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告别
白玥醒来的时候,思青山的晨光正从石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榻边的青石板上落了一道极窄的金线。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虎口上传来一阵钝钝的牵拉感。
昨晚宁如给他换过一次药,旧纱布拆掉的时候裂口边缘已经结了淡粉色的新痂,新生的皮肉在药粉的刺激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粉红,像是早春枝头刚顶开花萼的蕊尖。
他慢慢把手指收拢又张开,关节发出咔咔声,灵药起了作用,握剑已经没有大碍,只是还不能用力太久。
他从榻上坐起来,大比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来参赛的弟子陆续散了,演武场上的石锁被搬回库房,擂台禁制的荧光渐渐暗到只剩一层若有若无的灰,满山都是风过林梢的沙沙声。
天门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被山势包裹着的安静,安静到昨夜从某个极远的山谷里传来一声不知名的夜鸟啼叫,都能在洞府石壁上弹出一个悠悠的回音。
朱砂符印只余一层淡淡地温热。从槐门回来以后,符咒被精血灌饱了,安静得像一头暂时餍足的兽,蜷在白玥小腹最深处打盹。
他每次运功时灵力从丹田上行,路过符印的位置时,能感到一股微弱的暖意从皮下透出来,不痛不痒,像一块被体温捂了许久的暖玉。
他知道这是暂时的,月圆还有半个月,半个月之后符咒再次醒过来,饥渴只会比上一次更甚。
但至少眼下,他还是健康的。
他把被褥掀开,赤脚踩在石板上。石板上铺着一张戚子涧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草编踏垫,草茎已经被踩得松散,踩上去沙沙响,脚心能感到草茎缝隙间石板原有的凉意。
秋水剑搁在榻边的剑架上,虎口上的伤让他暂时不能练剑太久,但叶虞说今天要他去继续纠正逆水寒的时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大比给他留下的不仅仅是这道伤口,逆水寒那一剑的灵力反冲让他的右肩胛至今还有些发紧,每次他把右臂举过肩高的时候,肩胛骨内侧那一小片肌肉就会发出隐隐的酸胀。
像一根被拉得太紧又突然松开的弓弦,弹性还在,但记忆里已经留下了被拉伸到极限时的那种撕裂感。
叶虞说这种痕迹练剑练久了都会有,是剑修身体里刻下的剑谱。
宁如已经起来了,他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捏着一支细毫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处迟迟没有落下去。
晨光从石窗打进来照在他侧脸上,勾出他眉骨到鼻梁那道直直的线条。
他换了件浅青色的常服,袖口用细绳扎紧,露出修长的手指和腕骨。
从白玥认识他第一天起他就没有睡过懒觉,不管前一天晚上在石窗前站到多晚,第二天天亮他一定已经端坐在石桌前了。
“你又推算了一夜。”
白玥走到石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纸。纸上写满了推演,有些段落被墨笔圈了好几层,有些段落旁边用小字密密麻麻地注了解法又划掉,被划掉的字迹比留下的多得多。
桌上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宁如把笔搁在砚台上,将纸收了。
“九天玄璧的感应距离需要重新算过。沈易之说母本上记载的原版解法用的是天机石和赤玉,但碧落宫只有九天玄璧。”
白玥知道他在算怎幺用碧落宫的九天玄璧和丹霞峰的天机石搭一个能阻断月相感应的禁制,让下一次月圆的时候符咒不会被完全触发。
他在算怎幺让白玥不用去槐门。
白玥只是把茶盏端起来闻了闻,凉透了的药茶有一股苦杏仁味,是叶虞昨日送来的那壶。
“戚子涧昨天又去了灵木崖。”
宁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把沈易之手里所有关于交合咒的抄本都借回来了,连带着一本鬼道符咒源流考。沈易之说那本书是禁书,按理不能外借。”
“然后呢。”
“他留下了。说是在灵木崖藏书阁里查东西。”
白玥把热茶倒进杯子里,端回石桌边搁在宁如手边。
宁如低头看着茶杯里升起来的热气,那股苦杏仁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白玥也知道戚子涧在查什幺,他在查有没有别的办法。
大比之前他在演武场旁边的资料库待过很久,大比之后他把目标转移到了灵木崖的藏书阁。
他嘴上从来不说什幺,但蹲在藏书阁角落里翻书的时间,比他在任何地方都长。
石窗外传来脚步声,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那个步子很轻很急,后面那个步子很稳。
白玥听这个脚步的节奏就知道是谁,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思青山听到这个脚步节奏了。
洞府门外响起了两下叩门声。
“白公子。在吗?”
白玥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的晨光明亮得有些晃眼,他眨了眨眼才看清面前的两个人。
卫鸣穿了一件灰蓝色衣袍,下颌的棱角更明显了,站在那里依然挺得很直。
他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四角都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提绳被他握在手心里。
南宫曦站在卫鸣身后半步的位置,穿了一件新的浅金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绞成的腰封,头发以一根玉簪束起,看上去比从前更高了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不少,下巴的线条开始显出一个少年正在长开的轮廓。
他看见白玥的一瞬间眼圈就红了,但他没有扑上来。他先看了卫鸣一眼,像是在等卫鸣的许可,然后才从卫鸣身后绕出来,走到白玥面前,伸手抱住了白玥的腰。
这个拥抱很紧,南宫曦的手臂环在白玥腰侧,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出的热气温在白玥锁骨上那些正在褪色的淤痕上。
他的手指抓着白玥后背的衣料,那片布料被抓的皱成一团。
白玥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他在拼命把眼泪忍回去,整个人的呼吸都乱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白哥哥。”他的声音闷在白玥肩窝里,含混得几乎听不清。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白玥擡起没有受伤的左手覆在南宫曦后脑上。
少年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些,发丝从玉簪里漏出几绺,毛茸茸的,被晨光照出一层极淡的栗色。
他很想他了,白玥知道。
大比这些天南宫曦没有来找过他,是被被卫鸣看住了。
白玥记得大比第一天他在候场区远远地看见过南宫曦,少年站在望宗的队伍里,踮着脚往天门这边张望,被卫鸣在身后按住了肩膀,低声说了句什幺,就乖乖转回去了。
那个夜里发生的事对南宫曦来说也许已经很久了,但南宫曦看向他的眼神和那天清晨一样,茫然羞愧,想要又不敢靠近的犹豫,和深深的依恋。
卫鸣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他看着白玥右手的纱布,又看了看白玥锁骨上那些褪到暗黄色的淤痕,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
在洞府门槛外的石阶上搁下了手里的油纸包。
“延胡索和赤芍,还有一些凝神安魂的干药草。”他说,“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望宗的药圃今年收成好,比外面买的新鲜些。”
他没有问那些淤痕是谁留下的。
白玥看着他站在门槛外的姿势,两条手臂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负着什幺极重的东西。
白玥请他进来坐。
卫鸣迈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然后坐在石桌边宁如对面的石凳上。
南宫曦坐在白玥旁边,一只手攥着白玥的袖口,没有松开,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
“大比打得不错。”卫鸣先开口,对着白玥说。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因为长期握剑而磨出了淡黄色的老茧。
“第八名。你才入门不久,这个成绩在天门近十年的新弟子里是头一份。”
“逆水寒是叶虞师兄带过我一遍。”白玥说,“能赢秦筝是运气。对萧闻远我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萧闻远是元婴初期,”卫鸣点了点头,“差一个大境界,能在他手里接住好几剑并且逼退他半步,已经不算输了。裴长真去年大比拿第一之前,也曾在萧闻远手里败过两回。他那句话我听到了‘再练三年,能刺穿我的剑圈’萧闻远从不轻易夸人。”
他其实还想说更多,卫鸣心里很清楚,白玥身上那些淤痕不是练剑留下来的。
他在大比第一天就注意到白玥脸色不对劲,第二天白玥对萧闻远时虎口的血让他差点从看台上站起来,但每次他想走到天门候场区,都忍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幺面对白玥的。凤鸟香的第二天白玥却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卫鸣心底。
他带着南宫曦下山以后,很长时间不敢回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白玥面前该说什幺,只能在天门山下的客栈里住着,那一整夜他都没合眼。
后来是南宫曦先忍不住了。少年在客栈的小院里对着木桩练剑,每一下都练得认真,但练完就站在院子中间望着思青山的方向发很久呆。
自从那天后,卫鸣时时刻刻看管着南宫曦,他不能再让南宫曦偷偷溜上山找白玥。
如果真的要去见白玥,就堂堂正正地从山门走进去,递拜帖,走正常流程。
他想让白玥知道,他们不是在暗处藏着掖着的人。
那次的事已经够不堪了,至少再见面的这一刻,要站在光底下。
南宫曦一开始不乐意,他想偷偷去在半夜溜进思青山敲白玥的窗。
但卫鸣跟他谈了很久,少年的眼圈红了又忍回去,忍着忍着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砸在握剑的手背上。
他答应了。
大比他拼命打了每一场,从金丹初期的选手里一路打上来,最终排在第二十七名。
对他来说,刚结丹不久,这个成绩已经很好了。他想让白玥看见,他不是小孩子了。
“我们明天启程回望宗。”卫鸣把目光从白玥手上移开,“宗内还有事。曦儿的剑法也需要回去继续打磨。”
南宫曦听到这句话,拉着白玥袖口的手指又紧了几分。他把脸从白玥肩窝里擡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白玥的脸。
“白哥哥,”他的声音还有点哑,“你会来望宗看我吗。”
白玥低头看着南宫曦。少年的睫毛湿漉漉的,几根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簇一簇的,晨光照在上面反出一层碎光。
他的眼神和从前一样干净,还有一丝之前没有认真。
白玥用拇指替他擦了擦眼角,指腹擦过少年脸颊,感觉到皮肤底下的温热和微微的颤动。
“会的。”
他想了一下,把腰间的秋水剑解下来,从剑穗上拆下一枚穿在剑穗上的水纹铁环。那是叶虞给他的入门剑穗配件,不值什幺,但从他入门跟到现在。
他把铁环放在南宫曦手心里,将少年的手指合拢包住那枚铁环。
“这个给你。等我到了望宗,你再还给我。”
南宫曦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带着白玥体温的铁环,嘴唇抖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把铁环紧紧攥在手心里。
“白哥哥,我回去之后能不能给它配一条新的穗子?我那里里有几根赤羽锦翎,是去年在北山猎到的火羽雉的尾翎,留了好久一直不知道拿它来做什幺。”
他的语气里带着认真,高兴自己终于能为手里这枚铁环做点什幺。
白玥伸手揉了揉他的发。几绺碎发从玉簪里掉出来落在额前,南宫曦仰着脸让他揉,眼睛亮晶晶的。
他说等等,转身跑回石墩边从他随身的小革囊里掏了好一阵子,掏出一串细细的银链,链子上挂着一枚穿在银丝上的淡青色翎羽,羽片很薄,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虹彩。
他又跑回来,把这枚翎羽坠在白玥的剑穗上。
“赤羽锦翎的羽片太厚了,这个是天青雀的。天青雀会飞过望宗最高的那座雪峰,羽毛上沾过峰顶的霜。师尊说天青雀的羽毛能清心安神,挂在剑上,握剑的时候手会稳一些。”
白玥低头看着剑穗上那枚小小的翎羽。天青雀他没见过去过,但羽毛上沾过的霜已经被少年的体温捂暖了,指尖触上去是温热的。
“我很喜欢。”
南宫曦低着头,耳根悄悄地红了。
白玥将南宫曦轻轻往怀里拉了拉,低头和他说话。南宫曦把脑袋往白玥肩窝里拱了一下,毛茸茸的发蹭过白玥的下巴,带着一股淡的皂角香和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
白玥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卫鸣搁在门槛外的油纸包拿进来。
麻绳扎得很紧,他拆了两圈才拆开,里面是整整齐齐捆好的药草,择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枯叶。
“卫鸣。”
卫鸣从石凳上擡起头,他一直在看着南宫曦和白玥说话。
“谢谢你。”
卫鸣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白玥,目光里有一层极深的内疚。
“有什幺事可以给我传信,”他说,“我能的,我一定做到。”他顿了顿,“你多保重。”
南宫曦走的时候站在山道转弯处朝洞府门口张望,晨光照在他身上,把浅金色锦袍照得发亮,把那枚被他攥在手心里的铁环也照得发亮。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幺,声音被山风吞没了,只留下单薄的剪影在青冈栎的影子下站了片刻,然后跟着卫鸣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后面。
白玥站在洞府门口目送他们走远。
晨风从断崖方向吹过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和梅树梢头那几片还没落的叶子。
他在门槛上站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伤口的结痂边缘又渗出一丝淡红,被风一吹就干了,变成一道薄如蝉翼的血膜贴在新生的皮肤上。
并不疼,他看着那道血膜在晨光下泛出暖色,心里某一块被什幺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卫鸣和南宫曦做的错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像是被湖水的涟漪打湿,只是湿的位置不一样。
卫鸣和南宫曦山道上走了没多久,就在半山腰的青冈栎林边遇见了宁如。
宁如走到卫鸣面前站着。
卫鸣先开了口。
“上次的事,”他的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斟酌过才说出来。
“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当面说。那天我们下山之后他在客栈的院子里发了很久的烧,烧退了之后自己爬起来练剑,对着木桩把一套入门剑法走了整整三十遍。一遍都不肯少。”
“我在旁边看着他,他对我说要做能让白哥哥放心的人。他从前从不会说这样的话。”
宁如静静地听着。
晨风吹过,一片边缘已经泛黄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落在卫鸣脚边。
“那个戚子涧,”卫鸣擡眼看向宁如,“白玥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事。他现在还在思青山?”
宁如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在预料之中。
卫鸣从来不是那种会把话吞进肚子里的人,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问出口。
“他在。”宁如顿了一下,“灵木崖取环时,锁精环上附了秦朔的认主咒,灵力冲击破不开。戚子涧用心头血冲开了那道咒。秦朔残留的神魂碎片当场反噬,震伤了他的心脉。内伤拖到现在还没好全。”
他停了片刻,像是在等卫鸣消化这个信息。
“后来在灵木崖底的冰潭,白玥寒毒发作。他放出雷灵力,配合风灵力,一起灌入白玥丹田压制寒毒。整个过程灵力消耗极大,他耗到手指发抖也没停手。”
说到这里,宁如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洞府外那片晨光里,仿佛那个场景又在他眼前过了一遍。
“那次灵力疏导之后,白玥从水里出来,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卫鸣。
“就是这些。”
卫鸣听了很久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脚边那片枯黄的叶子,用靴尖轻轻把它拨到路边。
然后他擡起头:“那我就放心了。”
他弯腰拱手,姿势端正。走过去拉住南宫曦的衣袖,带着他往山下走,少年转过身跟上卫鸣的步伐,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白玥在洞府里重新给虎口上了药,然后拿起秋水剑,准备去找叶虞的洞府。
他沿着山道往上走。
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的肩头映出明明灭灭的光斑。
山道两侧的青冈栎已经开始落叶了,枯黄的叶子在脚底发出细碎的脆响,每踩一步就碎掉几片。
叶虞洞府门口的禁制感应到白玥腰间的令牌,石门上刻着的那道剑纹亮了一下,然后无声地滑开了。
叶虞正坐在洞府正中的蒲团上擦剑。那柄窄刃长剑横在膝上,剑身被擦得一尘不染,刃口泛着一层冷芒。
他今日穿了一件素白中衣,外罩一件竹青色长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他听见脚步声他擡起头,目光在白玥虎口的纱布上停了一下。
“今天的脸色比前几天好,过来坐。”
他把擦好的剑插回剑架上,将蒲团旁边的一只矮凳拉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白玥面前,低头看了看白玥虎口的纱布,隔着纱布轻轻按了一下裂口边缘的皮肤,确认没有红肿渗液,又让白玥把右臂举高过肩。
白玥举起右臂,肩胛骨内侧那股酸胀如期而至,比早上刚醒时轻了些,但还在。
叶虞把手掌覆在他右肩胛骨上,手指沿着肩胛骨内侧慢慢地往下推。推到酸胀最明显的那一点时停住,用拇指压住那个点。
“这里还紧。”
白玥点了点头。
叶虞的手指在那一处压了片刻,然后退后一步。
“逆水寒的肩胛回缩时机你是在擂台上自己悟出来的。悟得很准,但力道泄了三成。今天不走完整剑招,只走肩胛回缩那一段。走对了,以后逆水寒的穿透力能加四成。”
白玥拔出秋水剑站到洞府中央。
剑鞘横置在矮几上,挨着叶虞那把窄刃长剑,两柄剑一宽一窄,并排搁在一处。
叶虞走到白玥身侧,用手掌重新复上他的右肩胛骨,然后食指沿着肩胛脊往下点了一寸,指尖停在他肩胛骨的凹陷处,那层竹青色长衫的袖子被洞府内的穿堂微风轻轻拂起,扫过白玥的后颈。
白玥闻到一股淡淡地竹叶清香。
“放松。”叶虞的声音很低,“交给我。”
白玥闭上眼睛。
叶虞的手掌覆盖在他肩胛骨上时,能完全包住那片肌肤。掌心贴着中衣轻轻往里推,那片紧张的肌肉在温热的掌心下缓缓松开,酸胀感反而比紧绷时更明显。
白玥哼了一声。
叶虞开始带他走分解动作。
白玥把秋水剑横在胸前,叶虞站在他身后用手复住白玥握剑的手背,用左手按住他右肩。
然后他开始缓慢地往后拉剑柄,同时左手推着白玥的肩胛往回收。
白玥的后背几乎贴着叶虞的胸膛,他能感到叶虞的呼吸落在他发间,一呼一吸之间隔着稳定的间距。
叶虞身上那股淡淡地竹叶清香又从他肩后漫过来,和洞府里檀香混在一起。
“不对。回缩时手肘没跟上。”
他把白玥的手肘往上托了半寸,手指扣在白玥肘关节下方,指尖点了两下示意这个位置。
“感觉到了吗?力道从这里走。”
白玥照他的指示重新走了一遍。这一次回收的时机准了,剑尖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窄而快的弧,剑身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剑啸。
叶虞看着剑尖消失的位置微微挑了一下眉梢,然后松开覆在白玥手背上的手。
“再来一遍。”
白玥又走了一遍。
剑尖的落点比上一次更精确,虎口上的旧伤被握剑的力度扯得有些发紧,但新生的皮肉抗住了,没有裂开。
他收剑入鞘时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太阳穴上,呼吸比平时急促。
叶虞让他坐,他从洞府内室端出一只茶壶和两只瓷杯。又拿出一个碟子,搁了几块白玥叫不出名字的糕点。
白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纱布上有一线血痕渗出来,已经干了。他没有声张,接过叶虞递来的茶杯。
“柔水诀每一式都是独立的。”
“你接萧闻远那两下证明你已经通了前六式,如果所有的衔接都打透了,逆水寒的穿透力至少还能再加两成。”
叶虞用手指点了点白玥搁在腿侧的秋水剑剑柄。
“逆水寒的回缩你已经走准了,下次练的时候进步快。”
从叶虞洞府出来时,已经起了雾。初秋的雾气很浓,把山道两侧的行道树裹成影影绰绰的墨绿色剪影,五步之外看不清树干。
回到思青山已经是午后了。
戚子涧从灵木崖回来了,身边搁着一摞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的书册。这些书册上盖着灵木崖藏书阁的朱砂印记,印泥的颜色深浅不一,最旧的那枚已经褪成了赭色。
戚子涧把书摊平在桌上。沈易之借给他的交合咒母本抄本在最上面,旁边摞着一本鬼修符咒源流考,一本禁制阵法通鉴,几本关于法器材料感应系数的古籍。
“我把所有提到‘月相感应’的书都翻了一遍。”
他翻开禁制阵法通鉴的某一页,有些段落下被他用小楷做了笔记。
“阻断禁制方案一共有三种。第一种需要天机石和赤玉,第二种是用九天玄璧单独搭阵,第三种需要种符者本人的精血作为阵眼引子,这个可以直接排除了。”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点着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移,指尖因为翻书时反复摩擦而微微发红。
宁如拿起九天玄璧的那本翻了翻,取出那叠写满推演的纸摊在书页旁边,将书上内容一行一行誊到旁边。
两个人凑在石桌上开始演算。
白玥看着他们的背影。
月光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地投在对面的石壁上,和书册的轮廓叠在一起。
他把秋水剑挂在剑架上,走到石灶边生了火。
药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熏在他脸上,蒸得他睫毛有些发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