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未晞,你最好真的看得懂。”
男人的声音落下,刑房里再无人敢动。
方才还握着刑杖的狱卒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周评事脸上的怒色也被强行压了下去。
姜晚——如今该叫温未晞了——看了一眼案上的乌木腰牌。
靖安侯府,崔宴辞。
她对这个名字并无印象。
原主养在深闺,平日极少参加京中的宴席,对朝堂上的人物只知大概。可从刑房众人的反应来看,眼前这个二十二岁上下的年轻男人,显然不只是普通勋贵子弟。
大理寺寺副,掌案件复核。
又是靖安侯世子。
有官职,有家世,还有直接插手这桩案子的资格。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信。
在刑房这种地方,肯暂时放下刑杖的人,未必是来救她的,也可能只是觉得她还有更大的利用价值。
温未晞撑着刑凳站起身。
双腿跪得太久,才刚用力,膝盖便是一阵钻心的疼。她身形晃了晃,一只手下意识扶住桌沿,指尖正好压在那三份供状旁边。
周评事皱眉:“世子,此女方才大喊大叫,不过是误打误撞看出了落款。温家案卷牵涉重大,岂能真交给一个罪眷翻看?”
崔宴辞没有理他,只看着温未晞。
“还站得住吗?”
这是他第一次问与案子无关的话。
语气仍旧平淡,听不出关心,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工具是否还能继续使用。
温未晞道:“能。”
崔宴辞向旁边的录事伸手:“原卷。”
年轻录事面露迟疑。
“世子……”
“要我说第二遍?”
录事连忙低下头,把怀里那一摞案卷放到长案上。
卷宗一共四册,以青绳捆扎,封皮上写着“澄州军粮亏空案”几个大字。最上方贴着大理寺的封签,边角已经起毛,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
崔宴辞亲自拆开青绳。
他没有把全部案卷交给温未晞,而是从第二册里抽出几页,放到她面前。
“先看这个。”
温未晞低头。
那是一份军粮入库清册。
纸上记录着承平十九年五月十五日,澄州南仓接收军粮三万石。经手人为仓丞李通,押运人为军户陈茂、田广,户部核验官员则是温庭岳。
清册末尾盖着三枚印。
澄州南仓仓印、押粮官私印,以及温庭岳的户部勘验印。
乍看之下,字迹工整,印章齐全,没有明显缺漏。
温未晞看得很慢。
不是因为她看不懂古字。
原主从小识文断字,父亲又在户部为官,家中多有账册文书。那些属于身体的记忆,让她可以顺畅辨认纸上的内容。
她真正需要适应的是古代账册的书写方式。
仓粮分为粟、黍、稻米三类,计量又以石、斗为主。入库清册不只记录粮数,还要记录运输损耗、验粮品级、仓门启闭时辰及封仓人姓名。
她逐项看下去。
三万石军粮,分十二船运抵。
第一船二千六百石。
第二船二千四百石。
第三船二千五百五十石……
十二船合计三万石,数字严丝合缝。
损耗七百二十石,称是因途中阴雨、船舱渗水。
另补入澄州常平仓旧粮七百二十石,最终入库数仍为三万石。
账做得很漂亮。
正因漂亮,反而显得刻意。
“看出什幺了?”崔宴辞问。
温未晞没有马上回答。
她重新扫了一遍清册上的数字,又看向末尾三枚印章。
周评事冷笑:“不过是一份寻常清册,她能看出什幺?温庭岳经手的账册何止百份,若让罪眷逐页挑错,这案子明年也审不完。”
崔宴辞依旧看着温未晞。
他的目光很沉。
没有催促,却有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温未晞明白,这不是单纯让她找错。
他在试她。
方才刑房里的供状,日期漏洞太明显。一个识字又足够冷静的人,都有可能发现。
可账册不同。
若她只是为了活命胡乱攀咬,很快便会露出破绽。
温未晞用手指轻轻压住清册最下方。
“这份账是假的。”
周评事当即嗤笑出声。
“凭什幺?”
“凭它太全。”
“胡言乱语。军粮入库,清册完备反倒成了错?”
“清册完备没有错。”温未晞道,“可一份由十二艘粮船分别运送的军粮清册,所有数字恰好合为三万石,所有损耗又恰好能由常平仓补足,最后一斗不多、一斗不少,本身便不合常理。”
周评事道:“军粮数目早有定额,仓吏按额核算,有何不合常理?”
“运粮不是在纸上挪数字。”
温未晞擡头看他。
“十二艘船,从不同河段过来,途中有阴雨、有渗水、有装卸抛撒。每艘粮船的耗损不会相同,粮食的干湿、成色也不会相同。可这份清册只写总损耗七百二十石,没有分列每艘船各自损耗多少,也没有记录哪一艘船渗水最重。”
她的手指沿着纸页往下。
“更奇怪的是,常平仓正好补入七百二十石。”
“缺多少便补多少,有什幺奇怪?”
“军粮入库之后才会知道确切损耗。常平仓要补粮,需先开仓、称量、出具仓票,再由经手官员签押。十二艘船若在五月十五日酉时才完成验粮,常平仓为何能在同一日申时便开出七百二十石?”
录事猛地低头去看日期。
清册上方写着粮船于五月十五日卯时陆续入港,至酉时验收完毕。
可附在清册后面的常平仓出粮票,开票时辰却是申时。
提前一个时辰,便已经知道最终会损耗多少粮食。
周评事脸色一僵。
温未晞继续道:“要幺验粮并未到酉时,要幺七百二十石这个数字,早在粮船入港前就已经定好了。”
崔宴辞的神情没有变化。
“还有吗?”
温未晞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让她更加确定,崔宴辞早就知道这份账有问题。
他不是拿真正的关键证据给她,而是挑了一份漏洞明显却不致命的东西,测试她能看出几层。
她重新将视线落回三枚印章。
温庭岳的印,她在原主记忆里见过。
父亲每次从户部回来,都会把官印收进书房东侧的铁匣。印章是方形,印面刻着“户部度支清吏司郎中温庭岳勘验”,边角有一道极小的缺口。
眼前这枚印,也有缺口。
可位置不对。
真正的缺口在左下角,这枚却在右下角。
若只是纸张翻转,文字也应当跟着反过来。可印文方向正常,说明刻印之人知道温庭岳的官印有缺,却不知道准确位置。
温未晞伸手,想把纸页拿近些。
周评事立刻喝道:“不许碰!”
她的手停在半空。
崔宴辞看了周评事一眼,随后从桌旁取来一方干净白帕,垫在纸下,将清册推到温未晞面前。
“看。”
温未晞没有道谢。
她俯下身,仔细观察印泥的颜色与纹路。
大理寺刑房光线昏暗,她只能借着油灯,把纸页微微倾斜。
印色偏暗,外圈清楚,中央却有细微堆叠,像是印面受力不均。
她又看了旁边澄州南仓的仓印。
两枚印使用的印泥颜色几乎完全相同。
同一批文书、同一日盖印,相同并不奇怪。
可户部官员的私印由本人保管,随身携带的印泥也多由官署配发。温庭岳在京任职,清册却称他五月十五日亲赴澄州验粮。
从京城到澄州,至少需十余日。
父亲到底有没有离京,原主记忆里并不清楚。
可五月二十日,温未晞在温宅见过他。
即便他赶路再快,也很难在五日内从澄州返回京城。
“这枚印也是假的。”她说。
这一次,刑房里没有人立刻反驳。
崔宴辞问:“依据?”
“温庭岳官印左下有缺,这枚印的缺口在右下。”
周评事立刻道:“印章用久了,添一道缺口并不稀奇。”
“可原来的缺口不会自行消失。”
“也许温庭岳换了新印。”
“官印更换应有备案。”
温未晞看向崔宴辞:“大理寺既然查过温家,应该拿到了他的官印。真印在何处?”
周评事嘴唇动了一下。
崔宴辞却道:“温庭岳下狱时,官印未在身上。抄家时也没有找到。”
温未晞心中微沉。
官印失踪,意味着有人可以利用它继续伪造文书。
也可能意味着父亲早已察觉危险,提前将官印藏了起来。
“还有别的依据吗?”崔宴辞又问。
温未晞盯着那枚印,片刻后道:“印泥。”
“说清楚。”
“户部官印所用朱砂,应当与地方仓印不同。即便颜色相近,干燥后的裂纹和附着也会有区别。可这三枚印的边缘晕染完全一致,像是用同一盒印泥,在同一时间盖上去的。”
周评事冷笑:“你方才还说自己只是幼时替父亲磨墨,如今连户部与地方仓印所用的印泥都知道?”
这是在质疑她。
温未晞神色不变。
“父亲曾让我整理旧文书。我见过京中户部发出的勘验册,也见过地方送来的仓册。户部用的印泥朱砂更细,颜色鲜而不浮;地方仓吏为省银钱,多用掺了红土的劣等印泥,干后边缘易散。”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这三枚印,都用了同一种掺红土的印泥。”
崔宴辞垂眸看向清册。
油灯下,他眼睫落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片刻后,他忽然问:“若我告诉你,这枚印是真的呢?”
温未晞擡头。
“什幺?”
“温庭岳官印的缺口,本就在右下。”
他说得很平静。
刑房里的其他人也没有露出异样,仿佛这才是真正的答案。
温未晞看着他。
她脑中迅速掠过原主关于父亲官印的记忆。
铁匣打开。
朱红色官印放在黑色绒布上。
左下角有缺。
她不会记错。
可崔宴辞为何故意说右下?
试探她是在凭记忆判断,还是为了找错而找错?
温未晞没有急着争辩。
她重新看向纸上的印文,忽然明白过来。
这份清册本身就是假的。
不只是印章假,可能连账目也是临时拼出来的。
崔宴辞从来没有说过这是正式案卷中的原件。
他只是从第二册中抽出几页,放到她面前。
若是审讯证人,最常见的办法便是混入一份真假难辨的材料,看对方会不会为了证明自己有用而胡乱指认。
温未晞慢慢直起身。
“那便说明,世子给我看的不是原卷。”
周评事愣了一下。
崔宴辞眼神微凝:“为何?”
“因为真印若在右下有缺,我却记得在左下,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要幺我记错了,要幺你在骗我。”
周评事怒斥:“放肆!”
温未晞却没有躲开崔宴辞的目光。
“可不论是哪一种,都不能改变这三枚印用了同一种劣等印泥,也不能解释常平仓为何提前知道损耗。世子若是想试我会不会为了活命胡乱攀咬,大可直说。”
刑房里安静下来。
崔宴辞看了她很久。
他生了一双极冷的眼睛,专注看人时,像是能从皮肉一直剖到心里。
温未晞表面镇定,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话太冒险。
在这个时代,罪眷当面指责复核官说谎,足以被拖下去再打二十杖。
可她不能退。
崔宴辞既然用假账试她,就说明日期漏洞还不足以让他相信她。她若只顺着他的意思挑出几处问题,反而会被视为擅长揣测、没有真本事。
片刻后,崔宴辞伸手揭开清册最上面一页。
下面露出另一份几乎相同的账册。
同样的粮数,同样的船次,同样的七百二十石损耗。
唯独末尾的三枚印不同。
温庭岳的官印左下有缺。
澄州南仓印的字体也比刚才那枚更加厚重。
方才那份果然是假账。
是崔宴辞让人仿照案卷重新做的。
周评事显然事先并不知情,脸色有一瞬难看。
崔宴辞将假账拿开。
“你说对了一半。”
温未晞道:“哪一半?”
“印是假的,账也的确有问题。”
“另一半呢?”
“户部与地方仓印所用印泥并无定制。官员出京核验时,临时借用地方印泥并不违制。仅凭印色相同,不能证明三枚印在同一时间盖成。”
温未晞沉默片刻。
“我明白了。”
她没有强辩。
错误便是错误。
办案最忌为了维护自己的判断,强行替错误寻找理由。
崔宴辞看她的目光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
方才她指出假印,他没有意外。可她如此干脆地承认依据不足,似乎反而比她识破假账更让他重视。
“不过,”温未晞继续道,“伪造这份假账的人,不熟悉真正的粮册。”
“何以见得?”
她指向损耗一栏。
“无论真账假账,都只写了十二船共损耗七百二十石。世子让人仿造时,照抄了原账的格式,也照抄了它的错误。”
崔宴辞没有说话。
温未晞道:“真正的粮册,应当分船记录损耗。假账的人不知道,原案卷里这份清册也没有分列。说明最初做账的人,或许同样不是粮仓吏员。”
“也可能是仓吏偷懒。”周评事道。
“所以这只能算疑点,不能算证据。”
温未晞擡眼看向他。
“周大人,我从未说每个疑点都足以定罪。可若供状日期提前、补粮票时辰倒置、入库损耗又不按船分列,所有疑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大理寺至少应该重新核查,而不是逼我在供状上画押。”
周评事面色阴沉。
这女子每说一句,都像是在指责他草率办案。
偏偏崔宴辞就在这里,他不能再让人堵住她的嘴。
“世子。”周评事压着声音道,“案卷是刑部、户部与大理寺三司会审后共同签押。纵有几处文书疏漏,也不能推翻温庭岳贪墨军粮的事实。何况梁王府那边……”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温未晞眼神一动。
梁王府。
这是她第一次在案子里听见这个名字。
崔宴辞侧过脸。
“梁王府如何?”
周评事显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改口:“下官只是说,军粮关系西北战事。梁王殿下主管西北军务,自然也在等大理寺的结果。此案拖得越久,对朝廷越是不利。”
“朝廷要的是结果,还是正确的结果?”
“自然是正确的。”
“那便查清再结。”
崔宴辞将真账与假账一并收起。
“今日审讯到此为止。”
周评事急道:“可温未晞尚未画押!”
“供状日期有误,不能画押。”
“那重新誊写一份便是。”
“把错误的日期改正,再让她承认那些没有发生过的事?”
崔宴辞语气并不严厉。
周评事额上却慢慢渗出汗来。
“世子,下官也是奉命办案。”
“奉谁的命?”
“自然是奉大理寺卿之命。”
“寺卿只命你复核温庭岳案,可曾命你用预先写好的供词逼迫罪眷?”
周评事答不上来。
崔宴辞翻开三份供词。
“陈茂与田广在何处?”
“陈茂已经随押粮队返回澄州,田广在运粮途中染病,审讯后不久便死了。”
“尸身可曾验过?”
“不过是病死……”
“我问你,可曾验过?”
周评事顿了一下:“不曾。”
“口供是谁录的?”
“澄州府衙送来的原供,大理寺只是誊录。”
“原供呢?”
“应当还在澄州。”
崔宴辞忽然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极淡,丝毫没有让他的神情变得温和。
“一份没有原供、没有验尸记录,连日期都对不上的口供,你们拿来给罪眷画押。周评事,这便是你说的证据确凿?”
周评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温未晞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她注意到崔宴辞的右手一直压在案卷边缘。
修长的手指上有一道新鲜裂口,像是方才从雨里赶来时,被什幺锋利物划伤了。血已经凝住,却仍在指缝间留下淡淡的红。
这点伤原本不值一提。
可温未晞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或许也是临时赶来刑房的。
若他再晚一步,那记刑杖便已经落下。
她未必能活着站在这里。
可救她不等于站在她这一边。
崔宴辞对她所有的宽容,目前都建立在她能为案件提供价值的前提下。
温未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周评事还想争辩:“即便供状暂不能用,温未晞仍是温庭岳之女,按律应与温家其他罪眷一同押往城外,等候流放。世子总不能为了几处疑点,坏了大理寺规矩。”
“她暂时不走。”
“什幺?”
“将她移到东侧单牢,伤未痊愈前不得再审。”
周评事脸色大变:“世子要留下她?”
崔宴辞道:“她识得温庭岳的笔迹、官印,也看得懂户部账册。在原案复核结束之前,她是证人。”
“她是罪眷!”
“证人与罪眷并不冲突。”
“若她借机翻供,攀咬朝廷官员呢?”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由证据核验。”
崔宴辞顿了一下,视线落在那两名行刑狱卒身上。
“若无证据,便不采信;若有证据,便该查。大理寺何时需要靠刑杖让证人闭嘴?”
两名狱卒连忙跪下。
“世子恕罪!”
“方才是谁下令用刑?”
周评事脸色一沉:“是下官。”
“将今日审讯经过如实记录,供状封存,不许涂改。至于擅动刑杖之事,我会禀明寺卿。”
“世子!”
崔宴辞没有再看他。
他从案卷中抽出三页纸,交给录事。
“把温庭岳名下所有勘验清册、澄州十二艘粮船的出港记录,以及常平仓五月出入册全部找出来。明日卯时前送到我的值房。”
录事双手接过:“是。”
“陈茂的下落重新核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崔宴辞安排完,才重新看向温未晞。
她仍站在原处。
单薄的囚衣贴在肩背,左肩被刑杖击中过的地方已经渗出血色。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一直没有喊疼。
“你方才说,你父亲没有私运军粮。”
温未晞道:“是。”
“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
“那只是你的判断。”
“也是我愿意继续活下去查清楚的理由。”
崔宴辞眼神微动。
“你很确定自己能活?”
“世子既留下我,短时间内便不会让我死。”
“你倒是会揣测人心。”
“我只是在判断自己的价值。”
温未晞说得平静。
“我若对这桩案子毫无用处,方才就已经死在刑杖下。世子用假账试我,便说明你需要的不是温庭岳的女儿,而是一个能替你看出案卷漏洞的人。”
崔宴辞没有否认。
“既然明白,就该知道我留下你,不是为了替温家翻案。”
“我知道。”
“我只查证据。若最后证据仍指向温庭岳,我会亲自把你送上流放的囚车。”
“若证据证明他无罪呢?”
崔宴辞看着她。
“那我便把写错的名字,从案卷上划掉。”
温未晞怔了一下。
这一句话太简单。
没有许诺会保住她,也没有说会替温家主持公道。
可在这个所有人都急着让她认罪的地方,有人说愿意按证据划掉一个错误的名字,已经近乎奢侈。
她没有表现出感动。
“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崔宴辞道:“不是告诉我,是证明给我看。”
“好。”
两人对视片刻。
一个是手握复核之权的靖安侯世子,一个是刚从刑杖下捡回性命的罪臣之女。
他们之间没有信任。
甚至连合作都算不上。
不过是在一桩满是漏洞的案子前,各自确定对方暂时还有利用价值。
可正是这一刻,温未晞第一次真正记住了崔宴辞。
不是因为他的侯府世子身份。
而是因为他在所有人都已经认定温家有罪时,仍愿意说一句——
证据若不对,名字便该划掉。
狱卒上前,想将温未晞押回牢房。
她刚迈出一步,腿上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
一只手及时扣住了她的手臂。
隔着粗糙的囚衣,掌心的温度清晰传来。
温未晞擡头。
崔宴辞似乎也没想到她会忽然倒过来,眉头微微蹙起。
两人离得很近。
她能看清他衣领上细密的暗纹,也能闻见他身上尚未散去的雨水气息,其中混着很淡的沉木香。
只一瞬,他便松开手。
动作干净,没有半分逾越。
“找个医官给她看伤。”他对录事道。
周评事忍不住开口:“一个罪眷,何必浪费大理寺的药?”
崔宴辞淡淡道:“她若死了,周大人替我核账?”
周评事顿时闭嘴。
温未晞被狱卒带出刑房。
经过门槛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崔宴辞已经重新坐到长案后,翻开真正的入库清册。油灯照在他的侧脸上,眉眼冷肃,像方才扶住她的人并不是他。
她收回视线。
甬道阴冷,墙上每隔几步才有一盏灯。狱卒态度比来时客气许多,没有再推搡,只领着她往东侧牢房走。
转过两道铁门后,温未晞忽然问:“今日是几月几日?”
狱卒看她一眼:“五月二十七。”
“温家其他人什幺时候押走?”
“明日一早。”
温未晞脚步停了一下。
“都有谁?”
“你们温家人口倒不多。老管家已经死在牢里,两个家仆发配矿场,剩下几个女眷送去教坊。至于你,本也该一同押走。”
狱卒说完,像是想起她如今已被世子留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世子发了话,你暂且不在流放名册上。”
暂且。
这两个字很准确。
她不是脱罪,只是延迟处置。
“我父亲的尸身呢?”
“早让人领走埋了。”
“谁领的?”
“不知道。死人日日都有,谁记得这些。”
狱卒打开东侧牢门。
这里比先前的牢房干燥些,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角落里还有一张窄木板。称不上干净,但至少没有刑具和血水。
温未晞走进去。
铁门正要合上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方才那名年轻录事一路追来。
“等等。”
狱卒立刻停住。
录事手里捧着一个小瓷瓶和一包药,神色有些复杂。
“世子让送来的。外敷的药涂在肩上,退热药煎服。”
他把东西递进牢门。
温未晞没有立刻接。
“世子亲自吩咐的?”
录事皱了皱眉:“不然还能是周大人?”
温未晞这才接过。
瓷瓶微凉,瓶口封得严实。
“多谢。”
录事打量她片刻,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幺。
“温姑娘,世子让你留下,是为了案子。你莫要以为自己当真能翻身。”
“我没有这样以为。”
“温庭岳案牵扯的人,不是你能想象的。今日世子替你停刑,已经得罪了周评事。你若只是逞口舌之快,明日查不出东西……”
“我会重新回到刑房。”
录事没有否认。
“你明白便好。”
温未晞握紧药瓶。
“世子为何要查这桩案子?”
录事神色立刻警惕:“不该问的别问。”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铁门重新锁上。
温未晞坐到木板上,借墙边昏暗的灯光打开药包。
里面是退热用的柴胡、黄芩和少量甘草,没有异味,也看不出被动过手脚。
她又打开瓷瓶。
淡淡的药香散出来。
是治疗跌打伤的药膏。
她盯着药瓶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立刻使用,而是重新封好,放在手边。
不是她多疑。
在没有确认崔宴辞立场之前,她不会因为一瓶药便放松警惕。
可高热与伤痛没有给她太多思考时间。
没过多久,寒意便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漫上来。她蜷在木板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睡过去之前,她脑中反复出现的,是那份真假相叠的军粮清册。
七百二十石损耗。
提前一个时辰开出的补粮票。
没有分船登记的入库数。
还有周评事无意间提到的梁王府。
这不是普通的贪墨案。
温庭岳很可能只是被推出来填补证据链的一环。
而崔宴辞,也显然没有把他掌握的东西全部告诉她。
他们都在试探。
看谁先交出底牌,谁又会先露出破绽。
与此同时,刑房内的审讯已经结束。
周评事带着人退下后,崔宴辞仍坐在案前。
真正的入库清册摊在灯下。
秦观澜从屏风后走出来,将方才的一切收入眼底。
他身穿大理寺正官服,年纪与崔宴辞相仿,眉目清朗,手里还拿着一卷未曾拆封的文书。
“你这份假账做了三日,本想试澄州来的仓吏,倒先用在了温庭岳的女儿身上。”
崔宴辞没有擡头:“结果一样。”
“哪里一样?仓吏看见印章,多半只会顺着你说。她不但认出假印,还看出你在试她。”
秦观澜在对面坐下。
“一个养在深闺的十八岁姑娘,能有这种眼力?”
“她父亲是户部郎中。”
“温庭岳或许教过她看账,可她在刑杖落下前还能拿供状日期保命,这不是看过几本账册便能做到的。”
崔宴辞翻过一页。
“你怀疑她?”
“我怀疑所有突然变得不合常理的人。”
秦观澜看向牢房方向。
“周评事也在怀疑。今日你压住了他,明日呢?温未晞若拿不出更多东西,他会以拒不认罪为由继续用刑。”
“他没有明日。”
秦观澜一顿。
“什幺意思?”
“我已经让人去查三份供状的誊录记录。五月十二日那日,负责誊录的书吏根本不在大理寺。”
崔宴辞从案卷中抽出一张值守名册。
“他母亲病故,请假回乡。供状上的笔迹却与他平日所写完全相同。”
秦观澜神色渐渐严肃。
“有人模仿他的字?”
“不是模仿。”
崔宴辞道:“那名书吏回乡途中失踪了。”
油灯火苗晃了一下。
秦观澜没有再说笑。
“温庭岳死了,田广死了,录供书吏也失踪。陈茂若再找不到,这条证人链便彻底断了。”
“所以他们急着让温未晞画押。”
只要温庭岳的女儿承认亲眼见过父亲调粮、焚信,案卷中便会多出一份最有分量的佐证。
即便其他证人全死了,案子也能结。
秦观澜沉默片刻。
“你留下她,是想让她替你查温庭岳的账?”
“她熟悉温庭岳的习惯,也比大理寺那些只会照着总数打算盘的人敏锐。”
“若她故意替父亲遮掩呢?”
“那就查她说的每一句话。”
崔宴辞重新拿起那份假账。
“会说谎的人很多,能看懂账的人不多。”
秦观澜看着他,忽然问:“你方才为何亲自扶她?”
崔宴辞擡眼。
“她倒了。”
“狱卒就在旁边。”
“你想说什幺?”
秦观澜笑了笑:“没什幺。只是靖安侯世子向来不喜欢碰人,方才倒是顺手。”
崔宴辞神色冷淡,将假账扔到他面前。
“有空留意这些,不如查清常平仓的七百二十石粮从何而来。”
秦观澜识趣地收了笑。
就在这时,刑房外传来通报声。
“世子,侯府来人。”
一个穿靖安侯府仆从衣裳的中年管事快步进来,先向崔宴辞行礼,随后奉上一封信。
“世子爷,老夫人请您尽快回府。”
崔宴辞没有接。
“何事?”
管事看了一眼秦观澜,又低下头。
“谢府今日来人拜访,说澄州军粮案拖延已久,首辅大人十分关切。少夫人也让小人带话,说您已经三日未曾回府用膳,今夜谢家二公子在府中设宴,请您务必回去。”
崔宴辞终于擡眼。
“谢府的人还说了什幺?”
管事犹豫片刻。
“还说……温庭岳既已伏法,其女的供状不过是补齐手续,不必再节外生枝。西北军粮告急,梁王殿下也在等朝廷结案。”
“是谁说的?”
“谢府长史。”
“原话?”
管事额上渗出汗来。
“是。”
秦观澜与崔宴辞对视一眼。
周评事方才刚提到梁王府,谢家的人便已经追到侯府催促定罪。
太快了。
快得像是刑房里发生的一切,都有人随时向外传递。
崔宴辞接过那封信,却没有拆开。
信封上是谢含章的字。
端正秀丽,一笔一画都挑不出错。
与她这个人一样。
他看了片刻,将信放在案边。
“回去告诉祖母,我今夜住大理寺。”
管事一惊:“可少夫人那边……”
“她若问,照实说。”
“谢家二公子已经到了府上。”
“让他自己吃。”
管事不敢再劝,只能低头应是。
走出刑房前,他又想起什幺。
“世子,谢府长史还带来一份大理寺卿的手令,说是明日午时之前,务必将温家所有罪眷押送出城。”
崔宴辞眼神骤冷。
“手令在何处?”
管事从袖中取出文书。
崔宴辞拆开看了一遍。
手令上的大理寺卿官印是真的。
内容也写得清楚。
温庭岳案证据确凿,其家眷不得因复核拖延流放,即刻依原判处置。
温未晞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
秦观澜脸上的最后一点轻松消失了。
“看来有人已经知道你把她留下了。”
崔宴辞把手令放到灯下。
火焰舔上纸角,很快吞没了温未晞三个字。
管事吓得脸色煞白。
“世子,这可是寺卿手令!”
“回去告诉谢家。”
崔宴辞看着纸页在火中卷曲成灰,语气平静。
“温未晞今日高热,已经死在刑房。”
秦观澜猛地看向他。
管事也愣在原地。
崔宴辞将最后一角燃烧的纸扔进铜盆。
“既然他们只想要一个罪眷的死讯,那便给他们。”
火光映在他冷峻的眉眼间。
“至于活着的那一个——”
他看向东侧牢房的方向。
“从现在开始,不得再出现在温家流放名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