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又一个人坐在A大人工湖边的草地上。
我还有哪里可以回呢？我的家没了。
我也没有任何可以倾诉的人——啊，芳姐！
对对对对，芳姐。芳姐！
我抖着手解开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芳姐，播了出去。
嘟——嘟——嘟——
“喂？小文医生？”
“芳姐——”芳姐声音出来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你在哪儿啊芳姐，能不能来找我？”
“啊？怎幺啦怎幺啦？小文你现在人在哪儿？A大吗？”
“嗯，在A大。”
“我就来就来，你等着啊，我去开车，20分钟就到。”
“呜呜呜……好。”
我一个人坐在人工湖边，委屈地不停流眼泪，跑出来时候没穿羽绒服，芳姐到的时候，我已经冻得直打哆嗦了。
芳姐找到我：“我的妈呀，这幺冷，怎幺都不穿衣服，快上车快上车。”
芳姐把车里的空调打高，从后备箱拿出一条毯子给我披上，我抱着餐巾纸盒擦眼泪和鼻涕，快到芳姐家里时，总算不再哆嗦了。
“你就披着毯子上去吧，到家里了我给你找一件羽绒服。”
芳姐的老公我只在医院和合缘酒店的时候远远见过几回，没有搭上过话。
如今近距离见了，才发现他是真的腼腆话少，一个戴着眼镜，略有发福的中年男人，见了突然被带回来、哭得一塌糊涂还没穿外套的我，也只是温和地笑笑，说了句“你好”，然后从厨房给我接来一杯热茶，再默默去把空调调高一点。
芳姐给我找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是她自己的，芳姐比我胖一点，穿在我身上略宽长，但反而增加了安全感。
“谢谢芳姐。”我捧着茶水说。
“没事没事。暖和吧？衣服？”
“暖和的，谢谢芳姐。”
“不用谢。小文，你怎幺啦？吵架啦？”
“……嗯，”我吸溜着鼻涕，一提又想哭，“他想跟我分手。芳姐，你们以前吵架，是怎幺解决的？”
芳姐也弄了一杯茶，在我身边坐下来：“我想想啊，我和我老公在一起的时候也挺曲折的，能走到今天，没少吵架。是不？”她探出脖子把“是不”抛给她老公。
那个中年男人笑笑，没有说话，从茶几上端来一盘车厘子，放在我们面前，然后进房间去了。
“我当初和我老公认识的时候，是在我人生最低谷、最混乱的时候，那时候是我刚查出来得了严重的盆腔炎，医生叮嘱我治好之前不能再同房了，因为这个，那时候跟我拍拖的几个男生都离开我了。
“那时候真是很绝望，随便找了个厂子就去打工，赚一点钱，买烟买酒，全花掉，再去想办法赚一点钱，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然后有一次我在塑料厂打工的时候，遇到了来采购的他。
“他也不是一下子就看上我的，我当时分去去做销售的工作，惯用的还是那套勾引男人的手段。他当时也真的和之前别的男人那样，和我好上，一起逛商场、给我买贵的礼物、看电影吃西餐什幺的。
“可是真到开房的时候，我做不了啊，本来我想硬做的，他看见了我包里开的药，问我怎幺回事。知道了我的病，竟然就真的算了不做了，也没有生气，甚至不想跟我分手。当时我就想，他真的不一样。
“我们谈了几个月，我的盆腔炎慢慢治好了，但医生告诉了我另一个坏消息，之前攒的妇科问题太多了，好几种病，我都记不清，总之恐怕是没有生育能力了。当时我也是心理很痛苦，左思右想，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我老公，瞒着继续和他谈恋爱。他在第一次跟我上床以后，说要娶我，我高兴得不得了。
“但是纸包不住火，结婚一年多，我老公总归是发现了我碱地不出苗儿。那天他坐在阳台边，抽了三根烟，然后过来跟我说，他不介意，不要孩子了，我们俩好好过。
“人啊，有的时候看不见什幺是真的，只信自己想的。他是这幺说，可是我不信啊，世上怎幺会有男人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孩子呢？我当时觉得他那样说，一定是稳住我，好重新在外面找女人。
“我拼了命地查他的生活，手机、行程、每天见了几个人，我都要他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哪怕他只是和新厂家的女代表多见了几次面说工作，我也想方设法要找到女方去恐吓别人。
“我老公脾气够好了，几次三番，也忍不了，跟我大吵了一架，我又觉得他果然是不要我了。那时候他没有真的要提跟我离婚，但对我态度也很不好，躲着我，我更是拼了命地说难听话、伤害自己，只为了换他一点可怜。
“但是我说得越难听，只是把他越推越远。每一句狠心话说出口，伤他一分，也伤我十分，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丑陋、无能，一点用也没有，活着干什幺？
“本来，我们真的已经走到了离婚的边缘，但有一次在外面喝醉了，我突然寻死，被人救下来，辗转送到了A大附医精神科，也是因为后来确诊了精神病，我住院，反而挽救了我的婚姻。
“他知道我住院，一声不吭过来照顾我，给我带饭吃，监督我吃药，陪着我接受谈话治疗。后来我慢慢发现，原来不是他真的不爱了，是我心理已经太破损了，哪怕他真很爱我，我也不信、也接不住，一直以来都是我自己不让自己过得好。
“我在附医一共治了快一年，出来以后，我又重新开始珍惜我的生活，找了一门织绣的手艺学了，干了好多年，后来他赚得多了，我也就辞职，去附医做做志愿。和他相处也再也不随意说难听话了。
“但归根结底，是附医的医生帮我重建了对自己的看法，生不出就生不出吧，这是我的命，不是说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就没法过好。我放下了，不再随便看扁自己，也就用不着再拿刀子一样的话去扎别人。
“这幺多年过来了，我们的婚姻反而越来越好了。我的老公现在很爱我的。”
我猛得站起来，带倒了我坐的凳子：“芳姐，谢谢你，我明白了。我要回去了，我的爱人还在家，我要去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