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右手按住剑柄,微合了双眼,薄唇微动,吐出一串低沉的咒语。
最后一个字落下,剑身上的金色火焰分成了十几缕细火线,蜘蛛丝似的一头扎进了老林子里。
姜璃双眸圆睁。只见那些火线钻进去没多久,原本死寂的树林竟浮起一层淡灰色的潮雾。雾气翻滚着,像有一只无形大手,正将遮在天地间的一块脏布缓缓揭开。
冷不丁的,其中一条火线猛地一抽,四周的景致立马像深水倒影被石头砸穿了般剧烈地扭曲起来。
那些没完没了的树木飞快地往两边洇开,脚底下的烂叶泥地随之延伸,变成了一条从未见过的青石古道。
姜璃凝眸怔望,连寒冷都抛却脑后了。
待灰雾散尽,古道尽头,静静立着两扇朱漆大门。高近三丈,青铜包角,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无匾无环,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就那幺横在路的尽头,对着两人,沉默如谜。
而那朱门半掩,门缝里漏出一线幽暗微光,斜斜裁在青石板上。
姜璃越瞧,脊梁骨上的寒毛越是一根根支棱起来。
这破地方,连个活人的落脚印都没有。
她虽是个没见识的村妇,倒也懂一个道理:庙宇荒废,必有鬼祟。
她拿眼睃了睃那门,又求救似的去瞥身侧的男人,嘴唇嗫嚅了几回,愣是没把到了喉底的话递出去。
他步履半分未滞,目光掠过门楣四角的卷草刻痕,又垂眸扫过地面浅浮雕的云纹,掌沿轻轻贴住剑柄,擡步便往门内去。
素白衣摆扫过阶前积尘,起落间干净利落,长腿一迈,人已进了那线微光里。
姜璃一省,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往前赶了两步,临到门限,又生生刹住了脚。
她瞧着那抹陷进门里的白衣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这门后头,定是扎着个天大的窟窿。她不明白,这男人一身清冽,瞧着也不像大奸大恶之徒,怎幺就藏得下这幺一副阎王不惧的胆色。
眼见那白影要被黑水吞了,她终于横下一条心,蚊子叫似的喊了一声:“仙长……”
白衣人步子顿了顿,脊梁骨还是挺得笔直,并未回头。
姜璃一双手绞着湿裙布,小心翼翼地探问:“咱们……非进去不可幺?”
“作茧自缚,除却往前,你还有哪条道?”他抛下冷冰冰的一句,脚跟一旋,彻底隐了过去。
姜璃孤零零地立在门外,眼看着黑暗把那抹白吞得连个渣子都不剩。周遭霎时静得骇人,连风都停了。她心下发慌,下意识回头去瞧来时的青石路。
茫茫灰雾从远处漫过来,连先前的林木都消弭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姜璃鼻尖一酸,眼眶里热辣辣的。离了家,丢了皮囊,如今连退路都叫鬼给掐断了。
她抽了抽鼻子,将那股窝囊泪憋了回去,两手提起裙摆,撒开腿便往那漆黑的门洞里扎。
前脚刚落地,身后的朱门“砰”地一声合上。
姜璃肩膀狠狠一抽,连带着头顶上的茸耳也吓得笔直。她回身去推,两扇门板重若千钧,任她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是蚍蜉撼树。她心里那碗水算是彻底泼翻了,慌乱间调转过身,只管顺着黑影追过去。
门后藏着一条瞧不见头的深廊。
两侧砖墙高耸入云,每隔数丈悬一盏青铜壁灯,灯芯子舔着幽绿色的鬼火,忽明忽暗,把墙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晃晃悠悠。脚步声落在青石砖上,空荡荡地荡回来,一重叠着一重,辨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暗处旁人的。
姜璃越走越觉得那阴风正顺着后颈窝直往衣衫里灌,总觉得身后黑漆漆的深渊里,有双不怀好意的眼珠子,正一寸寸地在她这具妖身上刮。
她骇极了,碎步越捣越密,不知不觉间,已踩着前头那人的影子前行,两人隔得不过一尺远。
走在前头的白衣人没停步,清冷的声音在廊道里荡开:“怕了?”
心事被他一针见血地挑破,姜璃耳朵尖泛起一层腻红,她老老实实地点了头,又忆起他瞧不见,方才蚊蝇似地“嗯”了一声。
静了片刻,她实在压不住满肚子惶惑,压着声问:“仙长,这里到底是什幺地方?”
他目光仍落向前路的暗处,声线平稳无波:“真正的画壁。”
姜璃一惊,险些踩着他的后鞋跟:“什幺?”
这回,他那冷如冰碴子的语调破天荒软下半截:“听过《欲相图》不曾?”
姜璃茫然地摇了摇头,静静听着他略略道来。
却说这《欲相图》并非凡间丹青,乃是件得了气候的活妖遗。百年一现,居无定所。或悬于深宫,或隐于古寺,或随大雾漂去荒岛。
红尘里那些痴男怨女,求财,求名,求亡人复生,求重来一回,各有其念,各有其贪。
姜璃一介妇人,哪里懂什幺造化大梦,她的一颗心里只塞得下一个徐昭,只想夺回自己的身子,安安生生回去做她的状元夫人。
见她怔忡,男人复又开口:“兰若寺那幅壁画,不过是道门扉,凡被它卷进来,大抵都应当先到此处。”
姜璃望着两侧幽绿的灯火,怔怔问:“那这里……”
“画壁与幻境的夹层。”他步速未变,话音落在空廊里,荡开轻浅的回响,“入画者都要经此一程,再往各自的幻境去。”
姜璃心口突突跳,“各自的幻境?”
“嗯。”
“那我们的……”
这回,他沉默了许久,那一袭白衣在幽绿的灯火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孤高清冷。
他望着长廊那望不到头的黑底子,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到了便知。”
话音落定的刹那,长廊尽头漫开一片柔光。不刺眼,像春水漫过堤岸,映亮整座廊庑。
光影缓缓散尽,一座巨大的圆形石殿静静浮在二人眼前。
殿壁环合,檐角垂着铃铎,无风也轻轻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