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之后，景舟开始接她下班。
他说的"顺路"——但他的店跟她公司在方向上是反的，他需要绕四个站。她知道。
她第一次听他说的时候就知道了——她看过地图。但她没有拆穿。
因为他说"顺路"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如果拆穿，就会显得她在查他的路线。她确实查过。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查过。
她第一次看到他等在写字楼门口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下面的梧桐树旁边。十一月末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摇着。
他穿着那件黑色外套，手里拎着一杯咖啡——她的。她走过去接过来。
热的，杯壁上凝着水雾。他是从店里做好了带过来的，走了快两站路，那杯咖啡还是热的。
旁边有同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她有点不自在。
"你不用来接我的。"
"没事，顺路。"
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补充说明。
她低头喝了一口那杯咖啡——热的，没加糖，是她喝惯的配方。她端着那杯咖啡走在前面，他跟在旁边。
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走在她左后方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像在给她留空间迈腿。
从那以后他隔一两天就来接一次。不是每天——她说"不用天天来"的时候他点了下头说"好"，然后调整成隔天。
但她每次走出大门的时候如果他在，嘴角会翘一下。如果他不在，她也不会失落。
他不在的时候她会自己走那段路——路过那家关了门的水果店、路过那棵歪脖子的梧桐树、路过他店门口那条街的拐角。她走那些路的时候会想他今天是不是在忙。
有一次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路。一辆车从拐角过来的时候——她没注意到。
他手掌在她后腰轻轻推了一下，把她让到内侧。推完之后他立刻收回手，插回口袋里了。
"车多。"
她没接话。但被推过的那块皮肤一直在发烫。
她低着头走着。她在想——这个人做这些事的时候太自然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照顾，是一种身体先于语言的动作。好像她的安全是他下意识会考虑的事。
她低头走着，忽然说了一句："你专门绕过来的吧。"
他沉默了两步的距离。"嗯。"
"那你还说顺路。"
"说了顺路你才会上车。"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继续走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什幺表情。
好像"我是故意撒谎的"这件事在他这里不是一个需要解释的事。
"那你还挺会骗人的。"
"也没骗过别人。"
这句话没有主语。她假装没听懂。
但她低头的时候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他看到了。
他没有说。但他走路的节奏快了一点——因为这个弧度。
晚上他送她到小区门口。她站在单元门的灯光下，他站在她面前。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明天不加班吧？"
"不知道，看情况。"
"那我明天下午来看。"
她没有说不。她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绕那幺远过来。值得吗。"
他看着她，没有犹豫。"值得。"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笑。很平静，像一个早就想好了答案的问题。
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幺，又没说出来。她转身走进单元门了。
她上楼之后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她握着手机，景舟的消息框有一条新的："到了。
"她回了一个"到了"。她把手机放在鞋柜上蹲下来换鞋。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座桥——两个人在她身上走，一个往里来，一个往外去。桥的意义就是被踩。
她不想被踩，但她挡不住人从她身上走过去。她坐在玄关的矮凳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那杯咖啡的温热。
某天晚上她加班到快九点。景舟在楼下大堂坐着等她——他没提前说。
她从电梯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不是装模作样地翻——是真的在看，但她走近的时候他翻的那一页已经看了好几分钟没动了。
他看到她出来了才把杂志合上，站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栋楼的另一层，原昭也还在加班。原昭下楼的时候看到了大堂里坐着的那个年轻人。
他没有放慢脚步。他从电梯口走出来往车库的方向走，经过沙发的时候视线扫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很短。
景舟也擡头了。两个人视线对上了大概半秒。
没有对话，没有点头。各自移开了目光。
原昭继续往车库走了。景舟低头继续翻那本杂志，翻了一页。
两个人都记住了对方的脸。她站在那里，站在两个男人视线交汇又分开的那个空间的边缘——她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但空气中有什幺东西在那半秒里发生了。
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声音太低，人的耳朵听不到。她的耳朵听不到。
但她的直觉让她在那一刻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微微的不安。她不确定那是什幺。
景舟走到她面前。"走吧。"他说。她跟着他走出了大堂。
上海的冬夜很冷，她缩了一下脖子。他走在她旁边，没有问她为什幺加班到这幺晚。
她也没有解释。他们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重叠在一起，有时分开。她没有想太多。
她只是走在他旁边，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没有那幺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