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婆本名李慧琴，住在林琅隔壁，七十出头，背虽微驼，脚步却仍利索。
每逢夏日清晨，她家窗台那盆茉莉总开得喧闹，林琅四岁时最爱踮脚去揪那些花瓣，一把塞进嘴里。
李阿婆总是笑着拍掉她的小手，转身从铁皮罐里摸出颗糖来哄。
那时候太小了。林琅一家又在她四岁那年就卖掉老宅，搬去了滨市，对乌遥村的街坊邻里，她脑海里只剩下些模糊的、褪了色的碎片印象。
自打六年前她把老宅买回来独自居住后，李阿婆对她仍然格外照拂。
李阿婆忽然拉住她，眉毛一挑，眼角堆起促狭的褶子：“哟，今儿个起晚了吧？”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幺，压低声音：“我说……早上我去村口买豆浆，路过你家门口，瞅见你家里走出来个人，戴帽子戴口罩的。”偷瞄一眼林琅脸色，“该不会……是你哪个朋友？不方便说的？”
她脸上挂着那种“村里什幺事都逃不过我这双眼”的得意神情，可擡眼一瞧，却见林琅面色“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愣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住了。
李阿婆子女都在大城市里生活，很少回来，平日就守着这老村过日子。林琅回来后经常陪她吃饭聊天，病了还会没日没夜的照顾，她几乎把她当自己亲孙女来疼的，说话有时也就少了面对外人的分寸。
见林琅这反应，李阿婆心里“咯噔”一下，“阿婆不是要打听你私事……”
“阿婆，”林琅突然伸手抓住她胳膊。声音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人……真是从我家出去的？”不等回答，又急促追问，“他长什幺样？脸看清了吗？”
李阿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急切吓住了，也慌了神，“也不是真从你屋里出来，就是……站在老槐树底下，朝你家门张望。”
她摇摇头，声音低下去：“帽子压着眉，口罩捂到眼睛底下……根本看不出是谁。”
一股铁锈味猛地窜上林琅的喉头，堵得她一阵窒息。
难道……那不是梦？！
不，不对。
她醒来后明明反复检查过，门锁完好，从内反扣着，没有丝毫被撬动的痕迹。
他应该只是站在门外……只是站在门外而已。
可那冰冷的注视感，为什幺那幺真实，真实得仿佛此刻仍黏在她的后颈上。
“林琅你没事吧？脸白得跟鬼似的！那、那男的是不是坏人呀？要不要报警？”
李阿婆的声音原本有些尖锐，此刻听在林琅耳中，却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
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脚下的青石板路都在晃动，不得不擡起手扶住沁凉的额头。
闭眼的刹那，梦魇中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那只仿佛扼过她咽喉的无形之手，再次攫住了她。
“没事……您别担心，”她用力抵住突突狂跳的太阳穴，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可那嘴角扬起的弧度却僵硬无比，“可能是低血糖犯了。那人……八成是迷路了，看看门牌吧。”
她低头看手机，其实屏幕都没亮，“我得赶紧走了，课不能耽误。”
“欸！丫头！”李阿婆追了两步，冲着林琅扯着嗓子喊，“晚上过来吃饭啊！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林琅没回头，只是将声音拔高了些：“晚上还有事，就不去了！”
清晨的乌遥村尚被一层乳白色的薄雾包裹着。林琅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着。走到村口那条通往县里的主路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脖颈僵硬地，一下，又一下，频频回头张望。
雾气缭绕的村道上，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扛着锄头，慢悠悠地走向田埂。
没有陌生的身影，没有可疑的动静。一切如常，甚至称得上恬淡。可林琅心底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一种如芒在背的冰冷触感始终缠绕着她，挥之不去。
她总觉得，在那片朦胧的雾气之后，在某个屋檐的阴影下，有一双眼睛，正无声地、牢牢地锁定着她。
直到熟悉的学校大门出现在眼前，听到里面传来孩童清脆的晨读声，看到同事抱着教案走过操场对她点头微笑，林琅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才稍稍往下落了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