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还沉浸在方才那场离谱的投壶里。
顾淮谨第一个冲上来,双手抓住公孙执礼的肩膀,激动得眼睛都亮了。
「执礼!」
他用力摇。
「妳真的太厉害了!」
公孙执礼:「……」
顾淮谨用力晃她。
「十箭齐发!借风入壶!妳到底怎幺做到的!」
公孙执礼整个人被他晃得前后摇了两下。
摇吧。
使劲摇。
说不定摇一摇,能把她从诗国摇回现代。
到时候她一睁眼,还在医院病床上,旁边宋书律哭得像狗,说江执礼妳终于醒了。
然后她就可以打开手机,点一杯珍奶压压惊。
陆云舟也走了过来,眼中带着明显惊叹。
「确实厉害。」
其他公子哥更是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
「方才那风也太巧了!」
「哪里是巧?分明是公孙小姐算准了风势!」
「以风入局,借势成箭,这哪里是投壶,简直是兵法!」
「不愧是武将世家出身,又有诗才,文武双全啊!」
公孙执礼:「……」
文武双全个头。
她只是想输。
怎幺输都输不明白。
千金们更是看得目光发亮。
若不是顾及场面,只怕真有人要把「拜托娶我」四个字写在脸上。
连沈昭微都怔了片刻。
她知道公孙执礼有武将世家的底子。
也知道她如今比从前沉稳许多。
可方才那一手实在太出人意料。
十支箭被她随手抛出,借风而回,齐齐入壶。
若非亲眼所见,沈昭微也会觉得像话本里才有的桥段。
她看着公孙执礼,声音比平日轻了些。
「执礼,妳……」
公孙执礼转头看她。
沈昭微眼底仍带着一点未散的惊讶。
「很厉害。」
公孙执礼:「……」
她眼神更死了。
连沈昭微都这样说。
完了。
这次失败得彻底。
顾淮谨还在摇。
「执礼!妳到底怎幺做到的?妳是不是看准了那阵风?是不是?妳快说啊!」
公孙执礼被摇得头发都快散了。
顾云袖终于看不下去,上前拉住顾淮谨的袖子。
「哥哥,别再摇公孙小姐了。」
顾淮谨一愣。
这才发现公孙执礼被他摇得衣领都有些乱了。
「哦哦,抱歉抱歉。」
公孙执礼摆了摆手。
「无妨。」
她已经麻木了。
沈昭微却看着她微乱的领口,微微蹙眉。
「执礼。」
公孙执礼还在神游。
「嗯?」
沈昭微轻声道:「衣服乱了。」
公孙执礼完全没反应过来。
「哦。」
她低头看了一眼,也没怎幺动。
整个人还沉浸在「退婚大计被风背刺」的沉痛里。
沈昭微见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起身,走到公孙执礼面前。
公孙执礼比她高一些。
沈昭微便微微踮起脚,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又将被顾淮谨扯歪的衣襟轻轻抚平。
她动作很轻,也很自然。
指尖隔着衣料碰过公孙执礼锁骨附近时,公孙执礼终于回神。
她垂眸,正好看见沈昭微近在咫尺的眉眼。
清冷,漂亮,睫毛微垂。
还有淡淡的香气。
公孙执礼瞬间僵住。
「哦、哦。」
她耳尖开始发热。
「谢谢。」
沈昭微整理完,退开一步,神色平静。
「嗯。」
亭中不少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陈芊芊与王佳佳脸都快绿了。
顾云袖则小声感叹:「未婚妻就是好。」
顾淮谨完全没察觉自己刚才差点成为沈昭微眼中的危险人物。
他只觉得气氛正好,立刻继续带热场子。
「不愧是我们的执礼!」
公孙执礼:「……」
谁是你们的。
沈昭微眼神淡淡扫了他一眼。
顾淮谨毫无察觉,继续兴奋道:「既然投壶已经这幺精彩了,那接下来便是今日的压轴——吟诗!」
公孙执礼:「……」
来吧。
吟吧。
爱怎幺吟怎幺吟。
她累了。
公子们倒是瞬间精神起来。
毕竟今日茶会一开始,就是为了贺公孙执礼入集贤院。
品茶是雅事,投壶是玩乐,真正能让他们在公孙执礼面前表现的,还得是诗。
于是众人很快取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诗稿。
有人写花。
有人写风。
有人写今日茶会。
还有人硬写了一首贺公孙执礼入集贤院的诗,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公孙执礼听得表情非常稳。
内心非常痛苦。
她现在终于知道什幺叫职业病了。
她还没正式上班,已经提前开始批改作业。
顾淮谨第一个拿出自己的诗。
「执礼,妳听听我这首如何?」
公孙执礼:「……嗯。」
顾淮谨清了清嗓子,深情朗诵。
「五月花开满园香,
诗仙红衣坐亭旁。
若问今日谁最妙,
执礼一笑胜春光。」
全场沉默了一瞬。
公孙执礼:「……」
她艰难地开口。
「挺……直白。」
顾淮谨眼睛一亮。
「真的?」
公孙执礼点头。
「真的。」
直白到她想报警。
顾淮谨高兴坐下了。
下一个公子站起来。
公孙执礼又听。
再下一个。
再听。
她每个人都很敷衍又很礼貌地夸了几句。
「用字不错。」
「意境尚可。」
「很有个人特色。」
「情感真挚。」
「可以再凝练些。」
她越说越熟练。
二蛋站在后面,越听越佩服。
小姐果然已经开始像个官了。
这话说得跟夫子批卷似的。
沈昭微坐在旁边,忍不住看了公孙执礼一眼。
她发现公孙执礼虽然表面平静,眼底却满是生无可恋。
那模样与她平日里不想应酬时很像。
沈昭微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到了尾声,所有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落在公孙执礼身上。
公孙执礼心中警铃大作。
不要。
千万不要。
顾淮谨已经笑嘻嘻地把笔墨纸砚端到了她面前。
「执礼。」
公孙执礼看着他。
「干嘛?」
顾淮谨眼睛亮亮的。
「妳给我们作一首嘛。」
公孙执礼:「……」
她就知道。
陆云舟也开口道:「今日花市景色正好,若能得妳一首诗,想必不负此会。」
其他人立刻附和。
「是啊,公孙小姐便作一首吧。」
「今日芍药开得正盛,正合题。」
「公孙小姐随意一写,便足够我等学上许久。」
公孙执礼看着面前已经铺好的纸。
沉默。
她很想说不作。
可看这架势,就算她说不作,顾淮谨八成也会抱着笔墨跟在她后面一路念叨。
公孙执礼深吸一口气。
算了。
随便写一首有关花的吧。
她拿起笔。
沈昭微坐得最近,是第一个看到她落笔的人。
公孙执礼的字仍旧清峻漂亮。
笔锋落下时,行云流水,几乎没有停顿。
第一句写出来时,沈昭微眼神便微微一变。
待四句完整落在纸上,她指尖更是微不可察地收紧。
顾淮谨等不及,凑过来一看。
下一瞬,他整个人都安静了。
难得安静。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纸。
像捧着什幺稀世珍宝。
众人也下意识屏住呼吸。
顾淮谨清了清嗓子,念道:
「一番桃李花开尽,」
「惟有青青草色齐。」
「庭前芍药妖无格,」
「池上芙蕖净少情。」
他念到一半,眼睛已经瞪大。
众人先是一愣。
随即有人低声惊叹。
「好句……」
顾淮谨继续念下去,声音都因激动微微发颤:
「惟有牡丹真国色,」
「花开时节动京城。」
最后一句落下。
整个凉亭安静得只剩风声。
花市之中,芍药开得正盛,周围花色繁盛,偏偏这几句诗一出,像是将所有花都压了下去。
桃李花尽。
青草齐生。
芍药妖无格。
芙蕖净少情。
最后一转——
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气势豁然开朗。
华贵、明艳、雍容。
像是花中之王忽然在纸上盛放。
众人沉默许久,随后彻底炸开。
「好诗!」
「花开时节动京城……这一句太绝了!」
「惟有牡丹真国色,真国色!」
「公孙小姐这是信手拈来啊!」
「今日花市有此诗,怕是日后都要改种牡丹了!」
陈芊芊和王佳佳也看得失神。
她们原本还想挑剔,可这诗一出,哪里还轮得到她们说话。
顾云袖更是眼睛亮得像星星。
顾淮谨捧着那张纸,激动得快语无伦次。
「执礼。」
公孙执礼:「嗯?」
顾淮谨眼巴巴地看着她。
「这张能不能送我?」
公孙执礼:「……」
一张纸而已。
她点头。
「可以。」
顾淮谨瞬间狂喜。
「我要当传家之宝!」
公孙执礼:「……」
倒也不必。
顾淮谨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感动里。
「我要把它裱起来,挂在我书房正中,日后传给我的后代子孙!」
公孙执礼沉默片刻。
「随你。」
其他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顾淮谨居然得了公孙执礼的亲笔诗。
还是今日现场即兴所作。
这是什幺运气?
几个公子已经忍不住想开口也求一幅。
陆云舟见气氛再这幺下去,公孙执礼怕是要被众人围住写到天黑,便适时开口。
「今日时辰也不早了。」
他看向众人,语气温和却有分寸。
「诸位若还想请教,不如改日再约。」
顾淮谨也终于反应过来。
他连忙把诗稿宝贝似的收好。
「对对对,改日,改日!」
公孙执礼听见这句「时辰也不早了」,几乎是立刻站起来。
终于!
她动作快得连袖子都带起一阵风。
二蛋在旁边差点没跟上。
「小姐!」
公孙执礼看都不用看他,就知道他要说什幺。
她擡手打断。
「我知道你要说什幺。」
二蛋一愣。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
「送昭微嘛,我知道。」
二蛋瞬间感动。
小姐终于开窍了!
终于不用他提醒了!
公孙执礼瞥他一眼。
「开你的头。」
二蛋:「……」
他明明还没说出口。
公孙执礼懒得理他,转头看向沈昭微。
「昭微。」
沈昭微也已经起身。
她手边还放着那个准备好的锦盒。
听见公孙执礼主动开口,她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公孙执礼道:「走吧,我送妳。」
沈昭微微微一笑。
「嗯。」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有劳执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