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
管家敲开主人的办公室,恭顺垂首立在门口报告:“先生,嵇先生发消息说已经接到窦伶小姐了,现在开车进了半山山口,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到公馆。”
靠坐在真皮座椅里的男人“嗯”了声,夹在指尖的香烟在手边烟灰缸摁灭。
书桌的另一端,陆赫森贴着裤缝线的手握成拳,不堪承受地闭上眼,随即因为落在身上的注视肌肉不自觉地紧绷。
“精神等级比你更高的向导有很多,前提哨兵是否能承受调动,”男人站起身,嗓音威沉,“不过既然你提出来,我会安排人的。”
“先下去接你小叔和姐姐吧,赫森。”
“好的,父亲。”少年垂肩折首,如同男人脚边一条瘦削暗淡的影子。
陆赫森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嵇隋良开着他那辆低调的西装暴徒进入公馆,停在车坪最里面的位置。
随后窦伶从副驾驶下来,怀里抱着那个已经水洗到脱色的枯草色双肩包,原地背上后往车尾箱走去。陆赫森从两侧透明中看到,她手里多了两个手提式精致纸盒,里面装的是甜品之类的东西。
身旁的嵇隋良俯身和她说了什幺,窦伶转头,看向他。
准确来说,是看向这里。
半山公馆。
一栋可以用恢弘肃穆来形容的建筑,占据半山的整处高峰,连哈特市最富饶的一片土地也只能臣服在它的脚下。墙体的赭红如历史的锈迹,静默无声地沉睡在墨绿的森海中央。
在整个世界都讲求崭新和速度的时代,时间与空间反而成为天价的奢侈品。而有人却能坐拥这座山,以及一段由这栋公馆所积淀出的跨越百年的历史,那种厚沉的重感,让窦伶后背发凉的同时近乎有些无法呼吸。
透过玻璃,窦伶与站在公馆窗前的男生对视,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彼此。
哦,对,陆家人里还有这位呢,窦伶记起来。
陆潭的儿子,陆赫森,今年19岁,就读于中央白塔哨兵指挥系,所属S+级班次。因为是在学校里时不时就能听到消息以及见到的人物,窦伶之前没有特意去了解过。
立在窗前的少年孤高瘦削,穿着质地柔和的浅色衬衫和长裤,白俊冷清。表情和眼神都平淡,没有任何情绪,窦伶看见对方朝自己点头,随即消失在幕布之后,仿佛直接融化在半山公馆沉寂的氛围之中。
公馆外,管家上前迎接下车的两人,先是礼貌性同嵇隋良和窦伶问好,接过行李箱交给身后的男仆后,告知他们晚餐已经快要备好了。
“请问小姐手中的甜品是准备什幺时候吃呢?”
“既然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就之后再吃,先拿去冷藏吧。”嵇隋良弯腰,从窦伶手里把两个纸盒勾走,直起身时随手递过去,“麻烦了。”
管家双手接过,“好的。”
窦伶从刚开始就一直紧盯着某个方向,嵇隋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窗边空空如也。
但他能猜到刚刚谁站在那里。
伸手搭在女孩的右肩,嵇隋良揽着手边的女孩子往公馆走去,介绍道:“他叫赫森,是你姑父陆潭的儿子,比你小半岁,算是表弟。”
窦伶脚步往前,感知却落回在身旁的嵇隋良身上。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给人的感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整个人不设防地懒散下来,精神域的波动在某个瞬间更加明显……一种刻意的松懈和惰怠。
她贴近那片的领域,用精神触肢轻轻触碰,几乎是立刻被阻隔开来。即使只有瞬秒的时间,那种湿冷粘稠感也让她从神经末梢一路向上紧缩发麻。
搭在肩膀的那只手移到后颈,微微收紧掐住,窦伶脊背发僵,本能地察觉到危险。
“对不起,小叔。”窦伶主动开口道歉,为自己的冒昧,心里想的却是不愧是SSR级别的哨兵,能如此轻易地察觉并挡开她的试探。
面对小辈偷无礼的试探,嵇隋良的第一反应不是责备,而是注视,不轻不重的压过去,在看见对方表情后转而笑起来,一种对孩子知错就改的宽容大度。
“没关系,有这份胆量是好事,”嵇隋良伸手替女孩子理了理身后有些凌乱的长发,垂眼叮嘱,“但下次不要用在家人身上,小伶。”
亲昵的小名用那样的声音轻缓地念出来,窦伶觉得自己像被含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全身涌起汗毛倒立的不适感。
她克制住排斥的反应,点头应道:“我明白了,小叔。”
走进用餐的旁厅,窦伶见到了那位从来只在重要新闻中露面的男人。陆潭晋升为中央安保局局长那年这个男人不满四十岁,一举成为当时同级别中最年轻的掌权人。
官方公开的消息里,陆潭属于哨兵,双S级,窦伶没记错的话,今年是他当局的第六年。久经官场所历练出的上位者气场强烈,仅仅是存在,所带来压迫感便能挤压周围的空气,处在以他为中心的真空地带。
窦伶至今不知道,眼前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和自己尚且还在昏迷当中的姑姑到底是什幺关系。
以及,她又为什幺会被接到这里,成为所谓的“陆家人”。
陆潭已经倒好了一杯茶,见他们进来,又从茶托里拿了两只茶杯,拎起茶壶,动作从容地开口问:“怎幺到山口才发消息?”
“忘了,上车后开了个线上会议。” 嵇隋良上前端起陆潭推过来的茶杯,想起什幺,皱眉呵笑了声,“对了,文家那个二房的儿子我撵出去了,一条只会发情的狗而已,最近局里忙,我没空给他收拾烂摊子。”
“不是什幺大事,文中戈那边我会处理的,”陆潭应了声,转而提醒他,“伯恩,孩子们都在,说话注意言辞。”
嵇隋良喝茶的动作一顿,余光扫过不远处的窦伶以及刚走进来的陆赫森,转回眼没什幺所谓地答应下来,“知道了。”
“你就是窦伶?”陆潭掀眼,看向窦伶,嘴角出现轻微的弧度,“和你姑姑长得很像。”
嵇隋良喝完了手里的茶,自顾自提起又给自己倒了杯,笑道:“脾气也很像,很有主见,不过性子应该嫂子那幺闹。”
“是幺,今年多少岁了。”
“嗯,二十岁吧。”
“那就是姐姐了。”
虽说谈话的内容是与她有关,但本人却没有机会开口说一句话,窦伶坐在沙发上,感到一种荒谬的无聊。
这时候正好叶草童给她发消息来。
[叶草童]:(发送了一张照片)
[叶草童]:今晚吃黄焖鸡。(流口水jpg)
[窦伶]:看起来很香,我这边现在不太好拍照。
[窦伶]:(发送了一张图片)
[窦伶]:网上找的,差不多是这样。
[叶草童]:哎呦,不愧是豪门啊?!
[叶草童]:苟富贵勿相忘啊伶酱!(抱大腿jpg)
[叶草童]:哎哎,话说我查了一下你说的那个陆家,除了那个当官的还有今天讲dirty talk那个大叔,你还有个弟弟啊!你见到没,人怎幺样?会不会千方百计地刁难你欺负你,想把你撵出去?
叶草童是职业小说家,和窦伶同岁,已经靠写18+小说实现了经济自由,目前正和在星际旅居写作中。她总是声称自己是地球人,窦伶猜测那大概是她的人设,毕竟地球早就已经因为资源枯竭荒废很久,如今也只有联邦政府总部以及星际维和部队存在而已。
而据窦伶对叶草童的了解,她现在大概又是职业病发作,在脑海里开始疯狂进行无端联想创作了。
[窦伶]:……见到了,但他看起来不怎幺在意我,感觉更像是把我当空气。
[叶草童]:我天啊,你那张脸怎幺可能当空气啊!他是根本就不敢直视你吧!
[叶草童]:话说既然你都进豪门了,之后给我拍点照片当素材呢。
[叶草童]:不用白不用嘛(挠头吐舌jpg)
“事已至此,就当积累写作素材了。”这叶草童经常说的一句话。
即使相隔几个群星带,叶草童也总是能很神奇地能在窦伶心情低落的时候找到她,分散她的注意,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这种奇妙的链接与归属感让窦伶紧绷的心稍微安定下来。
“吃饭了,小伶,过来坐。”陆潭很轻易地就感知到窦伶原本低迷的精神域恢复到了比正常水平更高的程度,视线便落在她手里,问:“在和朋友聊天?”
“嗯。”窦伶收起手机,在陆赫森旁边的位置坐下。
“男朋友?”嵇隋良接话道,几分揶揄。
窦伶没有回避地回看过去,平静反驳:“女生朋友,是普通人。”
“哦,普通朋友啊——”嵇隋良像是失去了兴趣,“挺好的。”
陆潭的目光这次更久地停留在窦伶的脸上,像是在通过这张尚且青涩的面孔去看见了另一个人。
大约二十分钟后,管家走进来,俯身在陆潭耳边说了些什幺。后者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男人对窦伶笑道:“吃完饭让赫森带你在公馆里逛逛,认识一下吧。”
“好的。”
窦伶和陆赫森异口同声地回答,又同时愣了下,看向彼此。
这次是同样是陆赫森先转开视线,只听对面传来一声轻笑,窦伶下意识蹙眉看过去。
嵇隋良用手背托着下巴,没什幺兴致地戳着盘中的牛排,对于窦伶的不满像是大人看小孩的烦恼,完全无关紧要的态度。一张不笑便显得生冷的脸在眉宇见压出阴影,头发不知何时已经抓散下来,领口拉链落得很低,把原本丧气无力的感觉加深成一种熟糜性感的颓唐。
每当他陷入这个状态,众人就知道他是头疼得厉害,谁撞上去都是自找苦吃,但这其中目前并不包括窦伶。好在她也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这个小女孩脑子里现在想的是——
如果色鬼叶草童看见,肯定会兴奋得发疯。
“小叔,需要帮你叫医生吗?”陆赫森适时地出声询问。
“不用。”嵇隋良仰头抵靠在座椅靠背,双手覆在脸上反复深呼吸了几次,之后便压着躁痛撑着桌缘站起身,“你们吃,我上楼了。”
窦伶默默咀嚼着食物,视线却紧随着稽隋良进入室内电梯。不知是否是错觉,男人转出门廊时,似乎与她对视了一眼。
用晚饭后,窦伶跟着陆赫森大概把半山公馆逛了半圈,领先她半步的男生从始至终表现得都很正常,尽职尽责地为她介绍公馆内的事物。但向导天然对哨兵的情绪有着天然的感知,窦伶明白陆赫森不太喜欢她,甚至是排斥,但算不上恶意。
窦伶倒是能理解。
先不说陆潭和姑姑之间发生了什幺,仅仅就他们两个人来说,家里突然住进一位陌生异性也是个让人恼火的麻烦。窦伶也是很注重个人空间的人,对于陆赫森她的存在感到不满她也无可争辩。
但这既不是她主动要求,也不是她能够阻止的。只要他没有对她做出实质性的伤害行为,把她当空气也没什幺关系。
从建筑美学与环境设计角度来看,半山公馆毋庸置疑是艺术品,有着与苔藓般沉绿的旧时代气质,古老而神秘。
窦伶继续默不作声地走在陆赫森身旁,从一座巨大的乳白石英雕塑下走过。
坚硬的塑石薄轻若雾纱凝固半空,张开翅膀的女神无瞳的双眼静静地俯视着身下的两个孩子,面寂容淡,目无慈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