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下午微信上跟你说了，晚上要来给你送被子吗？”那个女人开口了，语气还算温和，带了一丝疑惑。
“……是。”易镇溢低了一下头，然后擡头答。
“这位是？镇溢，你要给我介绍一下吗？”
易镇溢回身，牵起我的手：“这是文贵云，我们住在一起。”
“你好。”我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好。我是小溢的妈妈，他没提前跟我说你们住在一起，我给他带的羽绒被只有一米八，也不知道够不够盖的，你们是一起睡，还是？”
易镇溢抢话：“我们一起睡，妈，够盖，谢谢。被子你就放门边吧。”
“好。”易镇溢妈妈把手里的盒子放在脚边，从鞋柜里抽出一双一次性拖鞋，很自然地换上，“这床羽绒被等天冷了，你要换上之前，找一个大太阳的晴天，铺出来晒晒，拿衣架拍松了，再盖，又轻又暖和。”
“好，谢谢妈。”易镇溢去厨房接水，很快回来，我们三个都坐在沙发上。
我手盖在膝上，老老实实坐在他身边。
“镇溢，你看着瘦了，最近工作怎幺样？忙不忙？”
“还行，有点忙。”易镇溢捏着杯子，喝了一口，“每个学期都是这样，过一阵就好了，过一阵我回家看爸爸。”
“你爸爸也很惦记你的，经常跟我说，想到一个什幺新菜式，等你回来那天可以做给你吃。”
易镇溢笑了：“替我谢谢老易，我等着下次尝他的新作品。”
“你的论文怎幺样了呢？明年的长聘稳了吗？”
“……还没有做完，实验数据才收了一半，随访还有几个月呢，现在说肯定是没准的。”
“好，你自己上心。这位……文小姐，之前也没听你提起过，你们是怎幺认识的？”
我快速地看易镇溢，他摩挲着杯子，抿了抿嘴，没立刻回答。
“我们是路上碰上的。”我抢答。
“哦？路上碰上的？”易镇溢妈妈把目光投到我身上：“请问文小姐今年多大啦？”
“……我26。”
“26？文小姐两千年的？”
“……01年。”
“文小姐岁数很年轻啊，你们在哪里遇上的？怎幺遇上的呀？”
“妈……你跟我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易镇溢捏了捏我的手，眼神示意我待着。然后带着他妈妈进了主卧。
我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坐不住。又站起来在客厅来回打转。易镇溢妈妈猜出我们的关系了吗？她对我很不满意吗？
卧室的门关着，我轻手轻脚挪到门口，耳朵贴着门缝听。
起初的声音很轻，只听得到谈话，听不清内容，然后突然，女声拔高了音量，虽然还是压抑，但足够我听清。
“……居然真是！镇溢，你昏了头了吗？你还知道你在干什幺吗？
“我给你介绍的那些，你看不上，不去聊，也就算了，你一直不谈，我们都不说你什幺，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找的是什幺人？
“是女学生！一个小你十多岁的女学生！一个你自己教的学生！你怎幺干得出这种事？”
易镇溢一点声音也没有，我气得血不停地往头上涌。
“这是犯罪！你一个当老师的，利用职务，去骗人家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跟那些坐牢的强奸犯有什幺区别？你脸还要不要了？”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门：“你闭嘴！是我勾引他的，是我！我不要脸，下三滥缠着他发生关系！你不许骂他！”
易镇溢站在床边，低着头，脸上已经挂满了泪。
我一把拽住易镇溢妈妈的手腕，狠狠往外拽，尖厉地叫：“你滚，滚出去，这是他的家！你滚！”
她被我拽了个踉跄，阴着脸，倒是没有抗拒，看了易镇溢一眼，顺着我的拉拽往门口走，换上鞋，一声不吭地开门走了。
门砰地一声在我面前合上。
我赶紧往卧室跑。
易镇溢仍旧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低着头，手垂在两边紧紧握住裤腿。
我冲上去兜头抱住他：“别听她的，别听她的，你没有错，你没有错。”
易镇溢把脸埋在我的颈窝，轻轻地抽泣，然后他的眼泪越来越多，抱着我慢慢地往下滑，直接跪在了地上，哭声也越来越大，眼泪打湿了我的衣服：“当时……当时……教务主任让我打……打电话……”
他语不成调：“打给我妈……让，让她来，来学校。我拨过去……我妈……我妈，一边听我说教务主任……找她，一边听……听病人家属催她去，去病床。
“我……我听着她跑去跟科室主任请假，听……听主任抱怨她事多，又听她去求……求别的医生替班。然后她急急忙忙地跑来学校……就是为了，为了听教务主任说……说我多幺的不上进……浪，浪费机会，分心谈恋爱……说了整整……整整一个小时……”
易镇溢在我怀里嚎啕大哭。
我抱着他的脑袋，就像跨过时空拥抱住那个在教务主任办公室门外羞愧痛苦的小男孩。
“后来呢？你妈妈批评你了吗？”
“没有……她什幺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挨完……骂，领着我回家了。那时我……我爸失业在家，找不到工作，房贷还没，还完，全家都靠妈妈的工……工资养。我宁愿……宁愿她骂我，打我，可她什幺都没说……我总是让她……让她失望……”
我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下来，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找好听话：“你没有总是让她失望，易，你一直是优秀的人，是人就难免犯一两个错，她不会一直怪你的。”
易镇溢突然松开了我，喘着气停止了哭泣，拉住我的一只手，把它按在了自己的脸颊上：“惩罚我。”
“求你，惩罚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