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比第一日。
姜照雪连续抽到第三支轮空签时,问道台上终于响起了压不住的笑声。
“又是轮空?”
“第一轮轮空,第二轮轮空,第三轮还是轮空。她这运气未免太好了。”
“什幺运气好,分明是有人不敢让她下场吧。”
“万相院主昨日还说要拆白玉京,今日连个对手都没有。别到最后一场没打,宗门以战绩不足为由取消她的名次。”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周围的笑声忽然低了下去。
说话的弟子也像意识到了什幺,擡头看向抽签台。
高台正中,悬着一只三丈高的青铜签斗。
归墟七十二峰,共有一百二十八名弟子参赛。按照大比规则,每轮重新抽签,两两交手,胜者积三分,败者不计分,轮空者视为本轮获胜,同样积三分。
前三轮结束后,积分最高的三十二人进入次日排位战。
表面看来,姜照雪连续轮空,等于不费吹灰之力连得九分。
可今日主持大比的戒律长老方才特意强调过——
最终冠军不仅要看积分,还要看“实际战绩”。
若没有实际交手记录,即使积分再高,也可能因“无法判定真实实力”,被排除在魁首争夺之外。
也就是说。
他们根本不准备让姜照雪输。
他们只准备让她没资格赢。
抽签台上,负责取签的弟子捧着第三支银白长签,神情有些僵硬。
签身上只有两个字。
轮空。
戒律长老捋了捋胡须。
“姜院主今日气运不错。”
“连续三轮不必出手,便可安稳进入排位战。”
他说得温和,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姜照雪接过长签。
指腹从“轮空”二字上轻轻擦过。
规则视界展开。
银白签身在她眼中迅速分解。
用于识别参赛者的灵纹。
用于随机配对的阵纹。
用于防止重复抽取的锁纹。
每一条都没有问题。
真正有问题的,是签身最内层那一缕几乎不可察觉的灰线。
它不属于抽签阵法。
而是一道因果牵引。
只要她的名字进入签斗,无论长签怎样翻转,最终都会被这条因果线牵向轮空签。
姜照雪擡眸。
“长老说得不错。”
戒律长老微微一笑。
“姜院主能理解宗门苦心便好。”
“我确实运气不错。”
姜照雪将长签横在掌中。
“毕竟一场不打,就能拿满九分。”
戒律长老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观战席中,有人忍不住道:“九分又有什幺用?没有实战,照样当不了第一。”
“谁说当不了?”
姜照雪问。
那名弟子一怔。
戒律长老道:“大比魁首需要实战考核,此为归墟多年惯例。”
“惯例写在哪里?”
“历届大比皆是如此。”
“我问的是,写在哪里。”
姜照雪的声音并不高。
整座问道台却渐渐安静下来。
昨日万相院自立时,她也是这样问的。
哪一条宗规?
写在哪里?
然后外门长老团便眼睁睁看着黄字末院越过三峰,接管护山阵,正式成为独立外院。
戒律长老显然也想到了昨日的事,脸色微沉。
“大比细则第三卷第十四条,冠军需由战绩、积分与综合评定共同决定。”
“拿出来。”
“什幺?”
“细则原卷。”
姜照雪看着他。
“既然要按规则取消我的冠军资格,总该让我看一眼规则。”
戒律长老没有动。
他身旁负责记录的执事立即道:“大比尚未结束,何来取消冠军资格?姜院主未免太过多疑。”
“是吗?”
姜照雪转头看向观战席最高处。
“顾衍灯。”
顾衍灯今日没有坐在万相院席位。
他在大比开始前,花三百灵石买下了问道台西侧一间废弃赌坊。
此刻正坐在赌坊二楼,覆眼金绸被晨风轻轻吹动,手边摊着十几册账本。
听见姜照雪叫他,他将其中一册翻过一页。
“第一轮抽签前,赌坊开出的魁首赔率中,姜院主为一赔三。”
“第一轮轮空后,一赔八。”
“第二轮轮空后,一赔二十七。”
“就在第三轮抽签开始前,有人投入三十万灵石,赌姜院主无法进入最终魁首战。”
顾衍灯微微一笑。
“出资者使用了七个不同身份。”
“但因果线来自同一处。”
他的竹杖向前一点。
一缕金色因果线从账册中升起,越过观战席,准确落在戒律长老身后的记录执事身上。
记录执事脸色骤变。
“你胡说!”
顾衍灯慢条斯理道:“阁下不必紧张。”
“我只负责算赔率。”
“至于为何一个负责记录抽签结果的执事,会提前拿出三十万灵石押姜院主失去资格——”
“这便要问归墟戒律堂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名执事身上。
执事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戒律长老冷声道:“赌坊账目不能作为大比证据。”
“确实不能。”
裴妄川的声音从问道台另一侧传来。
他今日并未坐上首座席。
而是持剑立在规则碑旁,身后悬着刚从藏书阁取来的大比细则原卷。
“所以我把原卷带来了。”
戒律长老脸色一变。
“裴首座,大比细则向来由戒律堂保管,你无权私自——”
裴妄川擡手。
寂灭剑鞘抵住规则碑下方的一道凹槽。
规则碑立即亮起。
【身份验证。】
【归墟执剑首座:裴妄川。】
【权限:有权调取宗门公开规则原卷。】
裴妄川看着戒律长老。
“还有问题?”
戒律长老嘴角抽动了一下。
“没有。”
裴妄川展开原卷。
大比细则化作数百行金字,悬浮在问道台上空。
第三卷第十四条被剑意单独截出。
【宗门大比魁首,以最终积分最高者为先。】
【积分相同,则比较胜场。】
【胜场相同,则以公开挑战决定。】
【轮空者视为本轮取胜,计一胜,得三分。】
四周一片寂静。
没有“实战考核”。
没有“综合评定”。
更没有“未曾出手者不得参与魁首争夺”。
戒律长老方才所说的多年惯例,根本没有写在规则里。
姜照雪看着半空中的金字。
“所以轮空算不算赢?”
无人回答。
她看向戒律长老。
“长老?”
戒律长老脸色发青,只能开口:“算。”
“计不计胜场?”
“计。”
“得几分?”
“三分。”
“很好。”
姜照雪将第三支轮空签放在前两支旁边。
三支银白长签并排悬浮。
“九分,三胜。”
“按照当前积分,我是第几?”
负责计分的执事低头看向玉册。
第一轮过后,有六十四人得三分。
第二轮过后,有三十二人得六分。
如今第三轮尚未全部结束,已经完成比赛的弟子中,最高者同样是九分。
可他们的取胜过程皆有消耗。
其中数人甚至受了伤。
只有姜照雪。
衣角没乱。
灵力未损。
一场没打,拿满三胜九分。
计分执事沉默片刻,艰难道:“暂列第一。”
观战席骤然响起一片哗然。
“一场不打,积分第一?”
“轮空本就算胜,规则写得清清楚楚。”
“他们想用轮空让她没有战绩,结果轮空就是战绩。”
“这算什幺?躺着夺第一?”
殷烬坐在万相院观战席正中。
他今日难得没有显露龙角,只穿了一身黑衣,面前放着一本新账册。
听见最后一句,他擡起头。
“谁躺了?”
刚才说话的弟子身体一僵。
殷烬指尖压着笔,慢慢翻开账册第一页。
纸上只有一行字。
【大比骂姜照雪者。】
下面已经记了十七个名字。
那名弟子声音发颤:“我、我不是骂她……”
殷烬问:“那是什幺?”
“是夸奖。”
“夸她什幺?”
“夸她……不战而胜,深谋远虑,气运无双。”
殷烬这才移开视线。
“算你改口快。”
坐在附近的弟子立即闭紧嘴巴。
有人忍不住小声问万相院弟子:“龙君记那些名字做什幺?”
叶青禾抓着一把灵瓜子,低声道:“听说骂院主一句,赔一千灵石。”
“赔不起呢?”
“与他讲道理。”
那人看向殷烬指间偶尔闪过的黑色龙火。
“怎幺讲?”
叶青禾诚恳道:“他负责讲,你负责听。”
观战席顿时更加安静。
问道台上。
戒律长老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原本最稳妥的局,竟被姜照雪一句句问成了她的三场胜绩。
他看了一眼青铜签斗。
只要抽签还在继续,姜照雪便很可能继续轮空。
按照规则,她甚至真的可能一场不打,直接以最高积分进入魁首战。
到时白玉京要求押送冠军,他们便必须承认她是冠军。
可一个毫无损耗的元婴初期进入最终排位,谁又能拦得住她?
“第三轮抽签阵法出现异常。”
戒律长老忽然开口。
“为保证大比公正,本轮结果作废。”
“所有参赛者重新抽签。”
话音落下,许多弟子同时变色。
已经完成第三轮比试的人,有的重伤,有的底牌尽出。
若此刻重抽,他们方才的胜负算什幺?
裴妄川横剑一步。
剑鞘落在抽签台前。
“比赛开始后,不得临时更改规则。”
戒律长老沉声道:“抽签阵法明显出现异常。”
“何处异常?”
“姜照雪连续三次轮空,概率极低。”
顾衍灯在赌坊二楼笑了。
“长老终于愿意谈概率了?”
他翻开另一册账本。
“参赛者一百二十八人。”
“第一轮出现一支轮空签的概率,本就由签斗阵法决定。”
“第二轮重新抽签,前一轮结果不会影响下一轮。”
“第三轮亦然。”
“连续三次轮空的概率确实低,却并非不可能。”
顾衍灯偏过头。
“除非长老知道,这个结果并非随机。”
戒律长老眸色一沉。
“顾少阁主,你一再扰乱归墟大比,是何用意?”
“挣钱。”
顾衍灯回答得坦然。
他擡手示意赌坊外悬挂的赔率牌。
【姜照雪一场不打,积分第一。】
【赔率:一赔八十。】
下注者寥寥无几。
可最上方赫然写着一个让所有人眼皮直跳的数字。
下注:五十万灵石。
下注人:顾衍灯。
“若长老现在宣布抽签作废。”
顾衍灯笑意温和。
“这五十万灵石的损失,归墟戒律堂可要照价赔偿。”
戒律长老额角青筋跳动。
“荒唐!”
“规则并不荒唐。”
姜照雪忽然道。
她拿起那三支轮空签。
“有问题的,也不是轮空结果。”
戒律长老心中骤然升起一丝不安。
“什幺意思?”
姜照雪没有回答。
她两指夹住第一支轮空签,向外轻轻一抽。
一缕灰色细线竟被她从签身内部抽了出来。
灰线离开长签后,并未消散。
而是在半空中迅速变粗,延伸出十几道不同分支。
每一道分支,都连接着一名负责抽签、记录或者维护阵法的执事。
众人一片哗然。
“因果线!”
“签里藏了牵引术!”
“不对,普通牵引术不可能躲过签斗检查。”
顾衍灯微微侧头。
“不是普通牵引术。”
“是因果签。”
所谓因果签,并不直接改变抽签结果。
它只是提前指定一个“倾向”。
阵法依旧会运转。
长签依旧会随机翻动。
所有检查也都会显示规则正常。
可每当结果出现多个可能时,因果签便会将最接近指定倾向的结果,推到被操纵者手中。
若不是姜照雪本身拥有规则视界,又在轮空签中察觉到异常,寻常修士根本不可能发现。
姜照雪抽出第二支。
又一条灰线升起。
连接的人更多。
第三支。
灰线几乎铺满半座问道台。
十九名执事。
四名戒律堂弟子。
两名外门长老。
以及坐在高台中央的戒律长老本人。
二十六条灰线悬在阳光之下。
谁都无法否认。
戒律长老猛地站起。
“邪术!”
“姜照雪以邪法伪造因果线,意图污蔑大比——”
姜照雪五指一收。
三条主因果线同时从签身中彻底脱离。
藏在青铜签斗底部的二十六枚黑签再也无法隐藏,齐齐破开阵盘,飞上天空。
每一枚黑签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不是姜照雪。
而是被买通之人的真名。
黑签悬在对应之人的头顶。
戒律长老头上那一枚最大。
【韩宗敬。】
姓名之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受令:确保姜照雪无实际战绩。】
【任务完成后,升任天律院外执事。】
全场死寂。
连韩宗敬自己的脸都白了。
这不是姜照雪口中的指控。
是他亲手写进因果签的交易条件。
规则可以被扭曲。
因果却会记得每个人究竟想做什幺。
姜照雪擡头看着那二十六枚黑签。
“你们想让我连续轮空。”
“我轮空了。”
“按照规则,我得满分。”
“如今我积分第一,你们又要宣布抽签异常。”
她看向韩宗敬。
“韩长老。”
“是抽签出了问题。”
“还是你们发现,自己连作弊都算不明白?”
观战席中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起初只是一两声。
很快,笑声便如潮水般席卷整座问道台。
“连作弊都把她送成第一了!”
“天律院怎幺找了这幺一群人?”
“轮空不算战绩是谁说的?规则原卷里根本没有!”
“还想重抽,难道他们每输一次就重抽一次?”
韩宗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身后那名记录执事承受不住四面八方的视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不是我!”
“是韩长老让我做的!”
“他说只要姜照雪没有实战记录,便能在最终评定时取消她的冠军资格!”
韩宗敬厉声道:“闭嘴!”
“还有陆长老!”
记录执事彻底慌了。
“因果签是陆崇山交给我们的!他说抽签阵法绝不会留下痕迹!”
所有人同时看向外门长老席。
陆崇山坐在最边缘。
昨日,他被收走掌事印。
今日,大比本不该由他插手。
可那枚属于他的黑色因果签,此刻正悬在他头顶。
陆崇山面色惨白,转身便想离开。
一柄断剑从天而降。
钉在他脚前。
三百证言剑中的一柄在半空展开画面。
画面中,陆崇山将一盒黑签交给韩宗敬,声音清晰得传遍问道台。
“让她一直轮空。”
“等她进入排位,再以没有战绩为由取消资格。”
“她若质疑,便说这是归墟惯例。”
陆崇山身体晃了一下。
昨日姜氏与三峰都没能压住姜照雪。
他本以为今日只要不让她出手,便能从规则上彻底堵死她。
可现在。
他亲手安排的三支轮空签,不仅为姜照雪送上九分三胜,还将自己的全部安排变成了公开罪证。
顾衍灯在二楼拨动算盘。
清脆的珠响传遍赌坊。
“一赔八十。”
“承蒙诸位。”
“万相院今日又多了一笔修墙钱。”
几名下注姜照雪不能夺第一的峰主脸色顿时发黑。
殷烬也合上账册。
“谁刚才说她没战绩?”
无人回答。
他扫过观战席。
“很好。”
“账先记着。”
韩宗敬咬紧牙关。
事情到了这一步,因果签已经无法否认。
但只要大比还能继续,姜照雪便未必能保住第一。
“因果签之事,戒律堂会另行调查。”
他强行压下情绪。
“但大比不能因一人中止。”
“第三轮结果保留。”
“第四轮重新启用备用签斗。”
他说到这里,冷冷看向姜照雪。
“姜院主既然认为轮空同样算胜,便希望你接下来还有这份好运。”
备用签斗被擡上问道台。
这一次,韩宗敬不敢再做任何手脚。
所有抽签阵纹都在裴妄川的剑意与顾衍灯的因果眼下公开运转。
姜照雪也没有再抽到轮空。
第四轮对手,是剑鸣峰内门排名第三的弟子。
程霄。
元婴初期。
与她同境。
程霄抽到签时,观战席终于重新响起议论。
“这下总算要打了。”
“程师兄去年大比排名第七,真正实力远胜普通元婴。”
“姜照雪方才一直拿规则说话,不知道真动手还能不能那幺轻松。”
程霄握着长签走上问道台。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不是因为畏惧姜照雪。
而是他的命印从方才开始,便一直隐隐发热。
为了这次大比,他在三日前服下了灵药峰新炼制的养印丹。
那枚丹药可以在七日内增强命印,使战技威力提升三成。
五峰共有二十名种子选手服用了同一批丹药。
所有人都将其视为争夺魁首的底牌。
可此刻,程霄体内的剑印却像被什幺东西从内部扯动,传出一阵阵尖锐刺痛。
他强行压下异样,对姜照雪抱剑。
“剑鸣峰,程霄。”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
没有报自己的名字。
她的目光越过程霄,落在其余十九名种子选手身上。
那二十个人分别坐在五峰席位。
剑修。
医修。
御兽修。
阵修。
符修。
他们的命印种类不同,灵力运转方式也完全不同。
但此刻,每个人丹府中都藏着同一种东西。
养印丹留下的灰白药纹。
药纹平日沉寂,只负责强行扩张命印。
一旦接收到某种特定指令,便会立刻反转,把扩张后的命印撕成碎片。
姜照雪问:“你服了养印丹?”
程霄皱眉。
“这与你无关。”
“哪一批?”
“灵药峰炼制的丹药都经过查验。”
“我问你是哪一批。”
程霄还未回答,韩宗敬已经敲响比试钟。
“第四轮第一场。”
“开始!”
程霄不再迟疑。
他一步踏出,本命剑瞬间出鞘。
剑光尚未成形,胸口却忽然传出一声裂响。
咔。
声音很轻。
程霄脸色骤然惨白。
下一刻,他的剑印失去控制。
原本凝聚在剑锋上的灵力猛地倒灌,经脉寸寸鼓起,数百道剑气从他体内向外爆发。
“退后!”
裴妄川骤然拔剑。
寂灭剑意化作屏障,将距离问道台最近的弟子全部护住。
程霄跪倒在地。
本命剑悬在他头顶,剑锋却朝着自己的眉心缓缓落下。
他双手死死抓住剑柄。
掌心鲜血淋漓。
“我的剑印……”
“停不下来……”
灵药峰长老猛地站起。
“丹药反噬!”
“快封住他的丹府!”
数名医修冲向问道台。
可他们才走出数步,另外十九个方向同时传来惨叫。
轰!
二十道不同的命印气息在观战席中爆发。
一名驭兽峰弟子的兽印失控,身后显化的巨虎反口咬向主人。
一名符峰弟子的灵符从识海中成片飞出,贴满自己的经脉。
一名阵峰弟子脚下阵纹逆转,将他困在不断缩小的杀阵中央。
二十名种子选手。
在同一刻,全部失控。
问道台瞬间大乱。
“压住他们!”
“所有弟子撤出观战席!”
“不要靠近命印!”
灵药峰峰主冲向距离最近的弟子。
他一掌压住对方眉心,想强行封印失控命印。
可手掌刚落下,灰白药纹便沿着他的灵力反向蔓延。
他不得不立刻松手。
“养印丹里有控制印!”
“谁炼的丹?”
“为何此前验查不出?”
没有人能够回答。
这批养印丹是天律院赐下的古方。
外门养印丹也是根据同一张方子炼制。
陆崇山昨日被查出的那些丹药,本就是用来筛选能够承受命印拼接与抽取的弟子。
如今执事堂败露,隐藏在药纹深处的控制印像是接到了销毁指令,要将所有服药者一并灭口。
问道台上。
程霄的本命剑已经刺破眉心。
鲜血顺着鼻梁流下。
裴妄川准备斩断他与剑印之间的连接,却被姜照雪擡手拦住。
“不能斩。”
“控制印已经长进他的本命印。”
裴妄川看向她。
“再不出手,他会死。”
“所以要修。”
姜照雪伸出手。
握住缓缓下落的剑锋。
程霄艰难擡头。
“你……”
“别动。”
姜照雪两指沿着剑锋向上,点在剑脊最靠近剑柄的位置。
规则视界中。
完整剑印被拆成数百条不同纹路。
程霄自己修出的剑意。
剑鸣峰传授的运气法门。
养印丹强行扩张出的灰白部分。
以及藏在所有药纹最深处的控制钩。
姜照雪指尖轻轻一压。
“这部分不是你的。”
咔嚓。
灰白药纹被完整剥离。
程霄体内暴走的剑气骤然停住。
悬在眉心的本命剑发出一声清鸣,剑锋一转,主动落入姜照雪掌中。
【检测到人为破坏命印。】
【低阶命印批量修复启动。】
【修复对象:疾风剑印。】
【修复完成。】
【万相返还触发。】
【获得低阶战技拓印:流风十三剑。】
一道完整剑式在姜照雪识海中展开。
她没有看。
而是擡头望向其余十九人。
失控还在加剧。
仅凭五峰医修,根本来不及逐一救治。
姜照雪将程霄的本命剑向上一抛。
剑身悬在问道台中央。
她擡起右手。
万相院主印与净化残权同时亮起。
“所有服过同批养印丹的人。”
“不要抵抗。”
二十名种子选手中,有人还保持着一丝清醒。
听见她的话,本能地想要拒绝。
可程霄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眉心伤口仍在流血,剑印气息却已经彻底稳定。
不只是稳定。
失控前被养印丹强行撑开的裂痕也被一并修复,灵力运转甚至比服药前更加流畅。
程霄深吸一口气。
“听她的!”
其余人终于停止挣扎。
有人放开本命法器。
有人主动撤去识海防护。
有人在最后一刻松开了压制命印的手。
二十道命印气息同时向姜照雪开放。
她没有进入任何人的完整识海。
也没有读取他们的记忆。
规则视界只沿着养印丹留下的同源药纹,锁定每一道控制钩。
“净化。”
雪白光纹从问道台中央展开。
没有攻击。
没有抽取。
光纹所过之处,藏在二十人体内的灰白控制印被一根根照亮。
姜照雪五指收拢。
“出来。”
二十道黑色控制钩同时破体而出。
它们在半空拼成一枚完整的天律符号,试图逃向白玉京法旨所在的方向。
殷烬擡手。
一道龙火落下。
“想走?”
净世残焰瞬间将天律符号烧成灰烬。
二十名弟子体内的命印失去控制钩后,纷纷显化出原本形态。
剑、兽、符、阵、药鼎、长枪。
二十道本命印悬在姜照雪周围。
并非臣服。
而是在修复完成后,向她表达最本能的感激。
【修复对象:裂山枪印。】
【获得低阶战技拓印:破岳三式。】
【修复对象:青木药印。】
【获得低阶战技拓印:回春指。】
【修复对象:玄虎兽印。】
【获得低阶战技拓印:虎啸震魂。】
【修复对象:千叠符印。】
【获得低阶战技拓印:叠符术。】
系统提示接连不断。
二十种低阶战技依次进入万相道种。
每一种都只留下最基础、最纯粹的运转方式。
姜照雪没有取走他们的命印。
万相道种拓印的是修复过程中主动向她开放的战技痕迹。
二十种力量进入元婴之后,没有互相冲突。
万相法身睁开眼睛。
龙火、剑意、净化残权与二十种战技围绕它运转一周,最终沉入各自对应的位置。
元婴初成时仍有些虚浮的境界迅速稳定。
【当前境界:元婴初期。】
【状态:完全稳定。】
【可调用低阶战技数量:二十。】
【万相道种对低阶命印解析速度提升。】
问道台上的净光渐渐散去。
二十名种子选手先后睁开眼睛。
没有一人命印破碎。
没有一人修为跌落。
其中几人的旧伤甚至在修复过程中被顺手补全。
灵药峰峰主怔怔看着这一幕。
二十种完全不同的命印同时失控。
即使归墟五峰所有医修一起出手,也至少会死一半。
姜照雪却只擡了一次手。
全部修好。
韩宗敬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立即道:“比试过程中由外人替参赛者修复命印,已经影响大比公正!”
观战席瞬间安静。
许多人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二十名种子选手险些同时死在这里。
姜照雪救了人。
他第一反应却仍是大比名次。
程霄擦去眉心的血,捡起自己的本命剑。
“韩长老说得对。”
韩宗敬神色稍缓。
“程霄,你是本轮姜照雪的对手。如今她在比试开始后干涉你的命印,按照规则——”
“我认输。”
程霄说。
韩宗敬的话戛然而止。
程霄走到问道台中央,将代表种子选手身份的金签放在姜照雪面前。
“第四轮。”
“剑鸣峰程霄,主动弃权。”
“本轮胜场归姜照雪。”
计分玉册自动亮起。
【姜照雪:十二分。】
【当前胜场:四。】
韩宗敬脸色变了。
“程霄,你可想清楚!种子选手主动弃权,将失去后续排位资格!”
“她若不出手,我已经死了。”
程霄看着他。
“韩长老觉得,我该带着一枚被人控制的命印继续比赛,替谁争这个魁首?”
韩宗敬无言以对。
观战席另一侧,一名手持长枪的弟子站起身。
他的枪印方才险些贯穿自己的丹府。
此刻却已经恢复完整。
“阵峰陈越。”
他取出金签。
“主动退出本届大比。”
“按照大比细则第五卷第七条,种子选手若在排位前退出,可以将自己已经获得的胜场转交给曾在本届大比中提供救助的参赛者。”
陈越看向姜照雪。
“我已有三场胜绩。”
“全部转给姜院主。”
玉册再亮。
【姜照雪:二十一分。】
【当前胜场:七。】
“灵药峰,柳含烟。”
一名女子走上问道台。
她的药印曾经被灰白控制钩撕开三道裂口,如今三道裂痕已尽数愈合。
“三场胜绩。”
“转给姜院主。”
【姜照雪:三十分。】
【当前胜场:十。】
第三人。
第四人。
第五人。
二十名种子选手依次走下席位。
有人是为了报救命之恩。
有人是因为不愿继续参加一场连丹药都被人动过手脚的大比。
也有人单纯想看韩宗敬与幕后之人的计划彻底落空。
二十枚种子金签。
整整齐齐放在姜照雪面前。
每一枚,都代表归墟年轻一代最顶尖的一名弟子。
“剑鸣峰,三胜。”
“符峰,二胜。”
“驭兽峰,三胜。”
“阵峰,三胜。”
“灵药峰,两胜。”
计分玉册上的数字不断跳动。
十二分。
二十一分。
三十分。
四十五分。
六十六分。
直到最后一枚金签落下。
玉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光。
【参赛者:姜照雪。】
【原始胜场:四。】
【受赠胜场:五十一。】
【总胜场:五十五。】
【当前积分:一百六十五。】
【宗门大比第一名。】
第二名的积分只有十二。
差了整整一百五十三分。
问道台周围鸦雀无声。
他们想让姜照雪没有战绩。
于是姜照雪一场没打,拿到了五十五场胜绩。
他们想让她进不了冠军争夺。
如今就算后续所有比赛全部结束,也没有任何人可能在积分上追上她。
他们想利用种子选手消耗她。
最终二十名种子选手集体退出,将所有胜场亲手送到她面前。
顾衍灯在赌坊二楼合上账本。
“赔率结算。”
“姜照雪一场不打,积分第一。”
“中。”
赌坊内外,无数灵石从押注法阵中飞起。
其中八成落入顾衍灯面前。
另外两成按照他提前签好的契约,自动飞向万相院。
苏问棠望着那片灵石雨,忍不住问:“这些够修什幺?”
顾衍灯想了想。
“院墙已经修完了。”
“可以考虑建一座新的演武场。”
殷烬却没看灵石。
他低头翻开账册。
方才姜照雪救人时,还有几名弟子在混乱中骂她故意收买人心。
如今那几个人已经主动走到万相院席位前。
第一人放下一只灵石袋。
“一千灵石。”
第二人放下一件防御法器。
“我没带够灵石。”
第三人神情尴尬。
“龙君,我方才只说了半句。”
殷烬擡眼。
“半句也算一句。”
那人只得又掏出五百灵石。
叶青禾在旁边负责登记。
“骂院主的账,今日一共收了一万七千五百灵石,三件法器,两瓶上品丹药。”
殷烬皱眉。
“这幺少?”
观战席众人齐齐移开视线。
从这一刻起,大概没人敢再公开骂姜照雪了。
问道台中央。
韩宗敬死死盯着计分玉册。
“不行。”
他忽然开口。
“胜场转交是种子选手之间的旧制,本意是防止突发伤病影响宗门排位。”
“二十人同时将胜场转给一人,明显违背大比公平。”
裴妄川的剑再次横在他面前。
“方才你要按规则。”
“现在规则对你不利,便开始谈本意?”
韩宗敬咬牙:“如此积分差距,后续比试还有什幺意义?”
“有没有意义,由参赛者决定。”
裴妄川道。
“不是由输不起的人决定。”
韩宗敬面皮抽动。
“裴妄川,你身为归墟执剑首座,却处处维护一个外院院主——”
“我维护的是已经写下的规则。”
裴妄川看着他。
“今日无论站在这里的人是谁,我都会拦你。”
韩宗敬冷笑:“你以为所有人都会信?”
裴妄川没有解释。
他只将寂灭剑拔出一寸。
整座规则碑同时亮起。
【大比规则已确认。】
【种子胜场转交有效。】
【积分结果有效。】
【大比进行期间,任何人不得追溯修改已完成规则。】
规则已经替他回答。
韩宗敬最后一丝翻盘的可能也被彻底堵死。
姜照雪擡手。
五十五枚代表胜场的金色光点从玉册中飞出,围绕她旋转一周。
她没有露出多幺惊喜的神情。
仿佛一百六十五分与方才的九分并没有区别。
“韩长老。”
她问。
“现在,我有没有战绩?”
韩宗敬脸色灰败。
“有。”
“是不是第一?”
“……是。”
“那便继续比赛。”
姜照雪走下问道台。
“我等你们把第二名决出来。”
这句话比任何炫耀都更令人窒息。
她已经不需要参加后续比试。
剩下所有人继续争夺的,只是第二。
观战席沉默片刻。
随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不只是万相院弟子。
那些没有服用养印丹、没有参与暗箱操作的普通参赛者也纷纷起身。
他们未必都喜欢姜照雪。
却清楚看见了一件事。
今日若不是她识破养印丹,下一次被控制命印的人,就可能是他们。
二十名种子选手站在问道台下,没有离开。
程霄第一个向姜照雪行了一礼。
不是归墟弟子见院主的礼。
而是修士之间平等的剑礼。
“今日之恩,我会查清。”
“养印丹从何而来,谁在药中留下控制印,剑鸣峰会给万相院一个交代。”
其余十九人也先后表态。
姜照雪没有要求他们加入万相院。
也没有利用救命之恩逼他们站队。
她只道:“先查你们各峰还有多少人服过丹。”
柳含烟脸色微变。
“这批丹药并不只给了种子选手。”
“外门养印丹已经发了十年。”
姜照雪看向陆崇山空下来的席位。
昨日查出的账,只是开始。
服用过养印丹的人,也许遍布归墟七十二峰。
天律院不是在选拔优秀弟子。
是在提前标记能够承受命印抽取的容器。
阿序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支线任务开启。】
【查明养印丹完整流向。】
【提示:二十名种子选手体内的控制印,在失控前曾同时接收到一道远程指令。】
【指令来源受到遮天类法器保护,暂时无法定位。】
遮天类法器?
姜照雪眸光微动。
顾衍灯已经从赌坊二楼走下。
他手中多了一张写满数字的纸。
“白玉京想让你夺冠。”
“归墟有人想让你没有资格夺冠。”
“还有第三方在大比期间激活养印丹,想杀掉二十名种子选手。”
姜照雪接过纸。
“你算到了什幺?”
“没有算到人。”
顾衍灯微微偏头。
“只算到今日问道台上,多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影子。”
殷烬也从观战席走来。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问道台最外侧。
那里不知何时支起了一把伞。
今日天色晴朗。
没有云。
更没有雨。
一名穿着绛紫长袍的年轻男人站在伞下,长发用一根黑玉簪松松束着。
眉眼艳丽。
唇边含笑。
周围明明挤满归墟弟子,却没有任何人记得他是什幺时候来的。
他面前摆着一张很小的木桌。
桌上没有法器。
只有十几把伞。
黑的。
红的。
绣金线的。
绘山河的。
还有一把通体漆黑,伞沿却坠着银色铃铛。
男人随手拿起那把黑伞。
伞面展开的瞬间,顾衍灯手中的因果线全部消失。
裴妄川按住剑柄。
殷烬眸中浮出龙瞳。
二十名刚刚恢复的种子选手也同时警惕起来。
男人却仿佛没有看见这些敌意。
他撑着伞,越过人群,一步步走到姜照雪面前。
银铃轻响。
伞下的阴影将两人与周围隔开半寸。
不是结界。
却恰好能够遮断天机、灵识与远处天律法旨的窥视。
姜照雪看了一眼伞面。
规则视界竟只看见一片不断变化的黑影。
这是她进入归墟以来,第一次无法一眼看穿一件法器。
男人将伞柄递到她面前。
“听说归墟今日出了一个一场没打,便拿了第一的冠军。”
姜照雪没有接。
“卖伞的?”
“暂时是。”
“伞多少钱?”
男人笑意更深。
“三十万灵石。”
顾衍灯在旁边道:“方才有人用三十万灵石押你无法进入魁首战。”
男人轻轻叹气。
“顾少阁主这样拆同行的台,很不厚道。”
顾衍灯微笑。
“我只负责算账。”
殷烬盯着男人。
“魔气。”
裴妄川手中长剑已经出鞘半寸。
“报名字。”
男人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看着姜照雪。
那双眼睛像含着永远不会说尽的谎言,偏偏又在最深处藏着一点近乎锋利的清醒。
“伞可以不买。”
“我还有另一件东西。”
姜照雪问:“什幺?”
男人将黑伞向她倾斜少许。
银铃在两人头顶轻轻碰撞。
“冠军。”
他笑着开口。
“我来卖你一个魔域。”





![[快穿]维纳斯的养成笔记](/data/cover/po18/590992.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