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二姑跟爷爷有意无意的敲打,陈西荔背地里偷偷跟弟弟说了几次,两个人达成一致不再越界。
姐弟俩这个年过得很安分,说话正常,动作正常,竟是没有一点错处可以挑。
初四开了年,又逗留了几日,二姑一家子终于开车离开。
陈墟青高三要提前返校,下午就要走,这会陈西荔还没开学。三点多,她出马路边来送弟弟坐班车。
山里的班车不准点,偶尔会延误十来分钟,陈西荔站在弟弟身前,微仰着头,擡手替他整理羽绒服的衣领。
陈墟青定定站着,任由姐姐替自己理,没有动作。
还是初春,温度并不高,料峭的风凉飕飕从姐姐背后扑来,带着她几缕刘海吹到他脸侧,酥麻的飞扬的痒,像有几根羽毛挠他。
挠他的脸,也挠他的心。
衣领子终于理完。
他伸出手,紧紧把姐姐抱在怀里。
一个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拥抱,两只小臂环绕姐姐的腰侧,陈墟青用力把自己的胸口贴紧她,他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仿佛要嵌入她的骨血。
“姐,我们又要分开了。”
“不知道什幺时候能再见你。”
他垂低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姐姐的肩膀处。用力吸了一口气,呼出,在湿凉的空气中喷薄几丝几缕白雾水汽。
陈西荔被弟弟抱紧,他此刻无比贪恋她,她知道。心口酸涩,她同样也舍不得弟弟现在就走,即使知道他必须走。
这十来日他们根本没机会说心里话,只能在众长辈面前矜持,装成中规中矩而无事发生的普通姐弟。问作业,问学习,谈天气,听他们聊村里的八卦。
无聊的话题。
只有极少数的机会,背着所有人,偷偷地,勾手指,牵手,亲吻,贪恋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
像偷情。并不刺激。甚至有些……辛苦。
今日弟弟要回校,那就先停止吧。
再怎幺样,这里是家,是十几年来养育他们也同样禁锢他们的家。
伦理纲常就在这里,血缘和传统就在这里,根深蒂固、顶天立地、处于更高位的压制统治,而人力如蜉蝣根本无法撼树。
既然不能对抗,那陈西荔遵守,她遵守。
“墟青,”她微微叹息,伸出手回抱他,两只手在他身后拍他的背,开口,“我们两个之间的事,等以后再说,好吗?”
“以后是什幺时候?”
他声调固执地追问。
“你毕业之后……或者等我们都毕业之后?”
她说不清楚,她很久以前就想过所谓的“以后”,多久之后是以后呢?
她无疑爱他,她爱陈墟青。但如果要真正面对这段感情带来的所有风雨,她跟弟弟完全没有准备。
不是吗?
她和弟弟都会被恶语流言所伤,那些话像刀子,割过来的时候会是无比残忍。她不忍他,还有爷爷奶奶爸妈这些长辈被迫陷入道德困境。
路边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都是要坐车去镇上或者去县里的,陈西荔早就与陈墟青分开,保持距离。
远处班车的喇叭嗡鸣一声,拐过山路,终于来了,停在眼前。
陈墟青是最后上车的。他恋恋不舍地望向姐姐,眼眶发红,委屈极了。
“姐,暑假你会回来吗?”
他把行李箱放好,站在车门旁边,问不远处的姐姐。
班车出发在即,那扇自动铁门砰的一声已经关上了,陈墟青坐在窗边,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贴近窗户,再一次大声问她:
“姐,那你暑假会回来吗——”
“……我会回来!”她来不及迟疑半秒,出声回应他。
陈墟青听见了。
姐姐承诺他,她暑假会回来的。如果她真的不回来,那等他考完高考,就买最快的一趟火车票去找她。
班车在飞速往前,金属与金属之间的剐擦轰鸣作响,姐姐的身影在就在竹林拐弯的地方看不见了。
坐正,陈墟青盖上衣服的帽子,碎发耷拉在额角,眼睫浓黑,帽子里他闭着眼,在旁人看来,一张脸没什幺表情,只有他知道自己神思恍惚,一直念想姐姐,回忆两个人这段时间的相处点滴。
他有记下来,今年过年在家,他亲了姐姐七次,牵手十二次。其余都无法触碰,如今更是要分离,至少半年。
这样的日子好煎熬。
自从姐姐上了高中,他们本就聚少离多,一日一日长大,在一起的时间都是偷来的,如同一捧水在他指缝往下泄露,完全抓握不住。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可怕。他不想长大,长大就意味着要跟姐姐分开。
他想退行成为一个稚童,回到跟姐姐在山上躲计生的日子也好。风里雨里,他有姐姐,跟姐姐同吃同睡,同起同息。
如果方才,真的能嵌进姐姐的骨血就好了,真的能变成姐姐身体的一部分就好了,这样他们现在就不用分开,这辈子都不用分开。
这个年,他能感知到姐姐过得很紧张,提心吊胆。而他早已敏锐察觉,某些东西在发酵,或者说是一直存在的东西,此时正在加速发酵。是他非常讨厌的、会让姐姐产生退意,甚至远离他的东西。
明明姐姐说了她爱他,并且已经接受了他。
他也爱姐姐,会一直对姐姐忠诚、坚贞、不离不弃。
如果他们不是亲姐弟,这段感情会得到所有人美好的祝福,向神明祈愿他们永远在一起。
可是,好像“爱”,或者说两个人的“相爱”,在这种发酵的东西面前十分渺小,且不值一提。
他把它称之为——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