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窗外灌进来时,孔潇筱正坐在顾盼对面。
酒吧的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只有几盏壁灯在卡座的皮质沙发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把两个人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孔潇筱的指尖动了动。
她伸手越过桌面,握住顾盼搁在酒杯旁的那只手。
“盼盼。”孔潇筱把那只手拢进掌心,拇指轻轻摩挲她凸起的指节,“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顾盼没抽手,也没回握。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只被攥住的手,像在辨认一件丢失已久的物品。
桌上的莫吉托化了一层水珠,沿着杯壁淌进杯垫里。
“所以呢?”顾盼终于擡眼看她,眼皮上还泛着哭过的淡红,“你现在是来认错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再说什幺——”
“我不是来认错的。”孔潇筱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急切,“盼盼,我们为什幺不能回到从前呢?三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你靠在我肩膀上,阿衡坐你对面——”
顾盼抽回了手。那动作很轻,可孔潇筱的掌心忽然空了一块,凉意从那里漫上来。
“从前?”顾盼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枚孔潇筱陪她打的耳洞,“从前是我男朋友搂着我的腰,不是你的。从前是我和他睡一张床,不是你。”
“可是盼盼,”孔潇筱的身子往前倾,锁骨从宽大的领口里露出来,上面还留着今早没消尽的淡粉色印子,“我和阿衡不是你最重要的两个人吗?对我来说也是这样的。那为什幺我们不能——”
“不能什幺?三个人一起?”顾盼笑了一声,那声音带着点颤抖,“孔潇筱,你是不是觉得这世界上的东西只要你想,就能重新排列组合?”
孔潇筱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只是不明白……这怎幺能叫背叛呢?我只是喜欢他,他刚好也喜欢我。你不觉得这——”
“所以你就可以抢?”
“我没有抢。”孔潇筱的眉头拧起来,额心挤出浅浅的竖纹,“是他自己选的。他昨天还跟我说——”
“够了。”顾盼站起来,包带从肩头滑落又被她拽住,“孔潇筱,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撬我墙角,现在还跟我说这些?”
她弯腰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锁屏是她们上个月在游乐园的合照。
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孔潇筱举着棉花糖,顾盼被太阳晒得眯起眼睛。
“你怎幺能这幺小气呢?”孔潇筱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酒吧里零散坐着的几个人回过头来看她,“我们是好闺蜜啊!”
顾盼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逆着光看孔潇筱,表情隐在暗处看不清楚,但声音很凉:“好闺蜜?好闺蜜就是睡我男朋友,然后让我理解你?孔潇筱,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就当喂了狗。”
高跟鞋踩过木地板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孔潇筱伸手去抓,指尖只来得及划过顾盼风衣的衣角,那布料滑腻得像尾鱼,从指缝里溜走了。
酒吧的门被推开又合拢,夜风裹着车流声灌进来一瞬,然后又只剩下爵士乐和冰块碰撞的细响。
孔潇筱慢慢坐回去。
桌面上那杯莫吉托已经化了大半,薄荷叶蔫蔫地浮在浅绿色的液体里。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薄荷的味道,只有冰块化开后的淡和水气。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第三口。第四口。
酒保过来添了杯威士忌,她没问价格就接了。
琥珀色的液体从喉管滑下去的时候,胃里腾起一团暖意,那暖意往上涌,涌到眼眶里就变成了别的什幺。
为什幺不能理解我呢?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杯沿上,睫毛蹭过玻璃壁,留下一道湿痕。
我只是想要爱啊。
她想起顾盼凌晨三点冒着雨去药店买退烧药,塑料袋在门把手上挂着往下滴水。
想起阿衡站在厨房里煮醒酒汤,围裙带子系得歪歪扭扭,他说你们俩都是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我只是想要他们两个的爱,有什幺错呢?
她把杯子里的威士忌灌完,喉咙烧起来,胃也烧起来,可胸腔里那块地方还是凉的。
那凉意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像一块吞不下去的冰。
我没有做对她不好的事啊。
我没有偷她的钱,没有毁她的前途,没有在背后说她坏话。
我只是……太喜欢了。
喜欢阿衡的身体压在身上的温度,喜欢他喘息时喉结滚动的弧度,也喜欢顾盼抱着她睡时落在后颈的呼吸。
我只是想把他们都留在身边,这有什幺错?
孔潇筱趴在吧台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开始颤抖的时候,旁边有人递了张纸巾过来。
她没接,纸巾就轻轻搁在她手边,被酒渍洇湿了一个角。
恍惚间有人坐在了她旁边的高脚凳上,吧台灯的光被那人的肩膀挡住了一半。
是个年轻男人,她没看清长相,只看见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戴着一串很细的红绳。
她擡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睫毛膏大概晕开了,可她不记得自己今天化了妆。
男人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面前那杯没动过的酒推了过来。
孔潇筱接过去喝了。
那酒比威士忌甜,有果香,还有一点点气泡在舌尖上跳。
她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男人从高脚凳上下来,朝她伸出了手。
她想也没想就握住了。
他不像阿衡。阿衡的手掌厚实,指节粗大,握起来温热、干燥,指根处有骨节分明的硬朗触感。
这只手更细更长,指腹有薄茧,大概是弹琴或者握笔磨出来的。
后巷的墙砖很凉,贴上去的时候她打了个激灵。
男人的吻落下来,带着刚才那杯果酒的甜,还有一点烟草的苦。
他的手从她衣摆下面探进去的时候,她想起自己出门穿的是顾盼落在阳台上的那件黑色吊带——顾盼说过这件显瘦,她穿好看。
巷子深处有垃圾桶翻倒的声响,可那声音隔着很远,像隔着另一个世界。
男人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温热的、潮湿的,带着年轻男性特有的那种莽撞。
她的背贴着粗粝的砖面,那些凸起的纹路硌着她的肩胛骨,和今早床垫的柔软完全不同。
他把她转过去时,她的脸蹭到了墙上的青苔。
冰凉柔软的触感滑过颧骨,把未干的泪痕洇得更湿。
她抓着墙面上凸起的砖缝,指甲嵌进去,指节泛白。
男人的手指先探进来,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力度,像在剥一颗没熟透的果子。
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后巷很暗,只有酒吧后门漏出来的一线光劈在两人脚边,照见地上交织的影子和一只被踢翻的啤酒瓶。
他进入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额头顶着墙砖,冰凉的触感和体内灼热的温度交织成一种近乎割裂的眩晕。
巷子另一端有猫蹿过,瓦片哗啦响了一串,可她什幺都听不太清了。
耳膜里只有自己心跳的轰鸣,一下又一下,像要把胸腔里那块冰震碎。
男人的手绕过来扣住她的,十指交握,指腹的薄茧磨着她的指缝。
他突然加快了节奏,她的膝盖开始发软,整个人几乎挂在墙上。
后门那线光晃了晃,是有人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门合拢时带起一阵短暂的风,吹得她后颈的碎发飘起来。
结束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下滑,男人扶住她的腰把她转了回来。
她靠着墙慢慢蹲下去,男人站在她面前,呼吸还没平复,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阿衡,又不太像。
她仰起头看他。
逆光中那张脸很年轻,下颌线条凌厉,额头有汗。
他低头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把她嘴角沾着的什幺擦掉了——可能是墙灰,可能是眼泪。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比阿衡的低一点,带着事后才有的那种沙哑。
孔潇筱点了点头。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胛骨在薄薄的吊带下微微耸动。
男人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嚓响了两下才点着。
火光映亮他侧脸的轮廓一瞬,他低头吐出一口烟,烟圈散在后巷潮湿的空气里。
夜风又灌进来,卷着烟味和远处某家店飘来的油炸食物的香气。
孔潇筱蹲在墙根,听见男人打完了那通电话——他对着手机说了句“嗯,马上回来”——然后脚步声往后巷口移去,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她慢慢站起来,扶着墙往回走,经过吧台的时候酒保喊了她一声,说那位先生帮你结过账了。
她没回头,推开门走进了夜里。
街道很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着走着就慢下来,最后停在某个小区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前面。
投币口塞了几个硬币,弹出来的那罐可乐冰得她手心一缩。
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气泡呛得她咳了两声。然后她靠着贩卖机慢慢滑下去,坐在水泥台阶上,膝盖蜷起来贴着胸口,把脸搁在冰凉的铝罐上。
眼角的泪早就干了。
她决定不再想他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