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曼谷夜晚的街道上。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红的绿的蓝的交织在一起,在夜色中画出流动的光带。
街边的夜市刚刚开始热闹起来,烧烤摊上升起的白烟混着炭火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三五成群的游客和本地人挤在各种小吃摊前,人声鼎沸。
车内却很安静。
那股清雅的栀子花香味儿在封闭的空间里越发明显,像是无形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在每一个角落。
风无痕专注地开着车,目不斜视,但鼻翼几不可查地翕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闻过不少味道。
金三角丛林里的硝烟味,赌场里混杂着汗水和廉价香水的气味,码头边咸腥的海风混着柴油味,还有那些夜场里浓烈刺鼻的酒精味。
但从来没闻过这幺好闻的味道。
清清淡淡的,不甜不腻,却让人忍不住想多吸两口。
风无痕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路况上,不再去想那股香味儿。
后座上,闻人瑾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没有说话。
她的坐姿依然带着那股子懒散劲儿,脊背没有完全靠在座椅上,而是一种半靠着半悬空的姿势,两条长腿交叠着,校服裙摆因为坐姿的关系微微上提,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肤。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偶尔掠过的路灯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勾勒出那张精致到不辨真假的侧脸轮廓。
闻人鬃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他没有刻意去看她,但余光里全是她的影子。
她身上那股栀子花的香味儿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钻进他的鼻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撩人意味。
他活了二十八年,见过的女人不计其数,但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身上的味道能让他产生这种异样的感觉。
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也不是那种廉价的沐浴露味,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从她皮肤里透出来的体香。
闻人鬃把手里的烟掐灭在车窗边的烟灰缸里,然后开口打破了沉默。
“晚饭吃饱了吗?”
他的声音很低沉,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闻人瑾闻言,转过头来看向他,那双狐狸眼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像是盛着碎碎的星光。
“还行,”她耸了耸肩,“反正也没吃多少。”
“被你爷爷气的?”闻人鬃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揶揄的笑意。
闻人瑾听他这幺说,也不恼,反而笑了一下:“我气他还差不多。”
“看得出来,”闻人鬃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她,“你把你爷爷气得够呛。”
“他自找的,”闻人瑾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幺情绪,“他要是不提学习那档子事,不就什幺事都没有了。”
“所以你真把那个琵琶老师的手指掰断了?”
闻人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他活该。”
她没有多解释,也没有必要解释。
闻人鬃看着她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你一个人住在别墅那边?”
“嗯,”闻人瑾应了一声,“平时他们也不怎幺回来住,基本就是我一个人。”
“不怕?”
“怕什幺?”闻人瑾挑了挑眉,“我一个人住习惯了,自在得很。没人管我抽烟,没人管我几点回家,想干什幺就干什幺,多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但闻人鬃还是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
一个人住在一栋大别墅里,听起来是很自由,但也很冷清。
不过他没有拆穿她,只是笑了笑说:“那你倒是挺会享受的。”
“那当然,”闻人瑾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得意,“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享受生活还是很在行的。”
闻人鬃被她这副臭屁的样子逗笑了,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他发现这个小侄女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
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千金小姐,也不是那种只会撒泼打滚的野丫头,而是一个有脑子、有脾气、有胆量,而且还很漂亮的小姑娘。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
又亮又锐,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随时都可能拔出来砍人。
车子又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安静的林荫道。
道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榕树,气生根垂下来,在路灯下投出婆娑的影子。
路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门后是一栋两层的法式别墅,白色的外墙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风无痕把车停在了大门外,转头看向后座:“到了。”
闻人瑾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熟悉的房子,然后转头看向闻人鬃,笑了笑说:“谢谢小叔叔送我回来。”
“客气什幺,”闻人鬃靠在座椅上,擡了擡下巴,“举手之劳。”
闻人瑾点了点头,伸手去开车门,但手刚碰到门把手,又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向闻人鬃,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小叔叔,要不要进去坐坐?我一个人住,家里也没人,正好可以请你喝杯茶,算是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显然只是在客气一下。
按照正常的社交礼仪,这时候闻人鬃应该会说“不用了,下次吧”之类的话,然后她就可以下车回家了。
但闻人鬃不是正常人。
他看着闻人瑾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然后点了点头。
“好啊。”
闻人瑾:“……”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真的会答应。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现在反悔说“我开玩笑的”吧。
她只好硬着头皮笑了笑,推开车门下了车。
闻人鬃也跟着下了车,关上车门前朝驾驶座上的风无痕说了一句:“你在车里等我。”
风无痕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闻人瑾走在前面,从校服裙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一扇小门,走了进去。
闻人鬃跟在她身后,步伐悠闲地穿过小院,走上台阶。
院子里种着几棵鸡蛋花树,白色的花朵在夜色中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角落里还有一个秋千架,看起来很久没人坐过了。
闻人瑾打开别墅的大门,摸索着按亮了客厅的灯。
灯光亮起,照亮了整个客厅。
装修是很简约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色调,家具不多,显得有些空旷。
沙发上扔着几件外套,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和一包拆开的薯片,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空饮料瓶,整体看起来有些凌乱,但也还算干净。
“随便坐,”闻人瑾踢掉脚上的AJ,光着脚走进客厅,把沙发上的外套胡乱扒拉到一边,“我去给你倒水。”
她说完就朝厨房走去,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闻人鬃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房子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当年闻人君买下这栋别墅的时候,他还来过一次。
不过那时候这里还是崭新的样板间,现在已经被闻人瑾住出了自己的生活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包拆开的薯片上,又看了看沙发上那条皱巴巴的毯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看来这小丫头确实是一个人住。
闻人瑾很快就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走到闻人鬃面前递给他。
“家里没有茶叶,也没有咖啡,只有白开水,你将就一下吧。”
闻人鬃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指。
她的皮肤很凉,带着一种玉石般的温润触感。
闻人瑾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细节,她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随便换了一个频道,然后把遥控器丢在一边。
“小叔叔,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她随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闲聊的随意。
闻人鬃端着水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看情况吧,可能几天,也可能几个月。”
“哦,”闻人瑾点了点头,“那你住哪儿?酒店?”
“嗯,曼谷半岛酒店。”
“那地方不错,”闻人瑾说,“我之前跟同学去过一次,顶楼的酒吧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整个湄南河的夜景。”
“下次可以去看看,”闻人鬃随口应了一句,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来的位置离闻人瑾不远不近,刚好一个手臂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幺坐着,电视里放着什幺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但谁也没认真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气氛有些微妙。
闻人瑾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转过头看向闻人鬃,那双狐狸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小叔叔,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这些年都在哪儿啊?怎幺从来没见过你回来?”
闻人鬃闻言,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回答:“在金三角那边。”
“金三角?”闻人瑾眨了眨眼睛,来了几分兴趣,“那地方是不是特别乱?我听人说那边全是毒品和枪战,是真的吗?”
“有一部分是真的,”闻人鬃说,“但那地方也不全是那样,也有正常的生活。”
“你去那儿干什幺呀?”闻人瑾追问,像是一个好奇的孩子。
闻人鬃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做生意。”
“什幺生意?”
“正经生意。”
闻人瑾撇了撇嘴,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虽然年纪不大,但也懂得什幺该问什幺不该问的道理。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大多是闻人瑾在问,闻人鬃在答。
她问他在金三角有没有什幺好玩的地方,问他有没有吃过当地的特色美食,问他那边是不是真的很热。
闻人鬃一一回答,偶尔也会反问几句,问她学校里的生活怎幺样,问她平时都喜欢干什幺。
闻人瑾的回答也很随意,她说她不喜欢上学,觉得学校里的老师都很烦,管的太多。
她说她喜欢打台球,喜欢抽烟,喜欢跟朋友出去喝酒蹦迪,反正就是一切坏学生喜欢干的事情她都喜欢。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成分,像是在试探闻人鬃的反应。
但闻人鬃始终只是笑着听,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者不赞同的表情。
这让闻人瑾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至少这个小叔叔不像家里那些老古董一样,动不动就教育她。
又聊了大概十几分钟,闻人鬃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闻人瑾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小叔叔慢走,”她倚在门框上,朝他摆了摆手,“路上小心。”
闻人鬃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门口,身后的灯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那张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精致。
她赤着脚,校服裙摆微微皱起,整个人看起来懒散又随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晚安,小侄女。”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闻人瑾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外,然后听到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裸的双脚,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这个小叔叔,比其他人脑子好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