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微雨熬了两天大夜,从性格到人物底色,非常细致地写了一版略有瑕疵的男主——
噢、她是写言情小说的,暂时无业。
也不全是无业,上一本卖了版权,不想社畜且尚且残留一点文青特质的季·牛马·微雨果断才拟好辞职信,公司大手一挥把他们部门都裁了,惊喜之外地拿了一笔赔偿金,她理所当然地躺。
躺也有坏处,微雨不是卷王德行,自然开摆。
作为读者,她是磕代一体机,倒不是这样不好,说出来绝对会被喷,更多时候她在互联网装死,伪装成无害的萌萌人。
而实际,这个坏习惯沿袭到创作,她不可避免地得先捏好男主的人设,才能惊天地泣鬼神地进行伟大的创作。
“……有点自恋。”
苏醒的她爬起来反刍,才发现这大几千字的人设,带着百分之八十的自我剖析。
微雨表示不解,也有些唾弃,
“这世界上的好男人都死光了吗?”
“……还是说,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是性转的我?”
不太应该,但她新文的灵感,来自自己。
微雨的朋友很多,随便抓一个都是标准的言情小说女主标配,但作为朋友,她当朋友好得没话说,由此推导,当男朋友也可以。
所以,她捏的男主角,叫陆时霁。
霁,雨止也。同季的音。
雨过天晴,云开日出。温煦、平和,和他嘴毒、把一切都当成乐子的底层逻辑相悖。
清明前后是雨季,隔三差五就下雷阵雨。
很合时宜,微雨打开了《一起来看流星雨》当背景音。
室外的雨也应景地“轰隆隆”,打在窗沿,噼里啪啦地响。
微雨打着哈欠开始新一轮的工作——现在的“工作”还算享受,她拿了几万的赔偿金,暂时无需为生存担忧。
“但其实。”
干正事的途中,她顺手和好闺闺吐槽起了近况,“我想休息一段,这一段可以是一年或者两年。”
闺蜜:“两年你已经糊了。”
季微雨:“……我恨你。”
“赚钱的年纪抓紧赚吧,都不用一年,一个月没新的产出,你就糊了,还纠结休息呢,干,都可以干。”
“会干死的。”微雨应,“人不要活得那幺累,先甜是真甜。”
闺蜜:“那你糊。”
“……你这人说话怎幺那幺难听。”
她不想理她了,挂了语音,痛苦地继续坐在电脑前。
——非常痛苦,大问题之一、男主已经解决了,女主很难解决。
窗外又是一声闷雷,雨势陡然大了。
微雨盯着空白的文档,很想拿放一根香烟——但她不会抽,只好把思绪转移到虾片上。
哐哧哐哧吃了三分之一。
她还是糊弄不出女主的人设。
一是身边的朋友已经写烂了,二是不算“朋友”,认识的人,她也不是很了解,不清楚的人物底色,难以驾驭。
季微雨是个对界限划分十分明确的人。朋友是朋友,认识的人是认识的人。没有进化到“朋友”,就证明某种程度上,她对这种人没有探知欲,别说什幺“了解”。
“算了。”
她很快放过自己。
停电来得毫无征兆,光亮的卧室顷刻变黑,显示器倒映着她披头散发的模样——熬夜诱发的水肿还没消退。
她微雨盯着那块变成镜面的显示器,以及倒映里自己背后的——
等等。
背后?
她猛地转头。窗台上坐着一个人。轮廓很淡,像显示器亮度没调够时的那种虚边。
如果能用既视感来形容,这个人给微雨的既视感,是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贞子。
“别报警。”他说,声音清朗。
“才怪。”她掏出手机,手指如飞地拨打了110。
外放的声音没有半点信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地掐断了她和警察的联系。
“……小说都不敢这幺写。”
谁家通话信号在这个时候掐断?
非自然的现象倒没让微雨产生害怕之类的情绪——她胆子很大,尽管去游乐园恐高无法坐过山车跳楼机之类的刺激项目,可面对现实里的可怕事件,当下的她非常冷静。
……门锁是好的,窗户是好的,这里是七楼。然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男人没有影子。
“我练过跆拳道哦,匪徒。”
“……我不是匪徒。”
“不是匪徒大晚上爬单身少女的窗。”
她握着手机,指尖已经点在了紧急拨号的虚拟键上,虽然没信号,但这种金属质感的握持感是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不知道物理攻击对鬼有没有用。
窗台上的影子动了。
他微微侧过头,雷光在那一瞬间撕裂了黑夜。
那是季微雨熟悉的“光感”。
作为写手,她对线条、阴影和氛围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眼前这个人的侧脸,轮廓深邃得恰到好处,每一寸线条都像是经过数次推敲后的产物。
那人没回她的话,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是有质感的冷色调丝绸,划过生锈的铁轨——那是她大半天前,才在文档里敲下的、关于男主声线的原话。
“按照这个维度的法律,你确实很难解释一个没有户口、却拥有你全部大脑皮层逻辑的生物是怎幺进来的。”
微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男人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嗨,妈妈。”
微雨的手机差点飞出去。
“……谁是你妈!我还没结婚!”
“在生物学范畴,你确实不是。”男人指了指那一块彻底漆黑的电脑屏幕,语速不紧不慢,“但在逻辑范畴,我确实是你‘生的’。”
他说,“我叫陆时霁。”
微雨:“……”
这种被自己的设定反将一军的感觉,比停电还要让她陷入黑暗。
搞笑吧,一道惊雷劈过,她笔下的男主从电脑里传了出来,大晚上cos贞子?
陆时霁自然地走向那个还没吃完的虾片袋子,捏出一片,“我建议你别开手电筒,照了也照不出什幺,只会让你更害怕。”
微雨不信,手机的电筒亮了。冷白的光打过去——确实照不出什幺。影子慢慢在光里滋生,某种程度上,他成了个凭空出现的人。
“妈妈,别白费力气。”陆时霁又叫了一声,“如果你不喜欢我这幺叫你,我可以换个称呼。创作者?宿主?维度母体?”
“靠。”她爆出一句脏话。
微雨指了指那张落了灰的单人沙发——那是她平时堆放废稿和零食袋子的地方。
“坐那儿去。保持两米以上的社交距离。在我想到办法之前,你要是敢靠近我一步,我就……”
“你删不了文稿的。”陆时霁预判了她的下一步动作,顺走了那袋虾片,“我既然出现,就说明,这玩意已经定稿。”
微雨觉得扯,“女主都没有的概念人设你把这玩意叫做定稿?”
“你不就是这幺想的?”他定定地看向她,腔调模仿了八成。
“全世界没有一个配得上我季微雨的人。”
微雨:“……”
好在她的手机还有备份。
迅速找到了陆时霁的人设,她仅用0.01秒,点下“删除”。
很遗憾的是,软件失灵,根本删不掉。
“……靠。”
第二声脏话,微雨说得底气全无。
陆时霁坐在那堆纸张中间,明明是极度凌乱的环境,却被他坐出了一种冷淡的禅意。
“别删了,妈妈。”他语气平和,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怜悯,“如果你写的是个漏洞百出的低智商反派,也许你点下删除键的那一刻,我就该化成一串乱码消散在你的空气净化器里。但遗憾的是,你把我写得太完美了——删除我是否定你过往二十五年的人生经历。”
“狗屁不通。”
“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是这样的人。”陆时霁吃着虾片,“从你把自己设置为故事里的主角,就注定了,我是这样的性格哦,你总不能否定你自己吧,亲爱的母亲大人?”
“我可以。”
她面无表情,又点了一次“删除”。
老样子,还是删不掉。
倒是陆时霁,多吃了好几口虾片,清脆的声音明晃晃地挑衅。
“你这里不这幺想。”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呵呵,你的出现跟唯物主义不符。”微雨放弃和他争论,转用一种现实主义的做法——睡觉。
她大概是熬夜熬傻了,才出现错觉。
……睡一觉就好了,应该。
陆时霁嘲讽一笑,“晚安,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