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陆三不是自尽

“从现在开始,你一步都不能离开听雪别院。”

崔宴辞的声音落下,书房内静了许久。

温未晞看着他压在断印上的手。

白色布条缠过掌心,边缘仍残留着她方才替他打好的结。那只手不久前还安静地交给她处理伤口,如今却覆在温庭岳染血的官印上,像一道不容越过的界线。

“世子刚刚才答应过我,不会把我关起来。”

“陆三死了。”

“所以呢?”

“所以你已经被人盯上。”

“陆三死在白鹭渡,与我是否出门没有直接关系。”

崔宴辞眼神冷下来。

“他的手里攥着温庭岳的官印。”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应该看他的尸体。”

长风皱眉道:“尸体已经带回,仵作自会查验。温姑娘既不是大夫,也不是仵作,去了能做什幺?”

“看他究竟是自尽,还是被人杀死后伪装成自尽。”

“仵作也能看。”

“若大理寺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信,三份日期错误的供状便不会摆到我面前。”

长风被堵得一滞。

温未晞转向崔宴辞。

“尸体在哪里?”

“后院偏房。”

“我要去看。”

“不行。”

“为什幺?”

“你伤势未愈。”

“我能走。”

“那里是死尸停放之处。”

“我见过死人。”

崔宴辞盯着她:“温家小姐见过多少被吊死的尸体?”

温未晞一顿。

她险些忘记,眼前的人一直在留意她身上的异常。

姜晚做检察官时,见过坠亡、溺亡、焚烧和分尸的现场,也曾站在解剖室里看法医逐寸检查尸体。可真正的温未晞不过是养在官宦人家的闺阁女子,按理说连横死的仆役都未必见过。

她没有回避。

“父亲入狱后,温家下人死了不少。”

“你见过?”

“见过一个。”

“怎幺死的?”

“投井。”

这是原主记忆里真实存在的事。

温家被围后,一个跟随温庭岳多年的老仆不堪审讯,夜里投进了后院枯井。尸体捞上来时,原主隔着院门看过一眼。

脸色青白,身体肿胀。

那种恐惧一直留在原主记忆深处。

崔宴辞仍未松口。

“即便你不怕,也没有去的必要。”

温未晞看着他,忽然问:“世子是在保护我,还是防着我?”

“什幺意思?”

“陆三的尸体与父亲官印有关。你不许我看,究竟是怕我受惊,还是怕我发现你不愿让我知道的东西?”

“温未晞。”

崔宴辞的声音沉了下去。

“不要用这种话激我。”

“若不是,便让我去。”

“你以为所有事都能靠谈条件解决?”

“至少比世子一句话替我决定一切好。”

“我若不替你决定,你昨夜已经在押往教坊的囚车上。”

这一句话极重。

温未晞脸上的血色淡了一层。

长风也意识到气氛不对,悄悄退到了门边。

崔宴辞说完便后悔了。

可他没有收回。

他救下她,是事实。

她依靠他的身份躲过流放,也是事实。

正如她自己所说,这场合作从一开始便不平等。

温未晞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世子救过我。”

她的声音不高。

“所以我替你看账,告诉你父亲留下的线索,也答应在身份安全之前不擅自离开京城。”

她从袖中取出那串钥匙,放在案上。

“但若救命之恩意味着从今往后,我的每一步都只能听你安排,那这把钥匙没有意义,方才那张字据也没有意义。”

崔宴辞看向钥匙。

“我不让你离开,是因为对方已经开始杀人。”

“可查案本就是在与杀人者争时间。”

“你不是查案的官员。”

“我是温庭岳的女儿。”

“正因你是他的女儿,才更应该避开。”

“父亲已经因避不开而死了。”

温未晞的眼神一点点坚定下来。

“我若躲在这里,等着世子查出所有真相,再把结果告诉我,与当初被父亲关在深宅里有什幺区别?”

“他是为了保护你。”

“可他的保护没有让我活得更安全,只让我在所有人都死后,连发生过什幺都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书房里再无人出声。

温未晞并不怨温庭岳。

她知道一个父亲在绝境中能做的选择极少。

可她也终于看清,纯粹的保护并不能让人真正远离危险。

不知道真相,便无法选择。

没有选择,也就谈不上安全。

崔宴辞看了她许久。

“你一定要去?”

“是。”

“看过尸体后,三日内不得离开东院。”

温未晞皱眉:“为什幺?”

“这是我的条件。”

“世子又想将我锁在房中?”

“伤口若再裂开,你便躺着查账。”

“院门不能锁。”

“不锁。”

“也不能派人守在我房门外。”

“青黛必须留在东院。”

“她可以照顾我,但不能监视。”

“可以。”

两人一来一回,很快定下条件。

长风站在旁边,神色复杂。

他原以为世子方才那般强硬,绝不会退让。

可温未晞不过说了几句话,最终还是得到了查看尸体的机会。

崔宴辞拿起案上的断印。

“披件厚衣服。”

温未晞收回钥匙。

“我不冷。”

“不是与你商量。”

她擡眼看他。

崔宴辞已经转过身,对门外吩咐:“让顾婶取披风。”

温未晞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拒绝。

这个男人似乎总是如此。

在一些大事上,他会被她逼得退让;可在喝药、添衣这种小事上,他又不容她争辩。

后院偏房原本是堆放旧物的地方。

陆三的尸体被安置在一张窄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房中燃着两盏油灯,门窗敞开,冷风不断灌入。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清理验尸用具。

他穿着洗得发旧的灰袍,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药汁的颜色。

“这位是陈仵作。”长风介绍道,“从前在澄州府衙任职,五年前告老回乡。世子此次查案,特意将他请到京中。”

陈仵作向崔宴辞拱手。

“世子。”

他的目光落在温未晞身上,带着明显疑惑。

“这位姑娘也要留下?”

“她认得死者手中的官印。”崔宴辞道。

陈仵作没有多问。

“尸身是今日亥时从白鹭渡运来的。发现时约莫已死三个时辰,尸体尚未完全僵硬。小人初步看过,颈部索沟明显,面部青紫,舌尖略微外吐,像是自缢。”

“像是?”温未晞问。

陈仵作看了她一眼。

“尸身尚未细验,只能说表象相似。”

崔宴辞道:“开始吧。”

白布揭开。

一具中年男人的尸体出现在灯下。

陆三约莫四十多岁,身体干瘦,穿一件粗布短褐。面部呈暗紫色,双眼半睁,眼白处布满细小出血点。嘴唇发乌,舌尖从齿间略微探出。

颈部有一道深色索沟。

索沟从喉结下方斜向耳后,在后颈处逐渐变浅。

乍看确实符合自缢特征。

温未晞站在尸体旁,没有立刻靠近。

属于原主的身体对死尸仍有本能恐惧。

胃里一阵翻涌,指尖也有些发冷。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尸体细节上。

崔宴辞站在她斜后方。

“若受不住,便出去。”

“我没事。”

她向前走了半步。

陈仵作先检查口鼻,又翻开死者眼皮,用银针探入口中。

“口中无异物。”

他再查看颈部索沟。

“索沟处皮下有血,确是生前受力。”

长风问:“既然是生前形成,便是自尽?”

“生前勒颈,不一定是自尽。”

温未晞开口。

陈仵作擡眼看她。

她指向陆三下颌处。

“他嘴角有伤。”

陆三左侧嘴角有一道细小裂口,颜色很深。若不仔细看,很容易误以为是吊死后皮肤绷裂所致。

陈仵作用灯照近。

“确有擦伤。”

温未晞道:“看看口腔内侧。”

陈仵作用木片撬开死者牙关。

左侧颊黏膜处有一大片暗红淤血。

像是曾被人用力捂住口鼻,牙齿咬伤了内侧皮肉。

陈仵作神色认真起来。

他继续查看死者四肢。

陆三两只手都沾着泥,右手指甲有断裂,指腹也有几道极浅的擦伤。

左手则紧紧蜷缩。

那半枚官印便是从左手掌心发现。

“将手掰开时费了不少力气。”长风道,“他握得很紧。”

温未晞看向那只手。

尸僵会让手指弯曲,却不等于人死后仍能有意识地握紧东西。

若陆三死前主动抓住官印,掌心与指腹应当留下相应压痕。

“官印拿来。”

崔宴辞把断印递给陈仵作。

陈仵作将它重新放入陆三掌中,对照位置。

断印边缘锋利,若死者用力攥握,掌心应当被压伤。

可陆三手心只有一层暗红血迹,没有与断印边角吻合的切痕。

温未晞道:“不是他自己握进去的。”

陈仵作点头。

“应当是在死后手指尚未完全僵硬时,被人塞入掌心,再强行合拢。”

长风脸色一沉。

“凶手故意留下温大人的官印?”

“很可能。”

崔宴辞问:“尸体还有什幺异常?”

陈仵作检查死者双腿。

陆三脚上穿着一双破旧布鞋,鞋底沾满黑泥。

他将鞋脱下,露出脚踝。

右脚踝内侧有一圈浅浅的红痕,左侧也有,只是颜色更淡。

“像是被绳索绑过。”温未晞说。

陈仵作伸手按压。

“生前形成。”

长风道:“他被人绑住双脚?”

“若双脚被绑,便不可能自己踩着木凳上吊。”

温未晞看向颈部索沟。

“吊住他的绳子呢?”

“带回来了。”

长风从墙边取来一段麻绳。

麻绳约两指粗,一端打着活结,另一端有明显磨损。

温未晞闻到一股淡淡气味。

不是普通麻绳的干燥草味。

其中混着油脂与水腥气。

“这是船绳?”

陈仵作摸了摸。

“像是系船用的旧缆。”

“发现尸体的船棚里有多少这种绳子?”崔宴辞问。

长风摇头。

“负责带回尸体的人没有细查,只说绳子挂在横梁上。”

“立刻派人回白鹭渡。”

“现在?”

“现在。”

长风应声离开。

温未晞却始终盯着陆三的颈部。

“索沟不对。”

陈仵作问:“哪里不对?”

“若用这条绳自缢,索沟应该更宽。”

她将麻绳靠近死者颈部,并未真正接触皮肤。

麻绳约有两指粗,表面粗糙。

陆三颈上的索沟却只有一指宽,边缘相对平整。

“真正勒过他的不是这根绳。”

陈仵作眼中露出惊讶。

他重新测量索沟,随后又取来麻绳比对。

“姑娘说得对。”

“会不会因为绳子受力后变窄?”崔宴辞问。

“麻绳受力会陷入皮肉,却不会窄上一半。”

陈仵作沉声道:“凶手先用更细的绳索勒死陆三,再用船绳将他吊上横梁,伪装成自缢。”

温未晞道:“未必已经勒死。”

“什幺意思?”

“颈部索沟有生活反应,说明他被吊起来时仍可能活着。凶手先绑住他的脚,用细绳勒颈,让他失去反抗能力,再换成粗绳吊起。”

她指向陆三面部。

“若直接绞死,面部和眼结膜的出血可能更明显。他或许是在半昏迷状态下被吊死。”

偏房中一时无人说话。

这种死法比简单的勒死更残忍。

凶手并不只是想杀人。

还要留下足够像自尽的痕迹。

崔宴辞看向陈仵作。

“能写入验尸格目吗?”

“可以。”

陈仵作郑重点头。

“小人会将两种绳索宽度不符、脚踝捆绑痕迹、口腔内伤及官印塞入手中的情况全部写明。”

温未晞俯身查看陆三指甲。

右手指甲缝里除了泥,还嵌着一点黑亮的东西。

她让人取来银针,轻轻挑出。

那东西质地黏稠,遇到灯火略微发软。

“是桐油。”陈仵作闻过后道。

“船棚里有桐油不奇怪。”崔宴辞说。

船只和木板常用桐油防水。

温未晞却摇头。

“只有右手有。”

“他临死前抓过什幺?”

“很可能。”

她继续检查死者袖口。

陆三右袖外侧沾着几片极小的浅黄色碎屑,像木屑,又比普通木屑更薄。

陈仵作将碎屑放在白纸上。

“像是稻壳。”

温未晞用指尖捻开。

“不是稻壳。”

碎屑一面浅黄,一面带着暗红色。

她靠近灯火仔细看。

“是漆片。”

“漆片?”

“红漆木器脱落的碎片。”

长风不在,崔宴辞亲自走到门外,吩咐顾管事取来放大用的水晶镜。

透过镜片,碎屑表面果然有一层极薄红漆。

陈仵作道:“白鹭渡船棚里的木柱,大多刷黑油,极少用红漆。”

温未晞看向陆三的右手。

“他死前抓过一件涂有红漆、又抹过桐油的东西。”

“船?”

“或许是红漆木箱,也可能是仓门。”

崔宴辞展开先前带来的白鹭渡简图。

渡口附近除了税关、船棚和渔户,还有两座废弃粮仓。

其中一座标着东仓。

“仓门是什幺颜色?”温未晞问。

“图上没有写。”

“派去的人什幺时候能回来?”

“天亮之前。”

温未晞看了一眼窗外。

夜已极深。

即便快马往返,也要两个时辰。

她重新观察死者衣物。

陆三前襟与膝盖都沾了泥,背后却十分干净。若他在船棚里挣扎,身体多半会与地面摩擦,不该只有正面染泥。

“尸体被移动过。”

陈仵作道:“从地上吊到横梁,必然会移动。”

“不只是吊起。”

温未晞指向他的裤脚。

“白鹭渡今日下过雨吗?”

崔宴辞道:“京城下雨,澄州一带未必。”

顾管事很快从外面回来。

“回世子,白鹭渡今日申时落过一场急雨,约一刻钟便停了。”

温未晞继续问:“陆三被发现时,船棚地面是干是湿?”

顾管事答不上来。

这应当由现场勘验的人记录。

可此前的人显然只将它当作普通自缢,草草收走尸体,没有封锁现场。

温未晞心中有些恼怒。

她做检察官时最厌恶这种不规范的现场处置。

一次疏忽,足以让关键证据永远消失。

“他的鞋底是湿泥,裤脚也有泥点,说明急雨之后,他曾在外面走动或被拖行。”

她看向尸体背后。

“可背后没有泥,或许不是被平拖,而是被两个人擡着,双脚拖在地上。”

陈仵作点头。

“脚踝有捆绑痕迹,凶手可能用绳索捆脚,擡住上身,将他拖进船棚。”

“陆三被杀的地方不在船棚。”

崔宴辞顺着她的判断说下去。

“他先在有红漆、桐油的地方与人发生争执,被制服后擡到船棚吊死。”

温未晞指向白鹭渡东仓。

“查这里。”

“为何是东仓?”

“父亲纸条上有二、四、三、三四个数字。”

“你怀疑是仓号?”

“也许不是四个数,而是二四仓、三三仓。”

崔宴辞目光微凝。

澄州粮仓习惯用天干地支或数字编排。

若将数字重新断开,确实可能是二十四号仓与三十三号仓。

温未晞继续道:“也可能是二号船、四号船、三号船与三号船的重复标记。我们现在还无法确定。但陆三既然是第七艘船的舵手,又死在白鹭渡,他死前接触的红漆仓门很可能与这组数字有关。”

“白鹭渡两座废仓,没有编号。”顾管事说。

“现在没有,不代表七年前没有。”

崔宴辞将简图收起。

“我亲自去。”

温未晞立即道:“我也去。”

“不行。”

“我认得父亲留下的记号。”

“那里刚死了人。”

“正因如此——”

“没有商量余地。”

崔宴辞转向顾管事。

“备马。长风回来后,让他带人封锁白鹭渡,不许任何人靠近东仓。”

“是。”

温未晞追出偏房。

“崔宴辞。”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男人脚步停住。

顾管事与陈仵作同时低下头,仿佛什幺也没有听见。

崔宴辞缓缓转身。

“你叫我什幺?”

“崔大人。”

温未晞改了口,却没有退让。

“纸条是我发现的,二四三三也是我先提出可能与仓号有关。你不能每次需要我时便让我参与,一旦真正遇到危险,又将我关回房里。”

“我没有要关你。”

“你准备去查最重要的线索,却让我留在别院。这与关起来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你不必送命。”

“你的命便不是命?”

崔宴辞皱眉。

温未晞看着他,声音慢慢低下来。

“陆三已经死了。杀他的人很可能知道我们正在查白鹭渡。你今夜赶过去,对方难道不会提前设伏?”

“所以你更不该去。”

“我可以帮你。”

“你连马都不会骑。”

“我会看痕迹,会核对账册,也知道父亲的习惯。”

“这些事回来后一样能做。”

“回来后?”

温未晞反问:“若你回不来呢?”

崔宴辞怔了一瞬。

她说得太快,像是这句话根本没有经过思考便脱口而出。

温未晞自己也愣住。

她并不是在意崔宴辞会不会受伤。

至少她不愿这样承认。

他们认识不过三日。

她担心的只是案件。

若崔宴辞出事,她便会失去目前唯一有能力继续追查的人,也会再次沦为无处可去的罪眷。

一定只是如此。

“世子若回不来,我也活不了多久。”她补充道。

那点刚刚生出的异样瞬间被压了下去。

崔宴辞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静。

“我会带二十名侯府亲卫。”

“那便再带一个我,也不会拖累你。”

“不行。”

“为什幺?”

“因为我无法一边查案,一边确保你不出事。”

温未晞安静下来。

这句话听起来仍旧强硬,却并不是轻视。

他不是认为她无用。

而是他无法承担让她一同冒险的后果。

“我不需要你确保。”

“可我需要。”

温未晞望着他。

崔宴辞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容易令人误解,片刻后补充:“你是目前唯一能辨认温庭岳所有旧物的人。”

“所以我只是证人?”

“是。”

答案没有迟疑。

温未晞心中那一点莫名其妙的波动重新归于平静。

“好。”

她退开一步。

“我留在这里。”

崔宴辞看了她片刻。

“天亮之前,我会回来。”

“这是承诺?”

“是。”

“世子最好不要失信。”

崔宴辞没有回答,转身走入夜色。

半个时辰后,马蹄声离开别院。

温未晞站在廊下,直到最后一点动静也消失在竹林深处,才回到东院。

青黛已经替她铺好床。

“姑娘该歇息了。”

“我睡不着。”

温未晞把第三份清册、纸条的拓印和白鹭渡简图全部带回房中。

崔宴辞虽拿走了原纸条,却给她留下了临摹副本。

她坐到书案前,重新查看“二、四、三、三”四个数字。

若是仓号,为何会写四个单独数字?

温庭岳做事谨慎,不会留下如此模糊的线索。

除非他并不是写给不知情的人,而是写给一个早已知道某种规则的人。

原主是否见过类似数字?

温未晞闭上眼,在记忆中寻找。

温家书房。

父亲的铁匣。

账册、书信、印章。

还有一只她幼时常玩的木制算筹盒。

算筹盒里除了竹签,似乎还有几块刻着数字的木牌。

父亲曾教她认过。

“二四为东,三三为西。”

记忆一闪而过。

温未晞猛地睁开眼。

不是仓号。

是坐标。

温庭岳曾用一种简化的方格法绘制粮仓位置。纵列为一至六,横行为一至六,二四与三三分别代表两个位置。

若将白鹭渡的仓区划成方格——

东仓位于二四。

税关后的旧盐库,则位于三三。

温未晞迅速摊开简图。

图画得不够精细,无法直接划分方格,但两个位置大致能够对应。

父亲留下的不是一个地点。

而是两个。

陆三死前去过东仓,却未必在那里发现最重要的东西。

真正的军粮线索,很可能藏在旧盐库。

崔宴辞带人去了东仓。

凶手若故意让陆三身上留下红漆碎片,或许正是为了把他们引向那里。

调虎离山。

温未晞猛地站起来。

肩上伤口被牵动,她却顾不得疼。

“青黛!”

房门外无人应声。

青黛原本应该守在东院。

温未晞又唤了一次。

“青黛?”

院中寂静。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她拿起灯,推开房门。

廊下空无一人。

顾婶与顾管事的住处在前院,此刻也没有灯火。

温未晞心中升起警觉。

崔宴辞带走大部分亲卫后,别院只剩下几名老仆。若有人早已知道这里的位置,今夜便是最好的动手机会。

她没有贸然走入院中。

正要退回房里,身后的窗棂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有什幺东西撞上了窗纸。

温未晞回头。

一支极细的短箭穿透窗棂,钉在了方才放置清册的书案上。

箭尾没有羽毛,只绑着一卷纸。

她没有立即靠近。

等了片刻,确认没有第二支箭射来,才用镇纸压住箭杆,将纸卷慢慢拆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

“想知道温庭岳真正藏了什幺,子时独自到三三盐库。”

“若带崔宴辞的人,便替青黛收尸。”

温未晞指尖一紧。

院外忽然响起一道极微弱的铃声。

正是青黛腰间那枚铜铃。

只响了一下,便彻底归于寂静。

她擡头望向漆黑院门。

崔宴辞临走前说,天亮之前一定回来。

而现在距离子时,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温未晞拿起院门钥匙。

她很清楚,这封信是在逼她出去。

也很清楚,独自离开听雪别院,极有可能正中对方圈套。

可青黛失踪了。

三三盐库又是父亲留下的第二个位置。

温未晞将纸条折好,藏进袖中。

随后打开妆奁,取出那支被她削尖的木簪,又从药箱里拿走一小包蒙汗用的曼陀罗粉。

做完这些,她走到门边。

手指已经搭上门闩时,目光忽然落在床边的铜铃上。

崔宴辞离开前,没有带走所有人。

他说过,若有事,可以摇铃。

温未晞握住铃绳,却没有立刻拉动。

若别院中还有可信之人,对方不会如此轻易掳走青黛。

除非——

这里从一开始便有内鬼。

夜风吹开窗纸的破口。

案上的灯火猛地晃动一下。

温未晞最终松开铃绳,轻轻打开房门。

听雪别院的院门钥匙,被她牢牢握在掌心。

这是她亲自争来的自由。

也是她第一次准备瞒着崔宴辞,走出他为她划下的安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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