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三周,金筱雪接手了第一个完整的方案任务。
原昭在周一的例会上把资料推到她面前——一个社区活动中心的立面改造。文件夹是灰色的,封面上用红笔写了一个编号,字迹很小,很干净。
"这个你试试。"
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有点紧。这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方案——虽然只是前期概念,但她不想搞砸。
"有不清楚的问我。"他说完就去翻下一个人的文件了。
她低头翻开资料。原昭的批注从第一页就开始了——红笔标了几个关键节点,旁边写了具体的尺度要求和规范条文号。
她数了一下,光第一页就有七处。
这个人是提前做了一遍才给她的。
周三晚上她加班到快九点。
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走了。苏敏走的时候在她桌边停了一下——"别太晚啊。
"
"嗯,快了。"
"你那个方案?"
"嗯。比例一直调不好。
"
苏敏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找原总监看了没?"
"……还没。"
"去问。他改图比你自己想快。
"苏敏拍了拍她的椅背,走了。
她坐在那里盯着屏幕。体量关系和周边建筑之间的比例一直在打架——她放大的时候建筑显得突兀,缩小的时候又淹没在环境里。
她改了四五版,每一版都觉得不对。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有点泄气。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窗外的上海已经亮起夜景——对面写字楼的格子间一格一格的灯光,像棋盘。
她揉了揉眼睛,屏幕上的线条模糊了一下。
她没注意到走廊那头还有一盏灯亮着。
"还没走?"
她吓了一跳,转头。
原昭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不是她常见的白天那个一丝不苟的原总监。
更像是加班加累了之后的一个人。眉间有一点疲惫,但眼神还是清的。
"……改图。马上走了。
"
他没接话。
他把水杯放在她桌上,走近了一步。低头看她的屏幕。
她坐着,他站着。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胸口。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古龙水,是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烟草的气息。他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有青筋。
他没有指屏幕。
他伸出手,越过她的肩膀,直接用笔在屏幕上某个节点的位置点了一下。
"这里。"
他的手臂从她肩侧伸过去。那个动作让她整个人被笼在他的阴影里——很短,大概两秒。
他收回手的时候,袖口擦过她的耳朵。
棉质的。凉的。
她没动。呼吸停了一拍。
"体量和比例要从人的尺度出发,不是从总图出发。"他说完这句话,拿起水杯,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她坐在那儿。耳朵上那个被袖口擦过的地方在发烫。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耳廓,是热的。
她没有立刻改图。
她盯着屏幕上他点过的位置,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部分删了重新画。
这次她换了一个思路——从人的视角出发。先放一个人的尺度,再放建筑,再放环境。
比例关系一下子就对了。
改完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她把方案发到他的邮箱,附了一句:"改了,您看一下。
"
她没指望他立刻回。
出租车上她靠着车窗,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手机震了一下——她打开,看到了他的回信。
"收到。"
凌晨一点零三分。
第二天早上她到工位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咖啡。
热的。美式。
杯子是公司楼下那家的——她认得那个绿色的logo。
她端起来闻了一下。坚果调的香气,跟她平时在景舟店里喝的不一样。
苏敏九点二十到的。看到她桌上的咖啡,眼睛亮了一下。
"哟——"
"不是。"金筱雪说。
"我什幺都没说。"
"你说了。"
苏敏笑着坐下来,压低声音:"谁放的?"
"不知道。"
"嗯,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苏敏转回去了。
金筱雪把那杯咖啡喝了。热的,苦的,没有加糖。
下午她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大学时期的专业课老师——陈老师。
"小原说你表现不错,好好干。"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不是因为她内容有多特别——是因为她看到"小原"那两个字。
她知道陈老师在行业里的人脉很广。但她不知道原昭跟陈老师认识。
而且——他居然跟陈老师提到她了。
她回了一个"谢谢老师",然后看着对话框发了很久的呆。
原昭。他跟陈老师提她了。
在那条凌晨一点的"收到"之前,或者之后——她不知道是哪个时刻他想起要给陈老师发这条消息的。
她只是觉得——一个会在凌晨一点回工作消息、会在第二天早上带一杯咖啡、会在见到老师的时候顺口提一句"新来的那个表现不错"的人,跟她第一印象里那个冷冰冰的原总监,好像不太一样。
快下班的时候她在走廊遇到原昭。
他正拿着手机打电话。看到她,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拍——很快,然后移开了,继续讲电话。
她也移开了视线,快步走过。
什幺都没有发生。
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那幺一点。直到走到电梯口才恢复正常。
她跟自己说——那是因为走太快了。
秋天真的来了。上海的梧桐叶开始变黄,风里带着一种干燥的凉意。
她在下班路上踩到一片落叶,脆响从脚底传上来。她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路过那家咖啡店的时候——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
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