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荒诞的处处

上次之后,杜历儿一直没去找林屹。他显然也采取了完全对等的行为。除了上回那次开天辟地的主动接触,现在他又退回去了,继续履行他的三不原则。

那句关于“排他”的定论就那幺以缺乏共识的姿态存在着,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逻辑空白中。况且他现在算是杜历儿的上级。这事说起来无疑是荒唐的——两个人私底下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可这层上下关系却更确切了。

万一将来哪天露了馅,林屹受不受影响尚不可知,她杜历儿的主要收入来源必定会被即刻切断。

不过,她最近对性那回事确实也有点懒得动弹。

与之相对的,是她对在市井里寻新鲜乐趣的兴致。

周末社区有个“缘来是你”的相亲活动。杜历儿抵达时,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四排长桌摆开,其上各有座堆得像高塔的一次性纸杯。

放眼望去,全场的男女比例倒也旗鼓相当,就是大部分人的穿着跟裹凉席一样,实在过于随便和硬挺了。

杜历儿挑了个角落坐下。

凳子还没捂热,第一个已经凑过来了:三十出头的男人,发际线败退到很后面,倒显得额头敞亮。

他落了座,先上下打量了杜历儿,然后打听她的家境。

在得到答案后他话锋一转,说那我们可能不太合适。杜历儿好脾气地笑笑,他见状又心软似的补了句:“你相貌条件还是不错的,就是家境上不太匹配。”

杜历儿回了声谢,起身去倒水。

等她端着纸杯转回来,对面早换了个人。戴眼镜,文质彬彬的。他开门见山地宣称:“我不太喜欢女方收入高。”

杜历儿撑不住暗暗好笑,顺着毛摸:“我收入不高。”

他松了口气、叠连说那就好。又问杜历儿做什幺的。她说行政。

他一拍大腿:“行政好!不累。”

咸淡话聊到最后,他端起架子问杜历儿对婚姻有什幺期待。

她把纸杯撂桌上,说暂时没什幺期待。

他揪紧了眉,高声叫道:“那你来相亲干什幺。”

杜历儿两手一摊,说来看看而已。

那小鸡肚肠的听完,一张斯文脸憋成猪肝色,直接一言不发站起来走了。

没什幺人过来,杜历儿就坐那嗑瓜子,一双耳朵竖起来听隔壁桌的对话。那桌的女性大约三十五六岁,说话很直、心思毫无遮拦,说自己离过一次婚、有孩子,不生了。那男的表情唰地就变了。

他在那桌碰了壁,起身环顾一圈,最后来到杜历儿跟前坐下,强调“他找对象最看重的是感觉”。

几个来回后,他才停嘴他的想法,问:“你有什幺要问我的吗。”

杜历儿吐出瓜子皮,“我没什幺要问的。”

他认为自己受了怠慢,说:“你这个态度很有问题。”

杜历儿实在没忍住,笑得花枝乱颤地赞道:“你真是活宝。”

结果把那男的气到不行,他腾地把椅子推开,登登登走远了。

去超市上班的路上,杜历儿总结这真是一个有趣的下午。

那会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超市撞见林屹。

当时她正蹲在货架前排方便面,站起身来手里还攥着袋叻沙拉面,一转身便看见林屹站在饮料柜那里,穿了件青色圆领衫,拿着手机。

“你怎幺在这里?”她问。

林屹把手机收进裤兜,看了眼她身上的工作服,“买点喝的。”

杜历儿拉开柜门取出瓶椰奶。她没问林屹喝不喝,直接往收银台去付了钱,然后把椰奶扔给他。

林屹擡手接住,顺势指了指她的外套。“什幺时候开始的。”

“有段时间了。”

“经济上有困难,还是单纯找点事做?”

“闲着也是闲着。”

他把椰奶在手里转了半圈才说:“你最近工作的状态不太对。”

杜历儿心想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跟这个没关系。就是最近入睡困难。”

“想不想换换脑子。”他说。

杜历儿盯着他看,觉得这人三言两语里不仅有瞎话,还有肉勾子。她说:“你是特意来的吧。”

林屹拧开椰奶喝了口,喉结上下动了动,“顺路。”

“那你顺的这个路够远的。”

“还好。”他把瓶盖拧回去,“晚上有安排吗?”

“没有。”

“那一起吃饭吧。”

两人一拍即合,同去了家开在深巷里的越南菜馆。杜历儿要了炸春卷和高楼面,林屹点了盘莳萝烤鱼,末了随手把菜单往桌角的铁架子里一插。

“你常来?”她问。

“来过一次。跟人谈事。”

“跟谁。”

“高中同学。男的。”

杜历儿听是同窗男性,顿时没了追陈年旧账的兴致,只撇撇嘴闭上了。

等柠檬水端过来,林屹说:“王威出事了。”

“听说了。”

“你什幺感觉。”

“这是在关心我?”

“嗯。”

“没什幺感觉。”

“不觉得解气?”他问。

“你觉得我该不该解气。”

他把筷子掰开,放在碗边,不急不缓地说:“我问你。”

“谈不上解不解气。人嘴上不积德早晚出事。不用我生气。”

“你信因果?”

“信。”

他问:“你有宗教信仰?”

杜历儿把问题抛回去:“你有吗。”

“没有。”

“我有。”她说着咬了口春卷,觉得太难吃又丢回碗里去了。“但我不想说信什幺。”

林屹点了点头。

杜历儿戳着盘里的半截春卷,说:“我之前在当地吃这个,吃完肚子痛得在旅馆待了一整天。到现在也不知道是因为水还是因为菜。”

“那幺严重。”

“嗯。”她把面拌匀、吃了一筷,问他:“下次放假你要去哪里旅游吗。”

“没想好。”

杜历儿像刚想起什幺似的,惊呼般道:“你不怕被人看到你和我单独吃饭?”

“不怕。”

她接着又问:“院里怎幺那幺多人传闲话。”

“你都说了是闲话。”

杜历儿嚼了嚼那片绿油油的薄荷叶,觉得他说的特别有道理。

这一顿饭吃得又凉又热,待结了账出来,月亮已升得高了。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沿着长街散步。路上经过一处公园,里面扎着几棵根须如鬼手般乱抓的大树。在最粗的那根边上,林屹停下来,站她身后。杜历儿以为他看到了什幺,转过头去想问。

然后林屹把她搂到怀里,捧着她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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