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浓烟滚滚漫过街巷,人流冲撞四散,黄桃从拥挤人堆里挣脱出身来,回头便中找不到小主子的身影。
她眉心紧锁,四下张望,无意中瞥见了静静躺在角落里的麦芽糖。
而掉落的绢花就孤零零躺在麦芽糖的不远处的青石板上,一个可怕的猜测从她脑海中升起,瞬间让她浑身血液发凉。
黄桃原本还想着不久前悄悄买糖一事,心头正惴惴,当下脸色唰地惨白,手里攥着的零碎铜钱哗啦落地,顾不上捡拾。
她咬着唇,心里重重地压了一层石头似的,踮起脚尖在攒动的人头里来回张望,一声声轻唤 “小姐”,喊声被救火的叫嚷、百姓哭嚎尽数吞没。
她顺着来时的来路狂奔折返,挨个寻过糖老汉的摊子、花灯摊铺,翻遍附近墙角巷口。
裙摆被散落的竹筐划破,鞋袜沾了尘土,越找越是心慌,眼眶顷刻通红,克制不住落下泪来。
想起自家小姐年幼胆小,又身处失火乱象,黄桃不敢耽搁片刻,跌跌撞撞朝着夫人等候的方向狂奔报信。
安夫人出身世家,素来端庄沉稳,此刻正立于僻静廊下,由仆从捧着各色绸缎布料细细挑选,言谈举止从容有度。
眼见黄桃衣衫凌乱、满面泪痕扑倒在面前却不见安贞,安夫人心里一跳,皱紧了眉头,已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黄桃跪在地上低着头,痛哭流涕地说着安贞在失火乱局中失踪,安夫人指尖骤然攥紧手中的锦料,上好的绸缎被掐出深深褶皱。
她没有失态尖叫嚎哭,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温润的眉眼复上一层寒霜,胸口微微起伏,强压下翻涌的惊惧。
多年大家闺秀的教养让她克制住慌乱,转瞬便冷静吩咐身边护卫:“分出人手,一路沿着庙会街巷仔细搜寻,留意地上遗留的绢花与糖块;另一队立刻回府,封锁府门,盘查府内进出之人。
话虽条理清晰,可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停轻颤。
安夫人目光频频望向火光漫天的街巷,心底隐隐不安,隐约察觉此事绝非意外走失。
她心中早对后院那位心思阴私的杜姨娘存有数分戒备,只是无凭无据,不便贸然发难。
街巷冲天的火光映着安夫人发白的侧脸,此起彼伏的寻人呼喊飘不到偌大宅院深处。
一墙之隔,偏院庭中灯火柔和,杜姨娘一身素色绫罗便装,手执银柄小剪,正闲闲侍弄满园花木,一派岁月安稳。
她面上一派闲适温婉,平日在人前素来柔顺安分,半点看不出歹心。
贴身丫鬟蹑脚凑到身侧,压低声音悄悄禀报:“姨娘,事已成,吴四趁灯会失火,把大小姐安贞顺利带出城了。
剪刀 “咔哒” 一声,不慎剪断一截开好的艳红花瓣,落在青石地面。
身旁侍立的丫鬟瞧着那片零落花瓣,心头一紧,怯怯缩了缩脖子,屏息立在原地。
杜姨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压不住的快意,转瞬便敛去戾气,又恢复温顺模样,随手将银剪搁在石桌上,用绢帕慢悠悠擦了擦指尖沾染的花叶汁水。
她刻意放缓语调,装作茫然惊惧:“什幺?大小姐丢了?灯会失火竟闹出这般祸事,可怜孩子年幼,夫人该急坏了。”
嘴上说着担忧的话语,眉心却无半分焦灼,杜姨娘转头吩咐丫鬟:“备些安神补品,我稍后去正院探望夫人,帮忙打探搜寻消息。”
却是背地里回了内室,关紧房门,方才卸下伪装,唇角勾起阴恻笑意,满心盘算:等风头过去,便吩咐吴四把嫡女发往偏远州县牙行卖掉,扫清自家子女承袭体面的最大阻碍。
安府本是世代书香官宦门第,安景渊身居翰林院要职,凭着祖上荫蔽与自身功名,在京中根基深厚。
安府主母安夫人 —— 沈令婉是安景渊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她出身江南望族,当年是两家长辈撮合缔结姻缘。沈令婉婚后打理中馈井井有条,府中礼法井然,先后诞下嫡长女安贞、嫡幼子安瑾珩。
依宗法祖制,嫡子安瑾珩才是安府家业首选继承人,安贞身为嫡长女,日后婚嫁能凭借娘家门第为弟弟拉拢权贵姻亲,是嫡弟最坚实的助力。
姨娘杜怜月出身孤苦寒门,早年流落市井,是安景渊不顾旁人非议私自纳娶的心头所爱,在沈令婉入府三年后方才擡进府封为姨娘。
她膝下一双龙凤胎比嫡女安贞年幼一岁,平日里被她刻意娇养,日日被灌输同嫡脉相争的念头。
杜怜月心里透亮,宗法森严,自家年幼一岁的龙凤胎庶出身份,永远越不过嫡女安贞、嫡子安瑾珩的尊荣与家业承袭权。
安贞身为嫡长女,未来能为嫡弟铺路联姻、稳固安家仕途根基,是她一双儿女最大的阻碍。故而她步步为营,借庙会失火乱象,买通歹徒吴四掳走安贞,意图斩断嫡脉臂膀。
夜色深沉,已是凌晨时分,灯会的漫天烟火早已散尽,街巷间残留着救火过后的狼藉,百姓寻人、悲哭的余响断断续续回荡在夜空。
安贞失踪已逾整夜,偌大的安府高墙之内,早已彻底乱了章法。
主母沈令婉方寸大乱却强撑镇定,调度府中仆役、护卫全员出动,满城搜寻嫡女安贞,眉眼间的端庄沉稳尽数被焦灼取代。
而安府家主安景渊,听闻嫡女在庙会失火之乱中离奇失踪时,正在书房批阅官场文书,指尖握着的狼毫笔骤然一顿,墨汁重重晕开纸面。
他官居翰林院侍读学士,半生浸淫朝堂规矩、世家礼法,最重嫡庶尊卑与家族颜面。
女儿失踪,于他而言,不止是骨肉失联的痛楚,更是一桩足以影响仕途、折损世家声望的滔天祸事。
起初,安景渊只当是庙会混乱、孩童不慎走失,心头虽有焦灼,却并未失了冷静。
他一边立刻调动官府熟识的衙役,配合府中人力全城排查,封锁城门严查出入人员,一边安抚内院,劝慰几近崩溃的沈令婉,言语间尽是稳妥筹算的世家主父风范。
可一日一夜过去,搜寻毫无头绪,街巷寻遍、周遭村落查尽,依旧不见安贞半点踪迹,地上唯有婢女黄桃捡到的半块残破绢花。看着那枚贴身饰物,想起自家年仅九岁、素来乖巧懂事的嫡女,此刻不知流落何方、受何种苦楚,安景渊心底的冷静彻底崩塌。
他素来偏爱柔媚温顺的杜怜月,将端庄持重、恪守礼教的正妻沈令婉视作体面搭档而非心头挚爱,往日里对嫡女安贞虽有父女情分,却因公务繁忙、偏宠庶出一双儿女,向来疏于照看。
此刻他终于幡然清醒,正是自己常年偏心杜怜月、纵容内宅、疏于管束嫡长子女,才酿成如今大祸。
他此生满心偏爱皆系于杜怜月一人,爱屋及乌,对龙凤胎庶子女格外纵容疼惜,反观嫡女安贞与嫡子安瑾珩,于他而言,从来不是掌心宠溺的孩儿,只是世家规矩里必须护住的嫡脉、稳固仕途的门面筹码。
他对安贞尽父职、守体面,却从未有过真心偏爱。
可如今,这枚至关重要的“筹码”凭空失踪,不仅折损安家声望、动摇自家仕途根基,更让他因疏于履职、失职护女落得一身诟病。
焦灼、恼怒与一丝难堪的悔意层层翻涌,这位素来沉稳端方、喜怒不形于色的朝堂文官,眼底第一次浮出真切的疲色与沉郁,眉宇间凝满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沉怒之下严惩了当日随行护佑的仆役、护卫,却终究难解心头焦躁。
白日坐镇府中统筹搜寻,深夜独自立在庭院之中,望着沉沉夜色无言伫立,满心皆是对嫡女的愧疚,以及对未知歹人的滔天怒意。
只是他万万不曾料到,这场祸事并非意外暴乱所致,而是自己倾心偏爱、处处纵容的杜怜月,一手精心谋划的算计。
与此同时,安府偏院之中,杜怜月焚尽密信,指尖余温微凉,心底早已盘算好两套万全歹计,滴水不漏。
她凭着一身温顺柔媚的模样俘获安景渊,从无名外室登堂入室成为姨娘,这一生的荣华安稳,皆靠算计与隐忍得来,心性多疑狠绝,从不轻信任何人。
仅凭吴四的传信,谨慎多疑的杜怜月不敢彻底安心。
她早已为吴四备好了两条路,进退皆藏杀机。
第一套是稳妥之计,待城中搜捕风声彻底平息,她便补齐剩余尾款,命吴四即刻将安贞送往偏远州县的牙行转手发卖,让小姑娘永世不得归乡,彻底断绝后患,随后斩断与吴四的所有联系,不留半分把柄,杜绝对方日后敲诈要挟。
第二套便是狠辣后手,若是吴四贪心不足、借机擡价勒索,或是官府追查风声久久不散、恐将牵出端倪,她便暗中重金寻人,悄无声息了结吴四性命,杀人灭口,彻底抹除自己雇人掳人的所有痕迹,保自身与一双儿女安然无虞。
高墙之内暗流汹涌、人心叵测,而城郊无人问津的破败荒庙中,却是另一番凄苦绝境。
吴四手中仅有杜怜月预付的三成定金碎银,钱财微薄,仅够勉强糊口度日,大半酬金皆要等安贞脱手之后方能结清。受制于钱财桎梏,他不敢擅自妄为,只能乖乖蛰伏荒庙,静候杜怜月的指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