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彧第一次遇见言曌,是在周家的高端私人医院。
那年他三十岁,因为身体不适来周家的医院做检查。她十岁,因为车祸伤了腿,也在周家的医院治疗。
贺彧是贺家最锋利的刀。他替贺家做最脏、最冒险的事,掌握了所有暗线资源。大哥贺宗盛坐在长房嫡子的位置上,能力有限,真正不可替代的人是贺彧。他弄丢了自己的良心,也从不在意什幺道德底线。很多年后贺彧想:这怕就是报应吧。
贺彧和周鹤亭是忘年交,和言曌的舅舅周明远关系也极好。他的身体情况不能让外人知晓,更不能让贺家的人知道。选周家的医院,不仅因为医术,更重要的是隐私性。这件事,只有周鹤亭和周明远知道。
那天他做完检查,从走廊尽头经过,听见一间病房里传出琵琶声。弦音有些生涩,指法稚嫩,但节拍很稳,同一个段落反复练了好多次,每次都比上一次更流畅一些。他循声走过去,停在门口,看见了言曌。
她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把琵琶,低头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同一首曲子,指腹在弦上来回拨动。琵琶比她人还大,她抱着的时候像抱着一件过于沉重的兵器。
周明远刚好从病房里出来,看见贺彧站在门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里面,轻轻带上了门。“这小姑娘是你女儿?”贺彧问。
周明远摇了摇头。“我姐姐的孩子,言曌。”他顿了一下,“我姐姐的事,你知道的。”
贺彧点了点头。周婉的事当年圈子里传得人尽皆知。言国华外面养的那个苏曼卿,和他大哥贺宗盛也有关系。贺彧没有接这个话题,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怎幺坐上轮椅了?”
周明远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层倦色。“言国华对这孩子不闻不问,才变成这样。爸说了,这次无论如何要把她接回周家抚养。周家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一个孙女。”他看向贺彧,换了语气,“你那边呢?病情怎幺样?”
贺彧嘴角的弧度淡了一点。“扩心病。暂时死不了,但也活不长了。”他声音不高,“帮我瞒着。贺家的人,一个都不能知道。”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你放心。鹤鸣医疗的病人信息,一个字也漏不出去。”
之后半个月,贺彧每次来医院复查,都能碰见那个小姑娘。她在走廊尽头、在病房里、在花园的凉亭下,抱着那把琵琶反复练习,一次比一次弹得好。她弹的还是《寿亭侯》,但指法越来越稳,音符之间的衔接越来越顺。
那天贺彧复查完,沿着走廊往外走,又听见了她的琴声。他停下来,站在她病房门口问了一句:“还有半个月就是你外公的寿宴了,你是在为他练习琵琶曲吗?”
言曌擡起头来。
贺彧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他三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身形修长挺拔,肩线利落,一张温润如玉的脸,眉目舒展,鼻梁挺直,唇形偏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温和。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闲闲地搭在门框边上,整个人像一柄入了鞘的刀,不露锋芒,但你隐隐能感觉到鞘底下藏着东西。他看着她的时候目光是平和的,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已经观察了她很久。
言曌抱着琵琶,擡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先是好奇,然后是警惕。她刚从言家出来不久,对一切保持戒备。“你怎幺知道?”她问,“你认识我外公?”
“我还认识你舅舅。”贺彧说,“我还知道你是言曌。我收到了寿宴的邀请。”
他走进来,没有站在她面前俯视她,而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自己的视线放平到和她一样的高度。言曌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来。“你是谁?”
“我叫贺彧,是你外公和舅舅的朋友。你可以叫我贺叔叔。”他噙着笑,语气不紧不慢。
“贺先生,”言曌没有叫他叔叔,她觉得那是在套近乎。“你也来医院看病吗?你的病严重吗?”
贺彧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才十岁的小姑娘,不套近乎、不叫叔叔,还敏锐地抓住了他来医院的缘由。他越来越觉得有意思。“比小言曌的病严重些,”他说,“我这病治不好了,小言曌的病应该很快就好了。”
言曌觉得他在逗她。他说话的样子不像生了重病的人,眉眼间舒展开阔,语气带着一种大人的、逗小孩的笃定。她最讨厌过年时那种专门逗小孩的亲戚,总要问些大人觉得有趣但小孩不想答的问题。“我都坐轮椅了,”她说,“难道你的病会比我还严重?”
贺彧的目光落在她的腿上,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坐轮椅了?”他语气像是刚发现什幺新东西,“那我怎幺看到那天医生敲你膝盖,你还有膝跳反应?”
言曌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怀里的琵琶差点滑下去,她慌忙攥紧琴颈,指尖扣进木质的边缘里。
贺彧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不紧不慢:“而且我听见你似乎和医生在讨论,怎幺把病情写得严重些。小言曌不乖哦,居然会骗人了。”
言曌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僵住了。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透明的。明明第一次见他,对他一无所知,但他却什幺都知道了。连医生敲膝盖的事、连她和医生的对话——他全都知道。她那些小算盘、那些伪装、那场精心设计的车祸,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她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手指扣着琵琶琴颈,指节发白。
贺彧看着她变化的表情,把笑意收了一些。“别害怕,”他说,声音放轻了,“我不会拆穿你。我是来教你怎幺装得更像的。”
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干净利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我会替你保守秘密。不信的话,我们拉钩。”
言曌早就不信拉钩这幺幼稚的东西了。她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宽大、干净、掌心朝上,像一个等待落笔的契约。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从琵琶琴颈上松开一只手,小拇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白净,骨节还没有完全长开,像一截新抽的嫩枝。他的大拇指轻轻按在她的大拇指上,贺彧轻轻晃了晃她的手。“好了。拉过钩了。我们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