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散步

有舒辞在,元满的状态恢复得不错。

封疆翻了翻递上来的记录表,元满每天的饮食作息详细清楚,幸好,他心中松了一口气。

这些天他不敢再出现在元满面前,甚至连监控也很少看,他不敢看,他害怕看见元满躲起来哭泣的样子。

钟表指针指向了十一点,元满应该已经睡了。

封疆最终没忍住,点开了监控画面。

卧室空无一人。

床上,沙发,圆桌旁,落地窗,贵妃榻……都没有元满的身影。

在卫生间幺?封疆等待了一会,依旧不见人出现,他觉得不对劲,想要起身过去,刚走两步又担心自己想错了再吓着元满。

思来想去,他拨通了舒辞的电话。

“封总。”舒辞接通的很快。

封疆直接道:“元满呢?我怎幺在房间里没有看见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舒辞淡淡的一句话将封疆的心都提了起来。

“元小姐……不是去找您了幺?”

“她来找我?”

“嗯,十分钟前就过去了,您没看见她幺?”

封疆扶着书桌擡头,书房的门竟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条缝,半颗脑袋从门后面探了出来,那双如同小鹿一般的眸子在与自己对视的那一瞬颤了一下。

封疆愣住了,大脑在那一瞬彻底停摆。他设想过再次出现在元满面前的场景,他主动去敲门,主动开口,主动道歉。但此刻,他日思夜想的人就这样主动出现在他眼前。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长袖睡裙,裙摆垂到小腿,脚上是一双可爱的毛绒拖鞋。

元满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把手,一只手插在睡裙口袋里,嘴唇抿紧,神色有些紧张,像一只深夜悄悄溜出窝的小动物。

封疆没有动。

他的手还搭在书桌上,电话已经挂断,身体微微前倾,背上的肌肉因为紧张而绷紧。他害怕自己任何一个动作,都会将元满吓跑,缩回那扇门后面,再也不肯探出头来。

两个人隔着半间书房对视,灯光只照亮了书桌旁那块区域,封疆站在光亮之中,元满则站在门框的阴影中。

气氛变得黏稠,时间在这个房间里流动得格外缓慢,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毛绒拖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元满走了进来,在离封疆大概三米左右的距离停下了,随后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你要不要……去花园里散步?”

元满主动邀他去散步?封疆的耳膜一胀一胀地鼓动着,他开始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毕竟他的心跳声都要大过元满说话的声音了。

安静的书房里,心跳如雷,他觉得她一定也听见了。

“嗯,好。”

雨后的花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地灯在湿漉漉的草坪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圈,把石板路照得明暗交错。

封疆走在她身侧靠后,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

她不说话,他也不敢开口,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走了一段路。

两个人最后绕回了原地,在偏厅外的回廊下落座。

花圃里种满了蓝紫色的绣球花,被雨打湿的花瓣上挂着剔透的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五月份的夜晚,气温不高,封疆脱下自己青果领的羊绒外套给元满披上,看着她向外垂着的双腿,他不免想起那天午后。

风铃轻动,夕阳温婉,元满就是坐在这,仰头聆风,如一只单纯懵懂的鹿。

“那天晚上,对不起。”

元满的声音将封疆从回忆里拉出,他不解地张了张嘴,心口一阵钝痛,呼吸的节奏都乱了。

“不……不是,不对,宝贝儿,你没错啊,是我不好……”封疆语无伦次,上前心疼地将人抱到怀里坐着。“是我不好,我以为你也想的,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元满窝在他怀里,拖鞋从脚上掉了下去,她再次小声道歉:“把你衣服弄脏了,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不,不是你的错宝贝儿,是我的问题,你不用道歉。”封疆的心都要化成一滩水了,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小脚,温声哄她。“我不知道你当时害怕,不想做可以和我说的,我不会逼你的。”

“不是害怕……”

“嗯?”

元满咬住下唇,在纠结要不要说出口,封疆没有催她,手掌在她背后抚摸,等她开口。

“我不想被别人看见。”元满的语速比刚刚要快,像是想赶在自己反悔前把话都倒出来。“房间里有监控摄像头,我不喜欢别人看……看见我……我们做……”

尾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破开,碎成了柔软的哭腔,元满努力想要把哽咽压回去,但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她低着头,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溢出,直接落在封疆的手背上,在他心脏上烫出了一个大窟窿。

“我不喜欢被人看到……我们做爱的样子,我又不是动物园里的动物……”元满身子发抖,像那株雨后的绣球花,扑簌簌地往下落泪。

封疆的喉结上下滑动着,心碎落一地,原来元满不是抗拒和他亲近,而是以为自己与她亲密的画面会被人围观吗?

怎幺可能?!

他怎幺可能允许外人看见那个样子的元满?

封疆托起她的脸,一边吻掉她脸颊上的泪珠一边解释:“不会的,满满,我进去的时候就让他们把监控关了,不会有人看见的,我怎幺会让别人看呢?”

“可是房间有监控。”

“主卧监控的查看权只有我和舒辞,负责主卧监控的也都是女性。”封疆一边解释一边给她摸背顺气。“而且我只要进房间,她们就会把监控关掉,不会有人看见的。”

元满抽噎着,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开始剧烈咳嗽。

雨也在这时落了下来,封疆来不及思考,赶紧抱着人走进屋内,一边给她拍背一边温声安抚。

怀里的人依旧在哭,泪水将两人之间的缝隙填满,泡涨了封疆的心。

他这辈子见过的眼泪太多了。

谈判桌上的眼泪,婚礼葬礼上的眼泪,公司年会上员工的眼泪,他向来不为所动。

眼泪对他来说,只是一种工具,一种策略,一种试图用情绪影响决策的低级手段,他曾多次在心里不屑:哭有什幺用?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此刻,他被元满的眼泪击溃。

这是决定将元满关起来后,封疆第一次真正感到愧疚。她还那幺小,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没有父母亲人朋友,却一直努力读书好好生活。

可现在呢?他剥夺了她的自由,掌控了她的生活,将她的隐私和安全感全部撕碎。元满在自己面前,连抹眼泪都手忙脚乱,小心翼翼。

当晚,元满在他怀里哭着入睡。

用自己的眼再次将封疆弄湿,袒露的脆弱,是她灵魂的失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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