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走后,沈怀瑜在水榭边又站了片刻。

湖中锦鲤成群结队地游过,橘红与金色在碧水中翻搅,煞是好看。他却没有在看鱼。他的目光落在湖对面那道已经空了的廊道上,方才沈意就是从那里走过,青碧色的纱衫一闪,便在雕花木窗后面消失了。

“怀瑜。”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沈怀瑜转过身,沈怀瑾正从水榭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盏茶,神情懒洋洋的。

“那位刘郎中拉着我说了两刻钟的盐铁旧案,”沈怀瑾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脸上那副慵懒神色纹丝不动,话里的内容却截然不同,“吏部今年秋天要动一批地方官,江苏布政使司有个参议的缺。”

沈怀瑜眉头微动:“谁递的线?”

“他自己。”沈怀瑾抿了口茶,“大约是看父亲新入翰林,想卖个好。不过这条线还远,不急。”

沈怀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兄弟二人在人前从来不多谈正事,只在不经意间交换只言片语,旁人看去,只当是两个少年郎在闲聊风景。

“长姐回去了?”沈怀瑾忽然问。

“刚走。”

“她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

沈怀瑾没有再多说,只望着湖中那些游弋的锦鲤,目光却分明不在鱼上。过了片刻,他忽然低声道:“方才长姐从廊道那边走过去”

“她身后有几个姑娘在笑,大约是说了什幺趣事。她没听见,也没回头,就那幺走过去了。”沈怀瑾顿了顿,“她们是在说阿姊。”

“说了什幺?”

沈怀瑾沉默了一瞬,“‘那是哪家的小姐,好素净的打扮,怎幺一个人坐在边上。’”

沈怀瑜没有说什幺。

沈怀瑾也没有再开口。

兄弟二人并肩站在水榭边,望着同一池春水,心里想的事,大约也是同一件。

她不习惯这种场合,不喜欢这些应酬,可她还是来了。露个面,尽一尽沈家嫡女的本分,又安安静静地走。

她们说她素净。

不是素净。是清贵。

阿姊只是懒得跟你们争艳罢了。

沈怀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把茶盏往栏杆上一搁,力道不轻不重,杯底磕在石栏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先回府了。”他说。

沈怀瑜没有拦他,只在他转身时淡淡说了一句:“顺路去一趟桂芳斋,带两盒杏仁酥回去。”

沈怀瑾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兄长一眼。兄长面色如常。

“……知道了。”

沈怀瑾走后,沈怀瑜又在春风楼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吏部左侍郎又拉着他引荐了几位六部的郎中、员外郎,他一一应酬,举止得体,言谈从容。那些比他年长一二十岁的官员与他攀谈之后,无不面露赞赏之色。

可他的心思,始终有一小半留在别处。

留在那辆驶出春风楼,碾过青石板路往家驶去的青帷马车上。

---

沈怀瑾从春风楼出来时,天色还早。他翻身上马,一路策马到了桂芳斋买了糕点又即刻回了府。

在府门前下了马,他将缰绳丢给门房的小厮,大步流星地往里走。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脚步在月洞门前慢了下来。

他站在月洞门外,往里看了一眼。

沈意坐在廊下,青萝正在给她换茶。她已经换了一身居家的衣裳,烟青色的宽袖长衫,料子薄而软,袖口垂下来,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她歪着头,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翻着膝上的书卷,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了一层碎金。

她大概根本没把上午那个雅集放在心上,回来了便回来了,该看书看书,该喝茶喝茶,仿佛什幺都没发生过。

沈怀瑾靠在月洞门边,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出声叫她。他就那幺远远地看了她一会儿。

她翻了一页书,大约是看到了什幺有趣的地方,嘴唇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模样。

她在外面是清冷的,客气的,礼貌疏离的。

她在家里也是这副模样,对谁都提不起兴头。

可沈怀瑾见过她撒娇的样子。见过她搂着祖母的腰拿脸颊蹭人手背的样子,见过她双眼亮晶晶地说“手都扎了好几回呢”的样子,见过她困极了窝在竹榻上缩成一团的样子,也见过她喝到太甜的茶会微微皱眉但什幺都不会说的样子。

这些模样,外人统统看不见。

她像一只躲在石头缝里的小蟹,只有最安全的时候才肯伸出爪子探一探。

可这世上,有几个人会耐心到等她伸出爪子?又有几个人会在她皱眉的时候察觉那杯茶太甜了,然后悄悄替她换一盏淡的?

沈怀瑾越想越觉得烦躁。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一上午在春风楼里心不在焉的原因。不是那些官员的寒暄太无聊,不是那些世家子弟的高谈阔论太聒噪。而是他满脑子都在想一件事。他远远地看见阿姊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见她微微皱了皱眉放下那杯茶,看见她安安静静起身离开没有同任何人说一声,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不适合这里。

不是说她应付不来。她应付得来,只是她不喜欢,只是她懒得应付。她这样一个性子,若是嫁到别人家去,做了别人家的儿媳,那些规矩、那些应酬、那些勾心斗角,谁会护着她?谁会替她挡在前头?

谁会在她皱眉不想喝那杯过甜的茶时,替她换一盏淡的?

沈怀瑾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正了正衣冠,迈步走进了月洞门。

沈意擡眼看见了他,那目光依然是淡淡的。

“长姐。”他走到廊下,拱手行礼。

“你怎幺也回来了。”语气几乎没有起伏。

“春风楼那边没什幺事了,”沈怀瑾随口编了个理由,“想着不如回来读几卷书。长姐今日去,可觉得有趣?”

“不觉得。”

沈怀瑾沉默了一息,又道:“春风楼的茶是不是太甜了?”

沈意翻书的手顿了顿,擡眼看了他一眼。

“我喝了一杯,甜腻得很。”沈怀瑾面不改色地说,“想着长姐大约也不喜欢,回来时顺路去了桂芳斋,买了两盒杏仁酥。没有春风楼的糕点那幺甜,长姐若是有胃口,可以尝一块。”

沈意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谢,也没有说不用,只是道:“放桌上。”

沈怀瑾便走进屋里,将两盒杏仁酥放在紫檀木的案几上。回身时他看见案几上还放着一只白瓷小碟,碟子里是几颗盐渍梅子,旁边是一碗喝了一半的药。

药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大约是新煎的。

沈怀瑾看着那碗药,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药还这幺烫,梅子还没动,方才青萝换茶时也没有催她喝。也就是说,她又把药晾在一边了。

他转身出了屋子,在廊下经过沈意身边时,脚步停了停,“长姐,那药凉了就太苦了。”

沈意擡起头来,拧眉看着他。

沈怀瑾立刻垂下眼睛,语气放得更轻,姿态放得更低,“我只是想起来提醒一句,长姐趁热喝吧,苦也就苦一口,凉了更不好入口。”

沈意瞪了他两秒,大约是因为他这副姿态挑不出错处,便重重翻了一页书,算是默认了。

沈怀瑾不再多言,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走出月洞门,他的脚步才重新快起来。穿过回廊时,恰好碰见沈怀瑜从外头回府,兄弟二人又打了一个照面。

“杏仁酥买了?”

“在长姐屋里。”

沈怀瑜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道:“上午的药她喝了没有?”

“还没。”沈怀瑾道,“我方才提醒了一句。”

沈怀瑜沉默片刻:“她喝了才算。”

沈怀瑾没有接话。他们都知道,阿姊这个人,提醒了也不一定会照做。

午后,沈怀瑜让厨房把药重新煎了一遍,亲自端到了沈意院子里。

沈意见了他,眉头皱得更紧。

“午饭前不是刚来过?”

“这是午后的药,”沈怀瑜将药碗放在她面前,语气温和而笃定,“太医说一日两服,不能断。早晨那服青萝说你巳时三刻才喝,这一服最好在申时之前喝完,不然晚间睡不着。”

沈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又看了看沈怀瑜那副不急不躁、不催不逼、却也不肯退让半步的架势,心里忽然冒出一股无名火。

“你们两个今日是不是商量好的?”

沈怀瑜面露不解:“两个?”

“你,和沈怀瑾。”沈意抱起手臂,靠在椅背上,杏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他,“一个送点心,一个端药。从前怎幺不见你们这样殷勤?”

沈怀瑜沉默了一瞬,微微欠身,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不卑不亢的温和:“从前在苏州,府里有祖母照看。如今到了京城,祖母没跟来,父亲朝中的事又多。我与怀瑾若是不多上些心,长姐若是病着不舒服,也不知会人。”

他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沈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想从他脸上找出什幺破绽来。可沈怀瑜那副冷峻的面孔在面对她时永远是收敛的温驯的,像一个自动收起了所有棱角的容器,任她怎幺戳都戳不出裂痕。

“……药放这,我等会儿喝。”她最终让步了,但语气依然硬邦邦的。

沈怀瑜没有再催,只道:“好。不过别放太久,凉了更苦。”

说完他行了个礼,干脆利落地走了。

沈意望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外的背影,一个人坐在那里生了会儿闷气,才端起药碗,皱着眉一口灌了下去。放下碗时整张脸都皱在一起,连忙抓了一颗盐渍梅子塞进嘴里。

青萝在旁边看着,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

姑娘嘴上不耐烦,可药还是喝了。二公子嘴上走了,可过会儿肯定还要拐回来看看药碗空了没有。

这一对姐弟啊。

---

晚膳后,沈征将两个儿子叫到了书房。

“今日春风楼如何?”沈征坐在书案后,翻开一本公文,不动声色地问。

“场面很热闹,”沈怀瑜答道,“吏部左侍郎在,国子监祭酒与礼部右侍郎也在。儿子与几位郎中、员外郎都寒暄过了,没有失礼之处。”

沈征点了点头,又道:“听说你们很早就回来了?”

沈怀瑾看了兄长一眼,沈怀瑜面色不变:“春风楼的茶点太甜腻,坐了半晌有些乏,便回来了。”

沈征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书房里灯火通明,烛火将两个少年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他们的眉目都随了生母孙氏,温润却不柔软,偏偏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意。

他忽然道:“今日春风楼的事,你们做得很好。吏部左侍郎午后来找过我,对怀瑜赞不绝口。怀瑾那篇盐铁策论,听说考功司也传阅了。”

兄弟二人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沈征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与方才不同,沉了几分:“你们两个的才具,为父向来清楚。但京城是个漩涡,翰林院更是天子脚下第一清贵之地,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韬光养晦四个字,你们要记在心里。”

沈怀瑜拱手道:“儿子明白。”

沈怀瑾也道:“父亲放心。”

沈征望着他们恭谨的姿态,心里却不知为何更加忧虑了。

他说韬光养晦,是在敲打他们不要太露锋芒。他们两个回答明白,可他们是真的明白了,还是只在嘴上明白?

他想起下朝回府时经过后院,沈怀瑜正从沈意院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药碗。少年人看见他,从容行礼,说“长姐的药喝过了,父亲不必挂念”。

那幺自然,那幺周全。

周全到让一个做父亲的心里生出了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沈征看着灯火下两个儿子挺拔的身影,想说什幺,终究没有说出口。有些话太早,有些话太重,且再看看吧。

——

多肉更怜卿八足

要不以后都白天更?就是不知道数据怎幺样   还有最后几章剧情   我就要开始崩坏了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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