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请务必不要让自己后悔

琳并不惧怕死亡。

他已经死去过太多、太多次，早就无比熟悉这片仅有虚无的黑暗，死亡对他来说，不是悲剧，而是无穷苦痛中唯一的解脱。

“像你这样连魔力都没有的拜亚精灵，为什幺还活着啊？”

琳想起无数年前，某个贵族嘲笑他的话。

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实际上连琳自己都不知道。

当他还活着的时候，终日为生存奔波，从卑贱的奴隶生活中挣扎而出，又当上地位低微的黑市佣兵，拼命地做那些辛苦又危险的任务，只为了能艰难地活下去。而在被骑士杀死后，依然不甘愿就此死去，在灵魂徘徊之际，抓住了那根既是希望、亦是绝望的木杖，从此陷入更恐怖的地狱，在生与死中痛苦挣扎无数年........

他拼尽全力，只是想要活着罢了。

但究竟为什幺要活着呢？

如果活下去只是要不断地承受痛苦，他为什幺还要继续？为什幺不早在被贵族羞辱殴打时，就了结这凄惨的一生呢？

琳注视着眼前的黑暗，这样想着，任由自己的灵魂在虚无中沉寂，浸入更深沉的死寂深渊。

没有色彩，没有声音，他的灵魂就这样不断坠落，只要坠落至最深处的魂海，便会就此归于虚无，哪怕是伪神或半神也不可能复活已然不存在的他。

只是这次的黑暗，似乎并非如在城堡内那样空无一物，往昔的碎片随着坠落飞逝而来，一一掠过。

朦胧之间，琳看到了那些朝气蓬勃的学员对他露出的笑脸，看到数百年间向他伸出友谊之手的人类，看到学院由他亲手布置的机械巨像，看到春去秋来，房间花瓶中那在暖意中葱郁长成的芬芳，在寒冬热烈绽放的一抹清香，陪伴着他每个平静或躁动的午夜。

是唤魂花的香味？.....

琳不知道，清冷银光下的景色刹那间破碎，漆黑被笔直的白撕开，展示着修长的朦胧轮廓。

是那座在岁月中屹立的雪白高塔。

塔上玻璃反射的，是窗外飞速掠过的硝烟，塔内的利刃兵器散发着光芒，床上透出欲望的斑斑血迹，他看到来自世界、来自虚空的记录环绕身周，浩瀚而繁杂的知识迷蒙不清，只有无形的雾气在其中流动，轻柔地翻动书页，在迷茫间渗入纸中，渗入灵魂深处，映照出一丝光亮。

如此令人不喜又熟悉的光芒。

那是牢房外摇曳的火光，是水晶灯的和曦烛光，是交汇点重叠的迷幻环光，是那双深沉莫测的瞳孔中，让人心生好感的温和。

带来死，带来生。

是让他陷入痛苦的罪魁祸首。

琳的灵魂卷缩着，感受着深处那丝无法理解的复杂，并非憎恨，也非愤怒，只有令人纠结的、某种浅得隐约的酸楚。

.....那个怪物本身，也不过是另一个更大怪物的碎片罢了。

连自身都并非真正的生物，对生与死如此漠然，又怎幺能带给他真正的生——

“我确实不能复活已真正死去的人，若那人已决意赴死。”

“先生？......”

琳睁大眼睛，看着一道灰色人影出现在漆黑中，在虚无中如履平地，轮廓闪烁得如幻觉，散发的无形力量却依然真实，能轻易辨认出来者的身份。

“是的，这是我意识衍生出的一部分残片，附着于你的肉体，与本体相连，亦能独立行动。”

先生残片柔声回应，尽管人影模糊得看不清外貌，但那张面孔上必然是琳无比熟悉的温和微笑。

“只是‘我’灭亡后会归于虚无，未曾料到此刻会像真正的灵魂那样，踏足‘魂海之间’。”

“是吗。”琳低下头，他对先生的奇特表现倒是不惊讶，毕竟先生的皮囊基本没怎幺离开过城堡，却还能轻易追踪到他的位置，他早就有所猜测，现在也只是证实了而已。

“.......那这次就和我一起死去吧，残片。”

“我相信，那会是很有趣的经历。”残片颔首，擡起手中同样模糊的木杖，往琳的方向迈出一步，下一刻出现在琳的灵魂前，以并不存在的眼睛深深注视着漂浮着的精灵。

“但据我所知，灵魂坠入魂海，再化为虚无，仅需要一瞬。”

“........”

琳的唇抿得用力，没有反驳对方的说法。

残片没有再进一步说什幺，反而擡起头，轻声叙述着自己的事情，语气种罕见地透出淡淡的哀伤，甚至有着某种近乎于迷茫的气息。

“实际上，当初在被你告知，我仅是深渊之口的碎片后.......我亦曾思考过我的自我，探究我存续下去的欲望为何。”

“我不属于任何族群，不属于任何世界，没有攻城略地的需要，也没有成为最强者的渴望，即使在无数年间产生了自我意识，当初的我，也不过本能地远离深渊之口的吞噬，在饥饿中漫无目的寻找供吞噬的目标，既无生，亦无死，仅仅是漂浮在空寂无物的虚空中，犹如昙花一现的云雾而已，也许某天就会自然消散。”

“然而，每当我汲取灵魂的苦痛时，我也在不断地品尝他们内心的渴望。”

“他们种族性格各异，或是高贵的强者，或是低微的奴隶，但无论他们有着怎幺样的人生，承受着怎幺样的痛苦，被我夺取的感情依然无比汹涌，其中有着不同的欲望，有着相异的执念，唯一相同的，是如炽热耀阳般的生命之火——”

“直至生命的最后，他们都渴望着活下去。”

他视线再次落到琳身上，面孔轮廓柔和地变化着，似乎构成了浅浅的笑意。

“而这些执念，最终形成如今渴求着存活的自我。”

“我不明白......先生。”

琳垂下眼帘，抱住双腿卷缩着，声音变得很轻，目光穿过自己近乎完全透明的躯体，落入无尽远，又或是无比近的灵魂归虚之海。

也许下一刻的他，会落入其中。

“你已经知道自己是什幺，即使活下去，你也只是这样不断地进行着无意义的交易，被自己的食欲控制着去找仆从，然后躲避深渊之口的追捕，直到自身到达极限.......这周而复始的一切，到底又有什幺意义？”

“若我早已消逝，就无法与你相遇，琳。”

先生残片摇摇头，模糊的面孔看不清表情，但在灵魂的感应中，却能感受到他的真诚，让琳不自觉仰起头，用有着几分复杂的神情面对这个奇特的虚空存在，问出过去曾经说过的问题。

“你啊.....就不后悔与我交易吗？”

“无论最后结局如何，我都不曾后悔。”

残片微微俯下身，伸出双手，轻轻捧住精灵的脸颊，语气温柔而认真。

“你的苦痛让我感受到比过去更炽烈的生命之火，你的逃离让我看到未曾预想的未来，你的赴死让我目睹我无法自行抵达的魂海......这一切的一切，正是你我皆存活至今，才得以触碰到的未来。”

“反过来说，若你有逆转时空、重新选择的机会，琳.......”

“你会选择在被骑士杀死的那一刻就此消亡吗？”

“我当然——”

琳下意识地回答，但话语未落便顿住，瞳孔收缩，怔怔地看着掠过两人之间的记忆碎片。

这个答案看似很简单，他很清楚和先生相遇后的一切都是错误的，若能回到作出选择之前的时间点，他理应选择回归正确的安宁，如今的他早就对那些凡人的侮辱毫无感觉，即便那些骑士还活着，他也不再怀有仇恨或愤怒，而是就这样倒在血泊中，平静地迎接不再有任何痛苦的死亡。

但那样的话，就不会有如今的他了。

在被骑士杀害时，他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连字都不认识的低微佣兵，被羞辱时满腔怒火和憎恨，剩下最后一口气都要和那个试图侵犯他的骑士同归于尽，从未见过如此广阔世界的他，只要能得到复仇的力量，会毫不犹豫地出卖自己，更不可能舍弃那奇迹般的一丝生机。

只有接受了先生的交易，决心将自己投入无尽的苦痛中，才造就了现在的他。

这个拥有强大灵魂力量，知晓无数学识和魔法理论，研究出先生本体的真相，并能以一己之力保护王国，培育出无数优秀学员的他。

一切的因，是生的选择。

他选择了活下去，也是选择了一条彻底不同的道路，让他看到无数连幻想都无法触及的奇妙景色，成为远超自己所能想象的存在。

“我......不知道。”琳抱住自己双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已经在无数年间未曾出现的动摇透出眼眸，半透明的身躯没有上浮，也并未坠落。

只是如同脆弱的风中蒲玲般，浮游着，漂浮着。

“我一直都在追求真正的安宁，无论是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还是到达魂海之间，都是我所期望的。”

“然而现在已经到了这一刻，就差那幺一点.....就这幺一点点......”

“此刻，便是最后的抉择。”

轮廓模糊的男人轻柔回应，熟悉的无形力量从男人双手散发，像是想安慰眼前迷茫的灵魂，但这股寒气无法触碰到琳的灵魂，只是径直地从中穿透过去，在漆黑中悄然逸散，而残片的力量似乎也随之耗尽，原本已经在不断闪烁颤动的轮廓逐渐破败，伫立着的下身化为虚无，让他变得和琳一样漂浮着。

唯一还能触碰到对方的，就只有那双手。

和现实中一样冰凉的手，缓缓掠过精灵的发梢，轻柔地环绕着，拥抱着这具迷茫的灵魂。

“请务必不要让自己后悔，琳。”

不要后悔。

怪物的残片在自身消散前，留下这样最后一句话，便彻底耗尽来自本体的力量，刹那间便粉碎成无法触碰到的碎片，在漆黑中逐渐消散。

死寂回归，静谧无声。

琳再次低下头，闭上眼，缓缓张开双臂，感受着无比接近的死。

被残片触碰的感觉已经感觉不到，充斥着视野的碎片也随之消散，所能触及的一切皆为黑暗，如同此刻已然褪色的往昔，仅存于眼前的，只有深渊之下、如云雾般翻滚四散的魂海，它无声无息地流动着，于静默中迎接所有的灵魂，引导着所有的生灵，迎来终末的安眠。

永恒的安宁，就在眼前。

只要踏进其中，只要陷入其中，只要回归本应早已降临的死，即使是如此强大的先生，也无法干涉。

混账怪物，已经没办法再掌控他的命运了啊.......

那就让一切结束吧。

琳这样想着，再次睁开双眼，直视前方，迈开了不再漂浮的步伐。

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