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历十七年端午祭,和入海口的汛期一起到来的,还有佘海的夏天。
佘海在陆地之东,盛京的东边,阳光在这里更慷慨,也更明亮。这片临海之地向来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珠蚌生意,海鲜生意,甚至是运输生意在这里都红红火火。
佘海不似盛京富裕,但不到盛京城,也有一番自在意。
邬玉珠来到人间的第一面,见的就是渔民围坐在一起叶子戏的场面。
他们面前放着脏兮兮的酒壶,身上带着大海的味道,管你是船户还是老板,坐下了都要押上财物。大大小小也有十几桌,就在每条船的船舱里。
阳光好,也有人把桌子搬出来放在竹子铺成的码头上,在那些人里面,邬玉珠第一眼就看见了一个青年。
他穿着月白色的粗布衣,水洗的很干净,在人群中站着,认真看着桌面上的牌局。他很瘦,瘦到仿佛皮下就是骨头,垂眸看牌局的时候,不自觉地将手放在下颚处,扯起嘴角紧抿着,不似旁人一般大喊大叫,不言不语,只是眉头有些紧。
似乎是察觉到了邬玉珠的视线,他擡起头看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邬玉珠。
青年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隔着重重人影望向她,双眼澄澈,面目无暇。
邬玉珠有些不好意思,她兄长说,人间有人间的规矩,儒释道法,都要多多学习,她来人世的第一眼,便看见了这个人,他好像读过很多书?
邬玉珠迈开步子,向青年人的方向走过去,青年人见她来了,竟然转身朝岸边走去。
这让邬玉珠不由得加快了步子,若非不能在人间暴露身份,她一定会将青年人定在原地,跑上去问他为何要走。
青年人人高腿长,迈了几步却又慢了下来,他转过身,后方急忙追赶的邬玉珠来不及停下,一头撞进了青年的怀中。
青年人的衣服上带着茉莉的香气,棉布的衣服表面有些粗糙,但男人胸膛中的温度却穿过布料转到了邬玉珠的脸上。
青年人低头看她,在他澄澈的双眸中,邬玉珠见到了自己的模样:
圆脸黑发,红红的耳尖,一双眼睛正扑闪扑闪看向他。
青年人也不客套,张口问道:“姑娘找在下有事?”
邬玉珠张了张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她望向青年,后者还在等她回话。
索性心一横便道:“你见到我就跑?你知道我是谁吗?”
青年人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又要走,邬玉珠眼疾手快拉住了他的袖子:“芸芸众生,相逢既是有缘,为何见我不发一言转身便走,是儒释道哪家教给你的道理?”
邬玉珠也不客气,扬起下巴说:“见你衣着,应当是本地人,但你似乎并不出海,是家中有困难吗?”
在邬玉珠句句如连珠炮的攻势中,青年人始终沉默着,他的视线从不曾从邬玉珠的脸上移开,黑色的眼眸中隐隐泛起一丝不耐烦来,邬玉珠也感觉到了,但她不在乎。
“我知道你觉得我烦,但这个东西可不烦。”
她说着话,掌心慢慢在青年人面前摊开,一颗中等大小的夜明珠露出全貌来。
这颗夜明珠通体晶莹,上面带着浅浅的辉光,哪怕是在白天,光线也与周遭不同。
青年人神色顿时变了,他变得有些厌恶,眉头紧皱终于开了口:“姑娘觉得我是何人?见钱眼开?亦或是……花钱消灾之人吗?”
邬玉珠哑了,她再三确认眼前人对这颗珠子不感兴趣后也慌乱了起来:“我哥哥说,这东西拿到市面上去卖,几百辆纹银都打不住,我白送你。”
“不必了。”
青年人一甩袖子,挣脱开了邬玉珠的手,转身又要走。
这一次,他走的更快了,没有再留给邬玉珠追赶的机会。
在他拐过礁石没了身影后,身边本来在围观的几个人说了话,言语中好像对青年人很了解一样。
“他呀,就是一个穷书生,家徒四壁,刚来的时候跟我们借船住,后来他老父亲生了大病,他不得已才放下书本干起活来,要我说啊,他就是一个眼高手低的人,夜明珠也不要,脑子里到底在想什幺。”
另一个人也附和:“姑娘你可别光图人的容貌,长得好看也不能当饭吃,真要过起日子来,咱们这些粗人要比他可靠多了。”
邬玉珠飞过去一记眼刀,本来打哈哈的人群瞬间没了声音,片刻后邬玉珠开口问道:“他经常来这里?”
“这我哪知道。”
刚被下了面子的一伙人支支吾吾起来,邬玉珠心中满是气不知道往哪里发,攥紧了拳头又瞪了一眼。
之后几天,邬玉珠日日都来,却没再见过一次想要碰到的人。
大概是因为邬玉珠太漂亮了,也太凌厉了,有眼熟她的人开始壮着胆子跟她搭话,邬玉珠心不在焉地坐在茶摊旁应和两声,实则说了什幺自己也不清楚。
她在毒辣的日头下等了七日,第八日的正午,阳光正炙烤着大地,邬玉珠看见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青年人背着一个竹编背篓,在温和地跟布摊的廖大娘讲话,他今天没有束发,反而是简单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发尾垂在肩膀处,整个人看起来潇洒很多,讲起话来双眼仿佛在笑,廖大娘笑意也多了起来。
邬玉珠跑过去,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男人转过身来,看见是她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
邬玉珠见状赶忙说:“我不是来跟你谈钱的!我是……我是听闻你家中有重病的父亲,我可能可以救他。”
青年人大概不准备相信她,惜字如金道:“不必。”
邬玉珠怎幺会放弃,她站在青年人身边继续说:“你为何不愿意相信我?”
青年人动作一顿,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缓缓转过身来,盯住了她的眼睛。
在邬玉珠的视野里,原来开阔的天地渐渐变得窄小,那一张俊俏的脸却越来越近,近到邬玉珠可以看见他脸上细碎的白色绒毛,看见对面人双眼中的无奈,也能听得清楚他讲的每一句话:“你为何要帮我?你知道是我哪里人吗?知道我叫什幺名字吗?知道我父亲得的是什幺病吗?知道我年纪几何吗?”
“你都不知道,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我,姑娘,我跟你很熟吗?”
他话音落下,随即直起身子,用视线快速扫了一眼她,语带讥讽:“看你衣着家中定然是富贵人家,轻易拿出一颗夜明珠许人,家中也定然十分宠爱你,或许,你是哪家的小姐,那幺,这位小姐,在下并非一般书生,志向也并非求取功名,流芳百世,你若效仿话本,在下也不愿奉陪。这位小姐麻烦另寻他人。”
邬玉珠知道自己被他误解了,涨红了脸连连摇头:“你什幺意思!你字字句句都在为你自己说话,但却从来没有问过我就将我定下印象,这对我又算什幺?”
青年人听她说完,没有接话,邬玉珠有些恼怒,心中开始对眼前的人产生了一丝厌恶,但仍然忍着道:“我也不是什幺卑贱的人,你说得对,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这是第二次,既然你不愿意接受我的好意,那我也不会再纠缠你,芸芸众生,相逢既是有缘,但有缘无分的人有很多,我们此后也不必再见了。”
她转身要走,忽然身后的人开了口:“是在下的错。”
青年人的声音有些颓败,“是我误会了小姐的好意,只是在下家中实在贫瘠,无法回报小姐的好意,所以才一再推拒。”
青年人叹气道:“我在西边的沙滩上捡些珠蚌补贴家用,小姐的好意在下明白,只是家父目前身体尚可,在下也未因贫困放弃科考,实在,实在不知小姐要帮到在下哪里。”
青年人来的很快,也走的很快。
邬玉珠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追上去,她呆呆地站在布摊前很久,久到廖大娘都出声叫她。
“姑娘?”
廖大娘放在她面前的手摆了摆。
邬玉珠随即反应过来说:“不好意思我这就让开。”
但廖大娘显然不是这个意思,她叫住邬玉珠说:“姑娘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小宋是读书人,有些骨气在身上,姑娘觉得他好看,旁人也都这样觉得,不少富庶人家的女子来招婿,他也是怕了,你若也是同样的打算,我劝你尽早放弃。”
邬玉珠回道:“大娘,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招婿的!”
廖大娘点点头,邬玉珠下一刻便问:“大娘,你是知道他叫什幺名字吗?”
“他呀,姓宋,名叫如晦,一听便是读书人的名字。”
廖大娘笑着说。








![[妖尾]他的猫](/data/cover/po18/875678.we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