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宴辞从案卷最下面抽出一份奏疏副本。
“温庭岳原定承平二十年十一月初三处斩,我以账册数目不合为由,请求重验。
刑期推迟了两个月。”
奏疏上有崔宴辞的签名。
还有皇帝批复。
准复核,但不得无限拖延。
“那两个月里,我找过澄州仓吏、押粮军户、户部旧吏。”崔宴辞道,“三名证人死了,两人失踪,剩下的人改口。温庭岳自己也拒绝翻供。”
“他为什幺拒绝?”
“不知道。”
“你没有问?”
“问了。”
“他怎幺说?”
崔宴辞看着她。
“他说,军粮案由他一人承担,与温家其他人无关。”
温未晞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父亲主动认罪。
不是因为他真的有罪,而是因为有人拿温家上下威胁他。
他以为只要自己认下,女儿便能活。
可最后温家依旧被抄,温未晞依旧被押进大理寺。
“他是在保护我。”她低声道。
“有可能。”
“不是有可能。”
温未晞咬住唇。
“他一定是在保护我。”
崔宴辞没有与她争辩。
“我没有救下他,这是事实。”
他的语气仍然平稳。
既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刻意显露愧疚。
“你可以因此怨我。但若你想查清温庭岳为何认罪,就必须先活着,也必须继续看这些账。”
温未晞盯着他许久。
她想恨他。
可理智告诉她,崔宴辞不是害死温庭岳的人。
他只是没能救下他。
没能做到,与亲手谋害,并不是一回事。
可对于死者的家人来说,这种区别并不能立刻减轻痛苦。
她慢慢坐回去。
“你为何一定要查这桩案子?”
“因为澄州丢失的不是账上的数字。”
崔宴辞展开河道图。
“朝廷拨往西北的三万石军粮,真正进入军仓的不足一万石。去年冬天,西北大雪,靖安侯军中断粮七日,死了八百多人。”
温未晞擡起头。
“靖安侯军?”
“我父亲所统领的军队。”
“侯爷人在西北?”
“是。”
“所以你查军粮案,是为了你父亲?”
“也为了那八百条命。”
温未晞看向河道图。
图上从京城到澄州,再到西北军镇的路线被朱砂标出。几处粮仓旁边都画了小小的叉。
“粮食不是单纯被贪墨。”崔宴辞道,“若只是地方官员层层克扣,不会有人为了掩盖账目,连续杀掉这幺多证人。”
“你怀疑军粮去了别处?”
“嗯。”
“去了哪里?”
“尚未查清。”
“梁王呢?”
崔宴辞眼神微变。
“你从何得知梁王?”
“周评事昨日提过。”
“他还说了什幺?”
“只说梁王掌管西北军务,正在等大理寺结案。”
温未晞看着他的反应。
“你怀疑梁王?”
“没有证据之前,我不怀疑任何人。”
“可你也不信任任何人。”
“包括你。”
“我知道。”
他们之间再次沉默下来。
这一回气氛却与先前不同。
崔宴辞第一次告诉她,他为何追查军粮案。
这未必是全部真相,却至少算交出了一张底牌。
温未晞重新拿起那份伪造的清册。
“父亲经手的文书,还有多少?”
“二十三份。”
“我全部看。”
“你的伤需要静养。”
“世子不是说我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也说过,逞强没有好处。”
“可我不想一直待在这里。”
她放下清册,认真看着他。
“你救了我,我会替你看账,也会把父亲留下的所有线索告诉你。但我要先说清楚。”
“说。”
“我不是你的犯人,也不是你的奴婢。”
“我没有把你当奴婢。”
“那便给我一个期限。”
“什幺期限?”
“多久之后,我可以离开这座宅子?”
崔宴辞没有马上回答。
“现在有人盯着温家罪眷。你一旦露面,假死之事便会被揭穿。”
“所以在案件查清以前,我都不能出去?”
“是。”
“若案子需要查一年呢?”
“那便一年。”
“查十年呢?”
“不会。”
“世子如何保证?”
“我不能保证。”
温未晞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自嘲。
“所以我说,这里仍是牢房。”
崔宴辞皱眉。
“你想要什幺?”
“可以出门的身份。”
“温未晞已经死了。”
“那便给我一个别的身份。”
“伪造户籍同样犯法。”
“世子连大理寺的死讯都能伪造,还在意多一份户籍?”
崔宴辞看了她片刻。
“你是在教我知法犯法?”
“我是在提醒世子,你已经犯了。”
屋外传来长风压抑的咳嗽声。
崔宴辞却并未恼怒。
他靠向椅背,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女子。
她伤得很重,脸上也没有多少血色。
可她从醒来开始,便没有因为死里逃生而依附他。
她先问自己身在何处,再问身份与自由,随后便试图与他谈条件。
仿佛无论落到何种境地,她都一定要为自己争出一条能走的路。
“等你伤好。”崔宴辞最终道,“我会让人替你准备身份。”
温未晞没有立刻相信。
“什幺身份?”
“寡居商户之女。父母双亡,从南方来京投亲。”
“住在哪里?”
“这里。”
“我可以出门?”
“需有人随行。”
“监视我?”
“保护你。”
“由我决定去哪?”
“不得离京,不得接触温家旧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真实身份。”
限制仍旧很多。
但至少比彻底被困在宅中好。
温未晞想了想。
“我可以接受。”
“还有一条。”
“什幺?”
“你发现任何与案子有关的线索,必须先告诉我。”
“世子也一样。”
崔宴辞眉头微蹙:“什幺?”
“你查到与父亲有关的证据,也必须告诉我,不能像刚才这样,只挑你觉得我应该知道的部分。”
“你是在与我谈平等?”
“合作本就应该平等。”
“你如今没有与我平等的资格。”
这句话很冷。
也很真实。
温未晞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回避。
“正因如此,我才要先把条件说出来。世子可以不答应,但我也可以从今日起只看得懂一半账册。”
崔宴辞眸色骤沉。
“你威胁我?”
“是谈判。”
“以你自己的命谈?”
“我的命现在本就捏在世子手里。除了我知道的东西,我没有别的筹码。”
崔宴辞看了她很久。
温未晞同样没有移开视线。
最终,他道:“可以。”
“口说无凭。”
“你想让我立字据?”
“最好如此。”
崔宴辞似乎从未见过敢要求靖安侯世子立字据的罪眷。
他沉默片刻,竟真的从旁边抽出一张纸。
“你说,我写。”
温未晞也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第一,双方查到与澄州军粮案和温庭岳有关的证据,不得刻意隐瞒。”
崔宴辞提笔写下。
“第二,待我伤势痊愈,世子需为我准备可以公开行走的身份。除可能暴露身份的地方外,不得无故限制我的出行。”
笔尖微顿。
他仍写了。
“第三,不得强迫我做与查案无关的事。”
崔宴辞擡眼。
“何谓与查案无关?”
“比如侍奉世子。”
书房里骤然一静。
门外的长风猛地呛了一声。
崔宴辞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你以为我把你带到别院,是为了让你侍奉我?”
“我不知道。”
温未晞说得坦然。
“正因不知道,才要提前说清楚。”
“你觉得我缺女人?”
“世子的私事,我不了解。”
“那你为何会有这种猜测?”
“一个未婚男子,将身份已死的女子藏进自己的私宅。
无论我怎幺想,都不算多疑。”
崔宴辞的脸色终于有些难看。
“我对你没有那种心思。”
“最好如此。”
“温未晞。”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即使有朝一日我真对你起了心思,也不会趁你无处可去时强迫你。”
温未晞怔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
崔宴辞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眉心迅速拧起,将视线重新落回纸面。
“第三条不必写。”
“为什幺?”
“我从不强迫女人。”
“这只是一句自我评价。”
“你不信?”
“我只信写在纸上的东西。”
崔宴辞深吸一口气。
最终仍把第三条写了下来。
温未晞看着纸上的字。
他的字与人一样,锋利、克制,每一笔都落得极稳。
三条写完,他在末尾签下姓名,又按上私印。
“满意了?”
“还要一式两份。”
“温未晞,你不要得寸进尺。”
“世子只有一份,日后毁约,我如何证明?”
崔宴辞闭了闭眼。
门外的长风已经彻底不敢出声。
片刻后,崔宴辞重新抄了一份。
温未晞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张,仔细折好,放进袖中。
直到这时,她心里那根始终绷紧的弦才略微松开。
不管这份纸在权势面前究竟有多少作用,至少它证明崔宴辞愿意让她拥有一点谈判的余地。
她拿起第三份清册,正准备继续看,书房外忽然传来赵妈妈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
赵妈妈站在门外,神情不安。
“侯府来人了。”
崔宴辞神色未变。
“谁?”
“是少夫人身边的竹青姑娘。”
少夫人。
温未晞翻动账册的手停了一下。
她擡头看向崔宴辞。
他已经成婚了?
赵妈妈继续道:“竹青姑娘带了老夫人的话,说少夫人昨日等了您一夜,今日晨起便犯了头痛。老夫人请您无论如何回府一趟。”
崔宴辞道:“让她回去。”
赵妈妈没有动。
“竹青姑娘还说,少夫人听闻您昨夜从大理寺带走了一具女尸,担心牵连侯府声誉,想亲自过问。”
温未晞目光微沉。
连这座宅院的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份,崔宴辞的妻子却已经查到他带走了一具女尸。
谢家消息之快,远超常理。
崔宴辞起身。
“人在何处?”
“前院。”
“我去见她。”
他说完便往外走。
经过温未晞身边时,她忽然开口。
“世子已经成婚?”
崔宴辞脚步停住。
书房内安静得只剩雨声。
“是。”
“多久?”
“两年。”
温未晞望着他。
“方才世子说,把一个身份已死的女子藏进私宅,并不代表对她有别的心思。”
崔宴辞眉头微皱。
“我说过,我留下你是为了案件。”
“我知道。”
“那你还想问什幺?”
温未晞慢慢站起身。
“我只是想补充第四条。”
“什幺?”
“世子在婚姻存续期间,不得与我有任何超出查案之外的私情。”
崔宴辞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你未免想得太多。”
“或许。”
温未晞语气平静。
“可世子有妻,我是一个被你藏在外面的女子。即使我们什幺也没有,只要此事传出去,旁人也只会说我是世子养在别院里的外室。”
“你不会在这里住太久。”
“是一个月,还是一年?”
崔宴辞没有回答。
温未晞从袖中取出刚刚折好的字据,重新铺到案上。
“第四条,请世子补上。”
崔宴辞看着她。
窗外雨色昏沉,衬得她的脸愈发苍白。
她明明才从刑房里捡回一条命,甚至还要依靠他的保护才能活下去,却已经先一步划清了男女界限。
不是故作清高。
而是她太清楚,一个失去身份的女子一旦依附有妻之夫,会落入怎样的境地。
良久,崔宴辞重新拿起笔。
“温未晞。”
“嗯?”
“我与谢含章的婚姻,与你无关。”
“自然与我无关。”
她看着他在纸上落笔。
“所以我也不想被卷进去。”
崔宴辞写完第四条,放下笔。
墨迹尚未干透。
不得以查案之名,行男女越界之事。
他写得很清楚。
温未晞重新收好字据。
“多谢世子。”
这一声谢,比她方才得知自己获救时真诚得多。
崔宴辞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幺,转身走出书房。
长风跟在他身后。
走出几步后,他低声道:“世子,温姑娘是不是太不识好歹了?您何时对她有过别的心思,她倒先把自己当成……”
“闭嘴。”
长风立刻停下。
崔宴辞走进雨幕。
细雨落在他的眉间,带来一点凉意。
他知道温未晞防备得没错。
一个有妻子的男人,将另一个年轻女子藏在别院里,无论原因多幺正当,时间久了,也难免惹出流言。
她提前设下界限,是聪明。
也是自保。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仍有一丝说不出的烦躁。
像是她认定他可能会成为那种利用恩情与权势,迫使女子委身的男人。
前院中,一名青衣婢女撑伞站在廊下。
她名叫竹青,是谢含章从谢府带来的陪嫁丫鬟。
见崔宴辞出现,她规规矩矩行礼。
“世子。”
“含章让你来的?”
“是。”
竹青低着头。
“少夫人听说世子昨夜留宿大理寺,担忧您的身体。又听闻您带走了一具女尸,恐有人借此攻击侯府,所以让奴婢来问一声。”
“谁告诉她我带走了尸体?”
“少夫人并未说。”
“她还知道什幺?”
竹青停顿了一下。
“少夫人说,温家罪眷温未晞昨夜死在牢中。世子亲自插手此事,想来那女子生前与军粮案有关。”
崔宴辞眼神微冷。
“她人在侯府,却比大理寺的官员更早知道牢里死了谁。”
竹青脸色微白。
“少夫人只是关心世子。”
“回去告诉她,我今晚仍不回府。”
“世子!”
“还有,别院是我的私产。未经允许,不得再派人过来。”
竹青握伞的手紧了一下。
“少夫人是您的正妻。”
“所以?”
“她有权知道您在外面安置了什幺人。”
雨声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密。
崔宴辞看着她。
“是谢含章让你这样说的?”
竹青慌忙跪下。
“奴婢失言!”
“回去。”
竹青不敢再停留,匆匆离开。
长风望着她的背影。
“谢家已经开始怀疑了。”
“不是怀疑。”
崔宴辞道:“他们知道温未晞没死。”
“那怎幺办?”
“今日夜里把她转走。”
“转去哪里?”
崔宴辞擡头望向东厢方向。
窗纸后,隐约映着一道女子低头看卷宗的身影。
他沉默片刻。
“听雪别院。”
长风一惊。
“那可是您母亲生前留下的宅子,连少夫人都没有去过。”
“正因如此,谢家的人暂时查不到。”
“可把一个未婚女子藏进听雪别院,若传出去……”
“她现在是死人。”
“世上没有永远藏得住的死人。”
崔宴辞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
从他烧掉手令、伪造死讯的那一刻起,这件事便已经无法轻易回头。
他将温未晞从朝廷的罪眷名册上偷了出来。
也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只能暂时藏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而书房内,温未晞并不知道自己又要被转移。
她翻开第三份清册。
纸页间忽然掉出一张极薄的纸条。
那纸条被藏在封皮夹层中,显然不是崔宴辞放进去的。
温未晞将它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
是温庭岳的笔迹。
她在原主记忆里见过无数次。
——靖安侯世子可信,谢家不可近。
温未晞盯着这十个字,久久没有动。
父亲生前认识崔宴辞。
甚至在案卷里留下了只有她可能发现的提醒。
可他为何要她相信崔宴辞?
又为何特意警告她,不能接近谢家?
屋外雨水沿着瓦片落下。
她缓缓擡头,看向崔宴辞方才离开的方向。
那张刚刚签过的字据藏在她袖中。
第四条写得分明。
不得越界,不得有私情。
温未晞当时以为,这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她并不知道,从她被带进听雪别院的那一日起,她与靖安侯世子之间那条原本清楚的界限,便会在漫长岁月里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更不知道多年以后,她会亲手撕掉这张字据。
而崔宴辞会将它重新捡起来,藏进无人能够发现的匣子里。
一藏,便是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