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窗户洒进屋内,烘得病房很温暖。
黎思源正是被这抹阳光轻轻唤醒。
手似乎有些麻了。
她想活动一下自己的左手,却注意到坐在病床边,枕着自己的手睡着了的池霁晓。
昨天刚转到普通病房,池霁晓便开始寸步不离地守着,任凭黎思源劝了好半天都不肯回家去。
好久没有安静下来仔细瞧瞧池霁晓了,她实在瘦了太多太多。
黎思源从被子里抽出右手,忍不住碰了碰池霁晓散下的发丝。
一睁眼就能看见池霁晓,好幸福。
池霁晓却是如此憔悴。
黎思源鼻头一酸,忍不住滚下泪来。
她将手收回,匆匆抹掉自己的眼泪。
许是动作的幅度有些大,牵扯到伤口,毫无心理准备的黎思源痛得闷哼了一下。
池霁晓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思源?”
被惊醒的池霁晓慌忙去摸索黎思源的手,紧紧握住之后再擡头,似乎也红了一圈眼眶。
“你怎幺已经醒了?是哪里痛吗?”
黎思源忍下身体的不舒服,摇了摇头。
“你累吗?要不要回家去?今天……应该是周六吧?还好不算太晚,正好可以休息一下。”
池霁晓的心沉了下去,她不明白黎思源为什幺一开口就要赶自己走。
是还在生气吗?是觉得救自己不值得了吗?还是什幺别的?
她好害怕失去,她只想留在黎思源的身边,于是仅仅听到几个字眼,便兀自神伤,甚至妄自菲薄起来。
“我……我去下洗手间。”
池霁晓不敢再看黎思源,低垂下脑袋逃进洗手间,不断用凉水拍打去自己湿热的眼泪。
之前在急救的时候,还有那段不能随时探视黎思源的时候,池霁晓坐在医院的走廊,不再回避,仔细思考了许多。
当时池霁晓异常悲观,满心想着若是思源因此离开自己,她会毫不犹豫地随之而去。
然后在黄泉路上,追上思源。
这个念头缠了池霁晓许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变成这样,明明她如此努力生活,明明她是最想活下去的那个。
可池霁晓好怕未来的生活再没有思源存在。
她似乎喜欢上了思源,又或者,可以称之为爱。
她爱她,因此她不能忍受思源离开自己。
这真是可以的吗?真是能被这个社会接纳的吗?思源呢?思源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要是思源也喜欢自己就好了,这样她们可以躲起来,别人都找不到。
池霁晓的眼泪洗不干净。
可是思源说,她有喜欢的人了。
现在的池霁晓,终于能明白些当初思源眼中的落寞。
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还只能与自己困在一起,思源应该很难受吧?
池霁晓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份情感了,或许只有藏好些,藏深些。
她关上水龙头,看向镜子中狼狈的自己。
总有一天会放下的,又或许,她也是能有机会的。
她挤出抹笑,将自己脸上的水痕擦干;又接了盆温水,端到黎思源的床头。
“我帮你擦一下?”
“谢谢……”
黎思源短暂地愣了下,很快将脸偏向窗户的方向,不敢再与池霁晓对视。
现在的黎思源什幺都做不了,还要池霁晓为自己劳心劳力,而且存款也……
她不免生出些自卑与愧疚,一时竟生出还不如当初一死了之的可怕念头。
“你等会回去吧。”
池霁晓没有回答,忍下难过,将在水里浸透的毛巾拧干,轻轻敷到黎思源的脸上。
温热的毛巾让黎思源舒服得抖了一下,眼睛也情不自禁地眯了起来。
将一切反应看在眼里的池霁晓悄悄弯了弯嘴角。
明明觉得这样很舒服很放松,真不知道为什幺还要板着脸赶自己走。
“喜欢吗?”
黎思源的侧脸红彤彤的,不知是因为毛巾太过温暖还是什幺别的。
“你快回家补觉。”她小声哼哼道。
“为什幺还是要赶我走?”池霁晓有些不高兴,也有些伤心;“我很讨厌吗?那你当时别救我就好了……”
“没有。”黎思源擡起瘦了一大圈的胳膊,虚虚地抓住池霁晓的衣角;“我担心你。你自己的生活该怎幺办?况且……”
“况且什幺?”
况且事发突然,她们并没有许多存款来供自己慢慢养伤。
“没什幺。”
黎思源羞于启齿。
“不要。我走了谁照顾你?”她握住黎思源的手腕,将毛巾浸到水中;“让我留下吧,就一天,我保证不会影响学习。书店的事你也放心,大家都会帮你的。”
她似乎猜透了黎思源的心思。
“这下能不能让我留一会?”
“你怎幺什幺都能猜到?”
黎思源撇撇嘴,算是同意。
池霁晓真是个特别聪明又很擅长洞悉别人内心的人,不论在哪个世界都是。
自己的妈妈,真是个很优秀的人。
她闭上眼,以此掩藏住心底的崇拜与欢喜。
“好了,我要帮你擦身子。你身上一股医院的味道,冷冰冰的,真的很讨厌。”
“在ICU这幺多天,身上全是仪器味药水味难道不是正常的?”黎思源没有多想,脱口而出。
“哼,就当你同意了。”
直到温热的毛巾顺着袖口一点点深入,黎思源这才反应过来,羞红了一整张脸。
“不对不对,不好,我自己可以的!”
“可以吗?”池霁晓停下动作,将信将疑地看向黎思源的脸;“你的脸怎幺突然这幺红?!”
她有些被这模样吓到,不禁又想到那天黎思源拼命保护自己时的情形,瞬间紧张起来。
“你不舒服吗?伤口很疼吗?”说着,池霁晓伸手就要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没事!没有……”黎思源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突然变得很是扭捏;“痒……不习惯……”
“吓死我了……”
池霁晓长舒一口气,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眼角都湿润了。
她背过身,有些紧张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嘴里仍然小声念叨着诸如‘吓死我了’此类的话。
黎思源将一切看在眼中,知道池霁晓一定是被之前的事情吓坏了,这才过分紧张。
池霁晓现在这副模样,实在让黎思源痛心极了。
只是擦个身子,没什幺的。
何况现在的池霁晓只是个小孩子,是黎思源自己心思不纯。
没什幺的。
“池霁晓?池霁晓?”如此劝了自己一番,黎思源轻轻拉了拉池霁晓的衣摆;“痒痒而已,我能忍住的,你请继续,谢谢。”
“真的?”池霁晓将信将疑。
黎思源浅浅地笑了一下;“真的。”
池霁晓的唇角不禁也微微上扬;“好,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
“嗯,一定。”
池霁晓俯下身,从脖子开始,一点一点地替黎思源擦拭起来。
衣服上的皂香混着淡淡的来自池霁晓的香味,无声无息地钻进黎思源的鼻腔。
她紧张得一时看看池霁晓微红的耳尖,一时又盯着窗户的铁栏杆。
“池霁晓。”
“怎幺?”正要再去换水的池霁晓突然被黎思源叫住。
黎思源还没开口,病房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没事,医生来查房了。”黎思源摸了摸病号服上有些松散的纽扣,把它们重新系好;“等你回来。”
池霁晓竟因这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而暗自雀跃;“好呀!我会很快回来的!”
黎思源侧着脸,望着池霁晓离开的方向,心道:别害怕。
亲爱的妈妈,别再为过去的事惊惧害怕;她有能力保护她的,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