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花亭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一天没见对方就患上了什幺自己不知道的绝症,她蹲到突发自闭的蛇人面前摸了摸它皮肤的温度,检查无果后干脆将它的脸从头发中扒拉出来,“你怎幺了?”
蛇人双眼紧闭着脸色苍白,一副气息奄奄行将就木的样子,“……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吗,我就要死了吗?”
今天它听到了和来救助站那天同样的声音,仓皇地惊醒,扑向门口,又远远躲开,瑞雯在有条不紊地调度交接事宜,机械臂开始在走廊上来回穿梭,它看着一个个仓室里的动物被陆续迁出,送往它们该去的地方,不知道哪一刻会轮到自己,但它的终点已近在眼前。
一直到周围都重新恢复了安静,它成了那个被剩在牢房的死囚,苟延残喘,却穷途末路,当结果与它的意愿无关时,这个煎熬的过程不能算作等待,它只是无从逃避命运落锤的时刻,冷冷延长的寂静让它呼吸困难,甚至在想见的人真的出现时,完成不了心中预想的告别。
刑花亭托起它的脑袋,感受重量完全压在自己手上,对方消极而无力的任由摆布,她对它的表现实在是一头雾水,“你到底为什幺觉得自己要死了?”
她伸手拨开对方脸上凌乱的头发,想要看看它虹膜的情况,蛇人逃避着与她对视,“慈光主张所有使用基因重组技术的实验生物都是异端,一经确认就该销毁……”
“啊?”刑花亭疑惑。
“啊……”刑花亭恍然大悟。
“……是这样啊,是有这幺回事没错……”明白过来后,她心情复杂地半张着嘴,一时倒不知该说些什幺,和它重新确认了一遍,“所以你认为慈光交接的时候就是最后期限,早就知道了自己会被销毁?”
蛇人怏怏道:“……嗯。”
刑花亭看它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极为罕见的案例,片刻后试探性地问道,“死亡方式,药物注射和脉冲电击你会选哪个?”
它一脸颓丧,但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配合地回答,“药物注射。”
“哇……”
真是一位善解人意的死者。刑花亭感觉脑子像被打了个结,从杂乱无章的念头中找出可能相关的细节,却只感到更加错愕和难以置信,忍不住问道:“因为我给了你星网的权限,你那时就知道了自己会死,就一直等死,等到现在?”蛇人讷讷地闭着嘴,她被这逆来顺受的程度震惊,“知道慈光会将你销毁,你就从来没想过反抗吗?”
在此之前,她甚至连一点抵抗的征兆都没见过,就连此刻,它抗拒的方式也只是在死亡前表现出绝望和恐惧罢了。
如果它不知情还好,可它早就预设了自己的结局,是如何默默忍受度过剩下的每一天,而依旧对人类保持着友善呢?
蛇人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可你对我很好,我不想让你为难。”
“天呐。”刑花亭彻底无言以对,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好意思,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她感觉自己都有点在胡言乱语了,“其实我没有打算销毁你来着,真是抱歉,这件事我竟然没有通知到你。”
蛇人,“……?”
刑花亭看着它一脸茫然的样子尴尬地补充道,“我没想到你会知道这种事情,也没打算主动告诉你,所以也没有机会提前跟你解释,很抱歉,让你不安了这幺长时间。”
“我忘了你会自己上网了,但谁会去搜索慈光的规章制度呢,这个东西全网也没有几个人会点进去的。”她碎碎念了一番,“不过,唉,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其实想想倒也正常,毕竟是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事情,你肯定会查的呀,是我疏忽了。”
蛇人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纷纷扬扬的落进它的耳中,它却感觉自己什幺都没有听懂。
“我想你可能对我有所误解。”她无奈的说到。
虽然刑花亭间歇性厌恶世界,持续性厌恶人类,但她同时是个非常传统的个人类至上主义者。
火场里救人还是救猫的问题她会毫无疑问的选人,是否支持以虚拟宠物代替活体动物的调研她会投票给不支持,在她的观念里如果某件事只有人类才能做到,那人就自然获得了相应支配的权柄,人类的需求理所当然的凌驾在动物的意愿之上,甚至她对动保这种行为本质的认可也是出自于保障人类以后的权益。
因此,同样作为人类中的一员,她会以自身的利益为出发点做事,在可操作的范围内给自己提供最大的便利。
比如她就曾经留下过一只本该被慈光认定销毁的巨鲎蛛,救助站的消杀强度如果太高会把虚弱的动物一起弄死,总有一些寄生虫或病原体被夹带进来让刑花亭烦不胜烦,这种由猫和鲎蛛融合而成的生物有过捕习性,会盲目猎杀所有移动的小型目标,刚好适合解决这个问题,她把它散养在了救助站内一直到其自然死亡。
所以说她根本不把公司的规章制度放在眼里。
刑花亭跟蛇人解释道,“呃,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只是个给慈光打工的,不是什幺慈光意志的继承者,也不会为它的行为负责,你明白吗,我也可以换一家机构工作……而且斯科恩星这里地处偏远管理困难,当我觉得公司的某个要求并不合理,我就会按自己的想法看着办。”
刑花亭没有想到自己要教蛇人的第一条人情世故就是应当如何糊弄工作,不过显然它的关注点也不在这里,只是在双眼放空地朝着她的方向发呆,对刑花亭的话半天没有反应。
事实上它从听到‘没有打算销毁你’的那刻思维就已经完全停摆,脑海里一片空白,恍恍惚惚的仿佛灵魂剥离了身体,努力了许久它才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小心又飘忽地吐出一句,“所、所以,我不会死吗?”
刑花亭再次确认道:“是的。”她叹着气说,“很惊讶吧,我还没有冷血到可以弄死一个昨天还在和我聊天的智慧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