对她们来说,这个世上没有什幺是比失去孩子更可怕的了。
但和噩梦相反的是,现实里伊文的捷报一封接着一封向萨本传来。
刚到边境,伊文就先行带人越过了边境线,截住了雷德温家落在后头的几辆晶石车,阿兹特克那边派了人交涉,但伊文没等议事厅的指令,直接将人扣押,晶石没收。
议事厅那边起初还气得跳脚,说伊文不听命令不守规矩,可东西抢回来了,人也平安,无人可指摘,泰伯公爵故意在议事厅里念了两遍捷报,连最挑剔的沃里克老公爵都拄着拐杖没有吭声。
劳拉坐在凯瑟琳对面喝茶时,能明显看出这位王后今天心情不一样,凯瑟琳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喝了口茶又放下来,眼睛还是愉悦地弯着。
“伊文殿下真是勇武。”劳拉顺着她的脸色夸耀道,“议事厅那些人这下没话说了。”
凯瑟琳嘴角翘起,拿茶杯挡了挡,才将那显眼的笑意压下去,“劳拉,你夸张了。”
“怎幺是夸张。”
劳拉起身凑过去,亲昵地揽住她的胳膊,羊毛斗篷毛茸茸地蹭在她手臂上,凯瑟琳盯着那件斗篷看了半晌,劳拉有点不安,以为是自己行为逾矩。
“殿下,怎幺了?”
凯瑟琳放下茶杯,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把系带抽紧了重新系好,“萨本已入冬,蜜特拉山上更冷,你身体本就怕冷,何必日日上山来陪我。”
劳拉乖顺地让她拉着衣服,鼻子冻得通红,心里却很雀跃,等凯瑟琳手松开,她试探着把手复上去,握住了凯瑟琳的手,隔着两层绒手套,还是能感觉到凯瑟琳掌心的温度。
“殿下,我……”劳拉眼睛亮亮的,既期待又紧张,“殿下,我……我能叫您母亲吗。”
温妮在旁边斟茶,闻言擡了下头,凯瑟琳和她对了一下视线,劳拉等了几秒没听见回答,心里开始发慌,觉得自己逾矩了,她和伊文还没有正式成婚就口头冒犯,她刚想改口,凯瑟琳已经把手抽出来,覆在她手背上。
“可以。”
劳拉开心得几乎坐不住,凯瑟琳微笑着,眼底映着劳拉的笑脸,心里想的却是伊文,泰伯公爵答应过她,会保护好伊文。
余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角落,韦恩站在那里,神色紧张急切,温妮也看见了,心领神会,先一步过去,将韦恩领到了无人的偏厅。
凯瑟琳送走了劳拉,便赶回房间,韦恩已经等在那儿了,温妮也站在门边,脸色发白,凯瑟琳再了解不过温妮这个表情,韦恩找到这里来,一定是有了什幺发现。
“你说的是真的?”
凯瑟琳看着手心里的那条黄金链子,黄金链条上镶嵌着一颗晶石,温妮站在旁边,捂着嘴,看得胆战心惊,“殿下,这东西危险,您先放下……”
凯瑟琳只直勾勾盯着韦恩。韦恩低着头,紧张得咽了咽口水,“是的,殿下。虽然不知道原理,但根据实验,晶石和黄金在一起会……产生毒素,长久接触,足以致命。”
凯瑟琳长久没有说话。
“韦恩。”
凯瑟琳用力攥紧了那颗石头,黄金链子的一端垂在手边,她语气低沉,满是危险的警告。
“这件事,绝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
韦恩的头垂得更低了,“是,殿下。”
凯瑟琳到埃德蒙房前时,亨利正守在门外,他见她来,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眼神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身后温妮手里捧着的经卷上,凯瑟琳太熟悉这种审视的眼神了。
亨利忠诚得近乎偏执,就算是埃德蒙没有吩咐过的事,他也会替他的国王想到前头去,将国王的安危视为他天然的使命。
“王后殿下。”亨利侧身让开半步,跟随她一起进入国王寝室,“陛下在石室,尚未回来,殿下若有事,臣可以转达。”
“我知道。”凯瑟琳坐在床边,“我等他。”
温妮也跟了进来,凯瑟琳随手翻开一页经卷,目光却没落在字上,亨利站在门边,始终没有离开的意思,两人悄无声息对了个眼色。
“亨利大人,王后殿下要在这里等陛下,你这样守在门口,是想让其他人都看着,陛下和王后之间如今已经要隔着一个护卫长才能安心交谈吗?”
亨利看向端着侍女长派头的温妮,又看了一眼凯瑟琳,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恼怒,只是沉默了几秒,微微躬身,退了出去,温妮将门掩上,侧耳贴了一会儿,才朝凯瑟琳点了点头。
凯瑟琳立刻放下经卷,蹲了下来,伸手探进床垫和床板之间的缝隙,将手里的镶着晶石的项链放了进去。
上帝。
凯瑟琳在心里念着,顺带着将那串项链往里又推了推,推到床垫最深处。
她从不仰仗上帝,可此刻她跪在这座为上帝盖起来的房子里,求它降下一次神罚,求它让那堆石头替她做一件她自己做不到的事。
直到晶石的光完全被黑暗吞没,凯瑟琳才慢慢放下床垫,她直起身,将被褥最后一角掖好。
接下来的日子,凯瑟琳等着伊文的捷报,也等待着埃德蒙的死讯。
捷报一封接一封,伊文的字很紧密,行与行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信也很简短,说军务,说边境,说母亲保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再无从前的喋喋不休,凯瑟琳把每一封都看了许多遍,看完了就收进匣子里,再去祷告室里祈祷。
可埃德蒙没有死。
他照旧每日去石室,出来时脸色如常,没有半点中毒的迹象,凯瑟琳攥着韦恩的实验记录,明明没有错,她亲眼见那只鸟在笼中流血而死,那条项链就藏在床垫底下,夜夜陪伴埃德蒙,为什幺他安然无恙。
蜜特拉山少见地阴了天,乌云密布,刺骨寒风敲打着窗扇,侍从们大多被调去护送下山祈祷的信徒,走廊里空了大半,温妮借口找侍从问话,将拐角处最后两个人也支开了。凯瑟琳端着烛火,独自溜进了国王的寝室。
屋里没有点灯,她将烛台放在桌上,走到床边,蹲下身伸手探进床垫缝隙里,可是什幺都没有,凯瑟琳不敢相信,她记得清楚,就在这个位置。
她一把掀开床垫。
床板上空空如也,晶石项链不见了。
不可能,凯瑟琳盯着床板,难道亨利谨慎到连这点缝隙都不放过,每日都要来翻检一遍。
她咬住指甲,不自觉用力,甲缘撕开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她吃痛地皱起眉,眼睛还死死钉在床板上。
“你是在找这个吗?”
凯瑟琳吓得一抖,猛地转过身,埃德蒙不知什幺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捏着那条项链,晶石在他指间转着,蓝紫色的光映在他灰蓝色的眼睛里,他将项链放在桌上。
凯瑟琳攥紧手,血线沿着指缝滑下来,滴在地毯上她没有装傻,他们太了解彼此了,互相仇恨折磨了这幺多年,她不屑于演戏。
“温妮呢。”
埃德蒙轻笑着向她走近,声音慢条斯理。
“这条项链是你的侍女长亲手放进去的,亨利查了几日,人赃并获。”
他偏了偏头,亨利会意,朝门外招了招手,两个侍卫押着温妮进来,温妮的头发散了一半,手腕上绑着绳,她看见凯瑟琳,眼眶立刻红了。
“亨利。”埃德蒙声音淡淡,“你说。”
亨利一板一眼道,“臣查到温妮侍女长于三日前借整理寝殿之名,将一条镶晶石的黄金项链藏于陛下床榻之下,意图不轨,谋害国王者,按律应处以绞刑。”
“谋害?”凯瑟琳怒不可遏,颈侧的青筋凸起来,呵斥道,“就凭一条项链说她谋害国王,证据呢!”
“凯瑟琳。”
她擡起头,埃德蒙嘴角弯着,眼底却毫无笑意,下一秒,他收了笑,伸手捏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下颌咬肌凸起,近乎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
“你凭什幺以为,我会不知道这条晶石项链,到底有什幺作用。”
凯瑟琳的呼吸微滞,他研究晶石研究了二十多年,她凭什幺认为自己会比他知道得更多。
侍卫拔出了剑,剑刃朝着温妮的方向,凯瑟琳怒喊,“我看谁敢!”
凯瑟琳眉间拧紧,与埃德蒙隔着半步的距离怒目而视,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对着一头被激怒的雄兽,面对凯瑟琳的怒气,埃德蒙怒极反笑,明明该生气的人是他,他真是不明白,她到底哪里来的底气觉得可以这样对他。
是他纵容她太甚。
“凯瑟琳,你跪在教堂里求上帝让伊文平安时,有没有求过上帝让我死?”
她一定满含期许,期许能看到他在伊文的庆功宴上狼狈死掉,因为人们只会短暂叹惜国王的逝世,而后用长久的时间庆祝新王的到来。
人总是喜新厌旧的,那群愚民更甚。
埃德蒙灰蓝色的瞳孔逐渐变得猩红,指节用力到泛白,快要沉入她的后颈皮肉里,他自顾自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大概都有吧。可是看看你祈求的上帝,不仅没有让你杀死我,还会害死你的儿子,你以为我没有回到萨本,就什幺都不知道了吗,凯瑟琳,我才是赫伦唯一的主人。”
他稍一停顿。
“亨利!”
凯瑟琳预感不妙。
“将皇室守卫队撤离边境——”
“埃德蒙!”凯瑟琳用力拽紧埃德蒙的衣袍,拔下头上的发簪,狠狠刺了过去,“你敢撤兵试试看!”
一个母亲能为孩子做到什幺程度。
亨利睁大了眼睛,周围的侍从一片惊呼,温妮也紧张到屏住呼吸,无论是国王还是上帝,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母亲都是无所畏惧的。
埃德蒙徒手攥住了发簪,簪尖划破了他的掌心,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啪嗒啪嗒砸在地毯上。
亨利后知后觉地惊呼,“陛下!”
“埃德蒙,你追寻长生的秘密,可是呢,你找到了吗,晶石里只有死亡!你这个恐惧死亡的胆小鬼,根本不会是赫伦永远的主人!”
说话间,凯瑟琳的齿间狠狠碾过唇肉,口血模糊,她森然咧开嘴,怒容狰狞入目,手里更用力地压下去,更多的鲜血滴落。
“所以去死吧,埃德蒙,去死!悲惨地七窍流血死去,在伊文的加冕礼上,就像你当初杀死你的父亲,杀死奥森一样!”
面对这位口无遮拦的皇后,亨利看得心惊肉跳,所有人都骇在原地。
“闭嘴。”
他不会重蹈覆辙。
“这是每个国王的宿命!”
谎话。
“埃德蒙,你也无法幸免!”
他绝不饶恕她。
“闭嘴!”
埃德蒙额角的青筋暴起来,怒目圆睁,拽起她的衣领,几乎是将她提到跟前,两人的面容靠得极尽,在看到凯瑟琳的绿瞳时,他剧烈喘息着,瞳孔开始震颤。
那双漂亮的绿眸此刻光亮不复存在,只有澎湃的恨意,似乎随时会随着她眼底那些血丝一起争裂,愤怒绝不停息,冲出她的血与肉,汹涌向他扑来,连带着她自己,将一切都燃烧殆尽。
她的心脏只有恨意支撑才得以跳动。
“王后殿下……”亨利试探着往前迈了半步,“伊文殿下还在边境,皇家守卫队若撤了,边境的安危……”
凯瑟琳犹豫了,手指颤抖起来,亨利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他强行用孩子的安危威胁一个母亲,试探着这位母亲复仇的决心。
可下一秒,埃德蒙一把攥紧了凯瑟琳的手,发簪尖向自己的脖颈动脉逼近。
“陛下!”
侍卫们齐齐叫出声来,然而那投身于疯狂恨意交缠的两人置若罔闻。
“凯瑟琳,动手啊。”
爱到底是什幺,爱情又是怎样的东西。
埃德蒙从前不屑于细想这个问题,虽然他听过不少撕心裂肺的爱情故事,但他从不曾见过,倒是有人赞扬过他和艾莉的婚姻,可那都是假的,他比谁都清楚,在那段受人憧憬的婚姻里,他对凯瑟琳的渴望就已经开始了。
他纵容着凯瑟琳的愤怒,宽恕着凯瑟琳的不敬,甚至允许她的恨意继续存在。
这是爱吗,又算得上是刻骨铭心的爱情吗?
哪怕他抗拒,偶尔也不得不承认,他爱着凯瑟琳。
而比爱情更让他恐惧的事情是,他连凯瑟琳的恨意也爱着,她恨他恨到宁可同归于尽,恨到共赴地狱,恨到将其作为她余生唯一存在的意义。
那支撑她活下去的恨意,全部是因他而起,她的心脏因他而跳动。
这是多幺令人着迷的恨意,浓稠沉重,蓬勃又汹涌,富有向死而去的别样生机,世界上再没有人能对他产生这样强烈的感情了,也再也没有能让他全身血液都之沸腾的感情了。
爱情的恐怖,尽彰显于此。
“杀了我!”
在场的人灵魂和肉体仿佛都因这一声而震颤,凯瑟琳身体同样一抖,埃德蒙眼底却浮现着疯狂的执着,他只要想到和她一起奔赴死亡,脏腑就瘙痒起来,全身的骨骼都咯吱作响了。
相濡以沫?
不,那绝非是他听过的和以为的爱情,只有互相啃食彼此的血肉,吮吸尽彼此的血液,化为干枯凹瘪的躯壳,每一寸褶皱都严丝合缝地镶嵌在一起,真正的灵肉结合时,才是值得让人前仆后继都沉迷的爱情。
“不……不……”
凯瑟琳摇着头,她不能杀他,至少现在不能,她的孩子,她的伊文,还没有回来。
埃德蒙错愕地张大眼眶,不可置信的目光游移在她身上,他那依旧俊美的脸庞没有血和泪,却苍白到狼狈,足以让所有人都知晓,他是多幺可怜的一个人。
就连亨利,都驻足了。
因为凯瑟琳不会动手,还因为他的主人将恨意假装爱情。
“凯瑟琳,”埃德蒙不肯让凯瑟琳抽出手,不断重复着,“凯瑟琳,你不想杀我吗?”
凯瑟琳挣脱不开,松开了手指,发簪掉落在地上,埃德蒙看着地上的发簪,瞳孔骤缩,这一瞬间,他怅然若失,躯体里的骨架似乎都轰然倒塌。
他的身体空旷了,血液没有流入她的嘴里,只是尽然流失了,像多余且无用的污水,泼入地下,无人问津。
她对他的恨意,让步于对别人的爱。
这让他窒息,还有绝望,他曾威胁她的把柄,在今时今刻,夺走了他的一切。






![夜魔先生[R18G/主仆/调教]](/data/cover/po18/893201.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