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行刑期还有140天的时候,尤利遵守了他的第一个承诺,带着鸫来到了苍白之城。
他们对西女巫的踪迹依然一无所知。
“可能是什幺狗屁因果还没圆满”,这是尤利的原话。他那时正对菲尼克斯的火鸟信使这样解释,神色漫不经心。他说这话的时候,鸫就坐在凌乱的床上,抱着薄被遮住自己赤裸的肩头。她望着窗外陌生的风景,长久地发呆。
尤利,从来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即使他祷告得比任何人都频繁。鸫想清楚这一点之后,对他们之间那层荒诞而扭曲的关系理解起来就顺畅多了。
在这场未知终点的旅程中,尤利需要一个可以随意戏弄、打发漫长无聊的玩具。
不幸的是,这个玩具恰好是她自己;更加不幸的是,他对她仅有的几个执念了如指掌,三言两语就可以让她乖乖顺从。
不过也要往好处想,她这几天的日子过得有吃有穿,并不算太糟。
更何况,他们现在还来到了苍白之城。
*
苍白之城。
鸫望着远方的城池,神情有些恍惚。
她记得它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又好像一直都是。
苍白之城,是一座被黑河环绕的孤山。
曾经发达的陆路已经在战争中被彻底摧毁,如今只剩下焦黑断崖。
一道宽阔寂静的黑色河流,将整座城池紧紧扼在中间。
这道黑色的河,叫做冥河。
冥河河水无法承载任何东西,即使最轻软的羽毛飘落其中,也会坠向水底。
常年不散的白雾自冰冷的河面上丝丝缕缕地蒸腾而起,像一层白纱,将庞大的城池浸泡在惨白、潮湿的幻象里。
苍白之城,由此得名。
陆路被摧毁,唯一能够到达苍白之城的只有天使族的小型飞船。飞翔对于天生拥有翅膀的族裔来说太简单,他们轻而易举地控制着苍白之城所有的进出口。
苍白之城被占领以后,天使族颁布了一系列善待原住民的政策,于是该继续的、不该继续的生活,都继续着。一部分恶魔选择出逃,更多的则选择留下。——这些都是鸫在排队的时候听到的传言,她甚至还听说,如今城中配给的口粮甚至比旧日更丰足:松软洁白的白面包,无限量供应的蔗糖,以及大块大块的肉食。
她正跟着尤利排队参加旅行团。
旅行团……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是以这种方式去往苍白之城。
“你怎幺一副想哭的表情?”站在身旁的尤利挑了挑眉,突然伸手捏她的脸,“你日思夜想的苍白之城就在眼前。”
鸫后退一步,挣脱尤利的手。
她已经很久没有产生如此复杂的情感了,不知道是怀念还是荒诞、愤怒。
苍白之城旅行团,只接待一小部分身份尊贵的客人,价钱不菲。
鸫看到了它的广告词:
“曾经无人生还的魔都,如今再不神秘。
从天空俯瞰最危险的冥河,在恶魔王城的旧廊下喝一杯午茶。
圣光已至,雾里再没有可怕的东西。
名额稀少,敬请提前预约。”
“怎幺会有旅行团?难道你们不怕……出什幺意外吗?”鸫忍不住问尤利。
“什幺意外?”尤利反问。
鸫僵硬地说:“起冲突什幺的……”
尤利耸了耸肩膀:“现在苍白之城的治安可比你想的要好。”
“可是……”鸫想反驳,可是……不该是这样子的。
她的故土,她被占领的都城,怎幺可以就成为满足天使贵族好奇的旅游景点,不该是这样子的。
不该是这样子的。
可是,又应该是怎幺样的呢?毕竟连她自己,也只是苍白之城的游客而已。
*
几位穿长袍的天使站在渡口核对名册,羽毛笔在纸上沙沙地走。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位衣着体面的天使贵族踏上那艘停在半空的小船。
鸫听见身后一对衣着得体的夫妇在闲聊,他们为了拿到这两个名额,足足托关系等了四个月。
“不过能看一眼恶魔城,也算值。”他们这样说。
轮到他们,尤利递过去两张盖了金印的请柬。长袍天使仔细查看了请柬,再核对名册,最后擡起头来看他们。
长袍天使念出一个陌生的姓氏。尤利在鸫的后背上推了半步,让她先上去。
鸫的脚踩上船板,船身极轻微地下沉了一寸,随即又平稳地浮了回来。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远处那段断裂焦黑的陆地,他们曾经花费好几代修建的陆路,早己被翻滚的浓雾彻底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