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楼内部有电梯,但谢宜欢带她走了楼梯。楼梯铺着柔软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转过平台时,能从整面的窗户看见外面的庭院,几栋副楼的灯已经陆续亮了起来。
“爸爸妈妈住二楼南边,我的房间在三楼,”谢宜欢一边走一边说,“哥哥住四楼。”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擡手指了指旁边:“你的房间在这里,隔壁是我的房间。”
谢知微看向她。
谢宜欢立刻补充:“房间是重新收拾的,不是我原来住过的。”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脸上的表情于是又懊恼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就是怕你误会。”
“谢谢,我不会。”谢知微说。
谢宜欢推开房门。
这里说是房间,其实更像一套完整的小居室。
进门后先是起居区,沙发和书桌都靠着窗,光是这片区域都快赶上她和贺川住的那个小出租屋的面积了。
再往里才是卧室,另一侧连接着衣帽间和浴室。落地窗外有一处不算大的露台,正对着山下的城市。
家具都是新布置的,颜色选用了淡雅的烟紫色。墙边放着不少还没拆开的礼物盒,衣帽间的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挂了一部分衣服,却仍然留出了大片空位。
随后上楼的苏明仪站在她身后,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我不知道你喜欢什幺,所以没敢让人准备得太满。床品、家具都可以换,衣服也只是先买了一些平时能穿的。那边的礼物盒都是家里人挑的送来给你的,有空可以拆开看看。”
“谢谢,已经很好了。”谢知微说,“不用换。”
苏明仪像是松了口气,又问:“洗护用品也不知道你用不用得惯,你等会儿看看。缺什幺就告诉我,或者告诉管家也行。”
谢知微点头:“好。”
还没逛完,楼下就有人过来提醒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去的是主楼更里面的一间家庭餐厅。墙面用了柔和的燕麦色,四周嵌着细窄的浅金属线条,一侧挂着一幅尺幅很大的水墨画,墨色层层晕开,勾勒出山水的模样。
另一侧摆着一只深色木质餐边柜,柜面陈列着一对青瓷瓶和几件银质器皿,玻璃柜门后整齐收着一些异域风情的、镶嵌着绿松石和红珊瑚的宝石杯盏。
被精细打磨过的宝石镶嵌在杯身上,看起来,这些器皿比起实用性,更多是拿来装饰的。
天花板中央垂着一盏枝形吊灯,灯臂纤细,散发出暖黄色的光芒。窗边放着一只矮几,上面摆着刚换过的鲜花,落地窗正对着一处小型内庭,水池边栽着几株修剪得宜的树木。
相较于整栋主楼的规模,这间家庭餐厅甚至显得有些小。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面铺着熨得平整的浅色餐布,另一侧连接着备餐间。
这里显然才是他们平时吃饭的地方。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种类很多,清淡、酸甜和辛辣的都有,显然是因为不知道她喜欢吃什幺,干脆每一样都准备了一些。
谢知微走过去时,谢宜欢下意识朝自己原本的位置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
苏明仪也像是这时才意识到,家里原本只有四个人,每个人坐在哪里都是固定的。现在多了一个人,连座位都需要重新安排。
“知微坐我旁边吧。”苏明仪率先拉开自己身侧的椅子。
谢知微没有推辞,过去坐下。
谢景衡坐在她另一边,谢怀序和谢宜欢则坐在对面。
佣人给每个人盛好汤便退了出去。
“你能吃辣吗?”苏明仪问。
“能吃一点,太辣的不行。”
“那这个应该可以。”苏明仪把一道菜转到她面前,“你尝尝。”
谢知微夹了一筷子:“挺好吃的。”
苏明仪终于笑了笑。
谢景衡问:“学校什幺时候报到?”
“九月五号。”
“你之后要改名,一些手续材料我这边来帮你准备。”
“嗯。”
谢怀序说:“宜欢,到时候我陪你们两个一起去。”
谢宜欢这才擡起头:“好。”
谢怀序注意到她碗里几乎没动的饭:“怎幺不吃?”
“在吃啊。”谢宜欢说。
她夹了一块菜,吃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去转桌上的一道鱼,谢怀序比她更快一步,替她转了过去,又顺手将离她较远的水递到她手边。
“谢谢哥。”谢宜欢说。
饭吃到一半,谢知微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贺川发来消息:到了吗?
她单手打字:刚到,这边太大了,还没逛完。
过了一会儿,贺川才回复:嗯。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照片。
切好的西瓜放在盘子里,盖着保鲜膜,旁边还摆着她那只印着小兔子的杯子。
他说:给你留了。
谢知微看着照片,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回复:不许偷吃。
贺川很快回道:好。
对面的谢宜欢正好擡头,看见了她还没完全收起的笑意。
谢知微也看向她。
谢宜欢很快移开视线,低头喝汤。
佣人进来撤下餐具,苏明仪问她要不要再吃点水果。
“不用了。”谢知微看了一眼时间。
贺川半分钟前又发来一条消息:西瓜不冰了。
她低头回复:我等会儿回来。
手机屏幕暗下去后,谢知微擡起头,看向面前刚刚认回来的家人:“我想回去了,可以送我回去吗?”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明仪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听见这句话,神情便顿住了。
“回去?”她问,“你要回哪去?”
“回我原来住的地方。”
谢景衡皱起眉:“今晚?”
谢知微点头。
“知微,今天是你回家的第一天。”苏明仪的声音轻下来,“房间都已经准备好了,你还没有住过一晚。”
“我知道。”
“那为什幺一定要今天回去?”谢景衡问。
他的语气虽不严厉,但是明显不赞同。
她在出租屋里提出每周至少回去一次时,谢景衡虽然反对,最后仍然退让了。
苏明仪从进门到现在,所有的小心和难过都不是装出来的。谢怀序也没有因为她的出现表现出任何敌意,谢宜欢的不安更是写在脸上。
她刚刚为了安抚贺川的情绪,对他说一会儿就回去。
但如果不是确认了谢家人对她足够宽容,确认他们不会因为给了她房间、衣服和身份,便要求她立刻按照谢家的安排生活,她今晚不会提出离开。
即使贺川是她爱的人,但她的爱是有条件的。
“今天是周日。”谢知微说,“刚才已经说好了,我每周至少回去一次。那就从今天开始。”
谢景衡说:“一周一次,不代表你回家的第一天也一定要走。”
“可是今天不只是我回谢家的第一天。”谢知微看着他,“也是我第一天离开原来的家。”
“以后我会在这里住很多天。”谢知微继续说,“上学、放假,或者之后工作,我大部分时间都会住在这里。可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每天回去见我的另一个家人。”
“对你们来说,今天是女儿终于回家。对贺川来说,是和他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人突然被带走了。”
苏明仪眼眶又红了:“那你还回来吗?”
“我明天就回来。”
“今晚一定要住在那里?”
“嗯。”
谢景衡看了她一会儿。
“爸爸你刚才已经答应她了。”一直没有说话的谢宜欢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谢宜欢顿时有些不自在,还是继续说道:“她说了每周回去一次,你也同意了。现在又说第一天不算,那下次是不是也能说开学前不算,开学后太忙也不算?”
谢景衡眉心微动:“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让她去呗。”谢宜欢低头拨着碗里的勺子。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少住这一晚上又不会怎幺样。”
苏明仪看向她:“宜欢……”
谢知微看了她一眼。谢宜欢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擡起下巴:“我也不是帮你说话,不用谢谢我。”
谢知微笑了笑说,“嗯,那还是谢谢你。”
谢景衡最终松口:“我让司机送你。”
“谢谢。”
“明天什幺时候回来?”
“上午就回。”
谢景衡起身安排司机,谢怀序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下去。”
“不用了。”谢知微说,“我认得刚才进来的路。”
谢怀序看了眼外面连成一片的几栋建筑:“这里的路晚上不太好认。”
“那麻烦哥哥了。”
谢宜欢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说:“明天回来以后,我再带你把剩下的地方看完。”
谢知微点头:“好。”
苏明仪陪她回楼上拿包。
其实房间里并没有什幺可拿的。她带来的那只小包还放在起居区的沙发上,与宽敞的新房间格格不入。
谢知微把它背回肩上。
苏明仪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问:“知微,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
“没有。”谢知微走到她面前,停顿片刻,主动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只握了片刻,便松开:“我明天回来。”
苏明仪眼里很快蓄起了泪,连忙点头:“好。”
从主楼到停车的位置并不远。
谢怀序陪她穿过门厅,走到主楼外。外面的夜风带着山里的凉意,几栋副楼亮着灯,掩在树影和长廊之后。司机已经将车开到门前,站在车旁等她。
上车之前,谢怀序叫住她:“知微。”
她回过头。
“爸爸刚才不是故意为难你,”他说,“他其实也是希望你喜欢家里,只不过他只知道怎幺好好和妈妈说话,对我们都是这样的。”
“嗯嗯,谢谢你告诉我。”
“对哥哥不要再说谢了,还有,妈妈也不是想限制你。”
“我知道。”
“那就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哥哥。”
车沿着山路缓缓向下。
谢知微拿出手机,给贺川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便响了。
她接起来,没有说话。
贺川那边安静了两秒,低低地问:“真的回来?他们让你回来?”
谢知微靠进椅背,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灯光:“嗯,你问这话什幺意思,不是你说西瓜都不冰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