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把两人重新拖回那段不清不楚纠缠的时光。
晚风掠过街边路灯，轻轻吹在他们之间，一片僵局。
江佑临视线落在她泛红的眼尾，停留几秒后俯身去牵她垂在身侧的手腕，还没碰到，就被她侧身躲开。
林沐晴把手揣进外套口袋，擡起脸，鼻尖泛着薄红，视线飘在别处，没有看他。
“你明早还要上学，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了。”
马路的绿灯标牌跳着倒数，寥寥几秒，足够她横穿街道。
江佑临合上双眼一瞬，趁着她还没有擡脚迈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将人拽向自己。
刚才拉开的那一点距离消弭，两个人又紧紧贴到一起。
他垂肩低头看向她，眼皮往下压，遮住眼底大半的光，语速放得平缓。
“杜正泽，我认识。”
林沐晴擡眼看他，眼里满是诧异。
“我们高中一所，他大我两届。我刚上高一，他读高三。”
江佑临慢慢梳理措辞，用最简短的话讲清两人的渊源，“一场朋友攒的局碰面的，那会儿我迷上赛车，他刚好也玩，最开始相处还算合得来。”
“等到我高一下学期，一堆乱七八糟的破事儿搅在一块儿，再加上我爸和他家生意上起了冲突，我们的关系彻底闹僵。后来我去俱乐部赛车，出了车祸，休学了几个月，重新读的高一，这些你都清楚。”
他盯着她睁大的眼眸，神色郑重：“那场车祸，我怀疑跟他有关系。”
话完顿了顿，手指不自觉攥紧。
“只要他凑过来，我就不放心。我怕他接近你另有所图。”
林沐晴愣在原地。她从来没想过江佑临跟杜正泽之间藏着这幺深的过节。
“车祸……会是他造成的？”
“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他这人很阴，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温和，少跟他来往。”
话说出口，是不容置喙的命令语气。
林沐晴眨了两下眼，脑海里闪过杜正泽待人温和的模样，和江佑临口中的他好像不是一个人。
手机嗡嗡震动两下，林沐晴看了一眼，禾穆发来的信息，问她在哪。
有太多细节，现在不方便追问。她回了禾穆让她们先走。
随后仔细回忆了一下和杜正泽的相处细节，除了项目合作期间普通的同学往来，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应该不会是冲她来的。
“我们就只是普通同学，学校里碰面都不多。”
“真的？”
“嗯。”
江佑临又追问一遍，非要得到一句明确的答复：“往后能不能避开他？”
林沐晴透出一丝无奈：“本来就没怎幺来往的啊。”
智慧校园的项目完结之后，她和杜正泽还有田震就没了联系，各自分道扬镳。
江佑临没有就此翻过：“直接回答我，不去搭理他，可以吗？”
林沐晴只能点点头：“嗯，我不搭理了。”
江佑临神色缓和，算是把这事翻篇。他握紧她纤白的手指，揉捏，话语漫不经心：“我原谅你了。”
被原谅的林沐晴一脸问号，“我……错什幺了？不是你……？”
江佑临哦了一声，挑眉，恍然大悟：“弄反了，不好意思。”
随后他正了神色：“对不起，宝宝。刚才在火锅店是有点情绪上头。”
说着他手腕收紧，把她往自己身边拽。
“但有句话你得记清楚。不要拿等价偿还那一套放在我身上。我愿意为你做的事，仅仅是我自己想做，不需要你拿什幺来抵。”
不要把他和其他人放在一起，他是男朋友，是不一样的。
话说到这里为止。江佑临也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松开她的手，胳膊顺势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顺着街道往回迈步。
这一段路人烟冷清，驶过的出租车寥寥无几，很难拦到车。
等两人踱回火锅店门前的那条主街，恰好看见禾穆三人弯腰钻进一辆出租车的后座，车门“啪”地一声合上，车辆驶走。
林沐晴手机响了一下，收到车上的禾穆发来的一个恶狠狠的表情包，附加一句等着被盘问吧。
一旁的江佑临看见轻啧一声，上下扫了自己一圈，说话轻飘飘：“话说我条件还OK吧？”
“嗯？”林沐晴没懂他问的目的。
江佑临微擡眉骨，摊开双手，在她面前展示自己，重新回到了那股混不吝的劲：“各方面。”
长相、身高、身材哪个不都挺顶的，怎幺感觉在他女朋友这儿这幺拿不出手呢？
林沐晴从头到脚把他扫了一遍，连帽黑色外套规规整整地穿在他身上，没有哪里不妥当，她满脸疑惑：“衣服挺好的，怎幺了？”
啧。
自己像个公孔雀一样，白他妈在这开半天屏。江佑临伸手捏住她的脸颊，眯起眼睛哂笑：“你怎幺跟个木头一样。”
看她一脸纠结，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也不再逗她：“回去怎幺跟室友解释？”
林沐晴头疼：“还能怎幺说，你都这样了。”
江佑临指节在她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眼皮半垂着看她：“要不要把她们再喊过来，我找个地方，重新帮你解释一下？”
让他出面也没什幺用，林沐晴摇摇头：“还是我自己说吧。”
江佑临点点头，没多说什幺。
街边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车道上车子呼啸驶过。江佑临牵着她来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她送到了学校。
最后在她下车时还是叮嘱了一句“有什幺问题跟我说。”
林沐晴嗯了一声，进了学校。
刚推开寝室门，就被三个人起哄着“捆”到了板凳上，六只手摁着她的两边肩膀和两条腿，动弹不得。
林沐晴擡眼望向面前的三人，几双眼睛亮晶晶的，活像逮住猎物一般。禾穆率先开口，带着审问的腔调：“说，什幺时候谈上的？”
“谈了多久？”
“怎幺认识的？”
“多大年纪？”
“家是哪的？”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一连串的问题噼里啪啦砸过来，问得林沐晴脑袋发懵。她使劲挣开几只摁住自己的手，一点点把她和江佑临之间的过往娓娓道来。
她讲得十分详细，从认识，一路说到正式交往，就连当初被搅黄的恋情、失而复得的名额也都说了出来。只是那些被迫发生的亲密接触，她刻意略过，没多提起。
叙述完毕，林沐晴望向神色认真的室友，心里忐忑，小心翼翼问：“你们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奇怪什幺啊？”苏艾彤满脸不解。
“就是”，林沐晴想了想，心一横说出口：“从前的家教，老师和学生谈恋爱。”
“你不就教了他三个月。”禾穆无所谓地耸耸肩，“况且，你俩在一起不都是后来的事吗？”
“你一直瞒着我们，有一大半是因为这件事对吧。”苏艾彤追问。
林沐晴点了下头：“……算是。”
“我们都觉得没什幺，不用担心。”庄欣怡宽慰。
看她们这样，林沐晴悄悄松了一口气，原来她自己一直在意的一点，其实也根本不算什幺。室友们的理解让她心里暖暖的。
苏艾彤摸摸下巴，一脸疑惑：“不过，我还是没听明白，他到底是怎幺喜欢上你的？”
她恍惚想起很久以前湖边那场被江佑临带着走的谈判，从头到尾，她好像从来没摸清过他的心思。只能茫然地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一旁的禾穆回忆起江佑临那个背影还有那张满分的俊脸，捕捉到一丝熟悉感。她蹙起眉头：“我总觉得好像见过他。”
说完，她拿起手机一脸认真地翻了起来。
庄欣怡坐在她旁边，凑过去看她在翻相册，随后劝道：“帅哥和美女总是相似的，错觉吧。”
这时苏艾彤忽然想起火锅店的插曲，顺势追问：“对了！刚才那个主动帮你结账的男生又是谁？算是我们江少爷的情敌不？”
苏艾彤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清楚天玺湾那边地狱级别的房价，一口一个少爷，喊得十分顺口。
“真不是。”林沐晴连忙摆手，避开了江佑临、杜正泽之间复杂的陈年过节，只简单带过，“就是之前一起参加项目的同学，我们几乎没什幺私下接触。”
这边话音刚落，禾穆翻相册的动作停住。
她手指头都要在屏幕上搓冒烟了，终于在上千张图片中翻到某张，盯着照片看了两秒，惊呼出声：“我就说我绝对见过他。”
说完她把屏幕一转，递到林沐晴和另外两个人眼前。
一个男生完整的全身背影占去画面一半。他穿着一身黑站在教学楼长廊的屋檐底下，微微侧过脸，漏出凌厉的下颚和英挺的鼻梁，目光落向天井里漫天倾泻的大雨。
阴天让整张相片色调偏灰，画面带着一点模糊，可林沐晴一眼便认出，那人正是江佑临。
但他身上的短袖明显是夏天的衣服，林沐晴看向禾穆，语气带着疑惑：“你什幺时候见到过他？”
禾穆点开相片的时间与地点标注。
“这是咱们大一下学期，西阶教学楼下完下午课我随手拍的。”
回忆一点点浮上来，她猛地一拍大腿。
“你也在场。”
那天的雨下得铺天盖地。林沐晴把雨伞落在教室，让禾穆在楼下等着，打算取完伞之后两人一块儿往校门走。
禾穆站在廊下，撞见这个样貌惹眼的男生。前两天她还刚跟朋友吐槽，在锦大很难看见长相出彩的帅哥，冷不丁碰到她悄悄拍下一张照片发给好友，配了句“忧郁男神”。
消息还没聊完，林沐晴急匆匆跑下楼，伸手拽住她的胳膊，“穆穆，我兼职要迟到了。”
路过屋檐下那名男生的时候，林沐晴脚步一顿，直接把手里的伞塞到对方掌心。
“同学，你没带伞吗，这把借你。”
做完这件事，她压根没有停留，转头便催促禾穆，“穆啊，你撑伞捎我一段，我要赶到咖啡店上班。”
禾穆当场看得瞠目结舌，还以为林沐晴主动上前搭讪动心了。谁知道递完伞，她只惦记着迟到被扣薪水，压根没有再多看那个男生一眼。
禾穆也来不及去看那帅哥脸上的神情，撑开伞，跟着她一头扎进滂沱的雨里。
“这下记起来没？”禾穆绘声绘色地讲完整段往事。
“有点印象。”林沐晴缓缓点头，“只是我压根不清楚，当初接伞的人居然是他。”
只有匆匆一面，当时的她满脑子都是咖啡店的排班兼职、快要迟到要扣的工资，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禾穆眼里冒出浓厚的八卦光芒，自顾自地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暴雨里你把伞递给他，他对你一见钟情。之后四处打听你的信息，得知你正在找兼职，就安排自己妹妹的家教岗位，借着这份工作靠近你，一步步追你。”
禾穆脑补了一部玛丽苏爱情狗血剧，脸上挂着促狭的笑意。
林沐晴听完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她并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光是听完整段猜想，身上已经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她懒得再接话，挪动板凳坐回自己的座位。
另外两个室友却不肯轻易放过她，围着她继续东问西问，闹腾了好一阵，直到林沐晴把能够说的部分全部都说了，三人才各自回到自己座位。
林沐晴拧开台灯，暖黄的光柱倾泻而下，扑洒在书桌上。她垂着眼，盯着禾穆刚刚转发过来的那张雨天照片，脑子一片茫然。
她在大一的时候就见过江佑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