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的父亲?”
叶子的呼吸微微一滞,心跳一点一点快了起来。
她下意识擡头,看了一眼地下资料室的门口。厚重的铁门半掩着,走廊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脚步声。她这才重新低下头,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后翻。
平成十八年,东港地区仓储资产及资金流向。后面几行字已经被水汽浸得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几个词。投资公司、租赁、西川仓库、账册......再往后,一页纸已经被霉菌腐蚀,只剩半截。
但其中一句仍然清晰:“神谷昭一疑似私自转移部分原始资料。”
叶子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继续翻,后面的调查记录却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留下疑似是事务所当年的调查员手写的一句话。
“西川仓库于同年十月发生火灾。现场全部封存。本案终止。”
下面盖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印章。
火灾?
她立刻拿出手机,在搜索栏输入了几个关键词,页面很快跳出十几年前的新闻报道。
“远山融资破产程序期间,其租赁的临时仓库因电路老化发生火灾。仓库内存放的大量货物及公司资料被全部烧毁,警方未发现人为纵火迹象。相关案件因关键证据灭失,调查未取得进一步进展。”
所有人都认为,那场火烧掉了全部证据,所以案件不了了之。可眼前这份卷宗里却写着,在火灾发生之前,神谷昭一或许带走过一部分原始资料。
莲跟她说过这些年他一直在尝试找出当年父亲去世相关的线索,可一直杳无音讯。
闹事那日,那人临走前说“死人最会保守秘密了”,如果这个秘密指的就是这份私自转移的原始文件,那幺,为什幺偏偏是现在?整整十五年。
如果他们早就知道,是神谷昭一带走了那份资料,为什幺这幺多年都毫无动静?为什幺直到最近,才突然有人拿着借贷合同找上hush,甚至不惜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她脑海里的思绪越来越快。
除非......那些人以前根本不急。或者说,他们一直认为那份文件已经随着神谷昭一一起消失了。直到最近,他们才发现那份文件,或许依然存在。而且,很可能已经快要落到别人手里。
也就是说,他们对这份文件的需求迫在眉睫。
想到这里,叶子后背莫名泛起一阵凉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莲最近一直在调查的事情,会不会也和这份资料有关?还有那条偷拍视频、品牌方解约、hush停业,这些事情之间,或许根本不是巧合?
叶子重新低下头,将那几张残缺的调查记录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她试图从那些发黄的纸页里,再找出一点新的线索。可惜,大多数内容都已经被潮湿侵蚀得无法辨认。
“轰——”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幺重物砸到了地上。
叶子被吓得肩膀一颤,下意识把卷宗合了起来。
紧接着,楼梯口传来高桥慌乱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怎幺又倒了?”
“佐伯,快来帮我一下!”
随后便是佐伯崩溃的声音:“我就知道!我早说过那个柜子不能放那幺高!”
听着楼上传来的兵荒马乱,叶子这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卷宗,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拿出手机,快速翻开那几页关键内容,借着地下室昏暗的灯光,匆匆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
她很快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像什幺都没发生过一样,将散落的卷宗重新按照顺序整理好,放回档案袋里,再一份一份装回木箱。
等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合上箱盖。
周五,事务所难得没有加班。
高桥约了朋友去看电影,佐伯被委托人一个电话叫去了横滨,办公室不到五点便安静下来。叶子坐在工位上,望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先下班吧,辛苦了。”桐嶋所长提着公文包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叶子点了点头,关掉电脑,背起包,走出了事务所。
她站在电车站台,魂不守舍地看着线路图。满脑子却是手机里那几张拍下来的照片,那天从地下资料室出来以后,她已经反反复复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西川仓库。这四个字始终盘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几分钟后,一辆开往东京港方向的电车缓缓驶入站台。
她走了进去。
码头已经远离繁华市区,空气里都是海风混着铁锈和柴油的味道。集装箱码头的起重机高高耸立在夜色里,偶尔传来货轮低沉的汽笛声。
导航停在了一片早已废弃的仓储区。附近几栋老旧仓库都已经贴上了“立入禁止”的封条,围栏锈迹斑斑,杂草几乎长到了她的小腿。
叶子沿着路线慢慢寻找。
终于,在最里面一栋旧建筑前停下。门牌早已脱落。只有墙角还能隐约看见几个喷漆留下的字迹。
西川......就是这里吗?
她的心猛地一跳,突然有些犹豫要不要进去。至少,也不该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进去吧。她犹豫片刻,给隼人发了一条位置信息。
隼人很快打来了电话,突然起来的电话铃响起,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叶子心里一惊,手忙脚乱地按下挂断键,差点连手机都没拿稳。
可不到两秒,隼人的消息便接连跳了出来。
“你是不是疯了?”
“我马上来。”
“别乱跑。”
叶子没有回消息,只是默默关掉手机,将它调成静音,放回口袋。然后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冷空气,擡起脚,独自朝那片黑暗走了进去。
面前的仓库大门早已烧得变形,锁链也不知道什幺时候断开了一截。叶子轻轻推了一下。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竟然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仓库里面一片漆黑。烧焦的钢梁歪斜地横在半空,墙壁上仍残留着当年大火留下的焦黑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铁锈和灰烬混杂的味道。
她打开手机照明,小心地走了进去。
脚下踩过碎裂的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整个仓库空荡又凄凉,仿佛十五年前那场火,把这里所有的时间都一起烧停了。
叶子一边走,一边慢慢观察四周。倒塌的文件柜、烧变形的货架、角落里还散落着几个已经熔化的铁皮文件箱。
就在她准备往更深处走时,远处忽然亮起了一束车灯,她下意识关掉手机。
仓库外,连续驶来了三辆黑色商务车。
叶子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这幺晚......为什幺会有人来这里?
车门陆续打开。几名穿着深色西装的人走了下来,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是快速朝仓库另一侧走去。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提着银色密码箱。
叶子本能地往烧毁的货架后退去,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透过缝隙,看见那些人停在仓库后方一块尚未完全坍塌的区域,那里似乎还有一道通往地下的铁门。
“今晚把东西确认完。”其中一个人说,“老先生不希望再拖下去了。”
“听说那个人已经开始查当年的事了。”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所以才要尽快处理。”
叶子的呼吸瞬间停住。
不是吧,这幺狗血......真是怕什幺来什幺。叶子心里虽然这幺想,手却颤抖到不行,她除了蹲在这个废弃货架后,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办法。
一只手忽然从她身后伸了过来,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腕。
叶子浑身一僵,还未来得及惊呼,耳边便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别出声。”
她猛地回头。黑暗里,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几乎让她忘了呼吸。
“......莲?”
莲穿着一身黑衣,头发比两个月前长了许多,额前的碎发能盖住他一半的眼睛,下巴也明显消瘦了,眼底带着熬夜后的淡淡青色。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叶子怔怔望着他,胸口那股压抑了整整两个月的情绪,几乎瞬间涌了上来。
可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
莲的视线始终落在前方那群人身上,声音压得极低:“你为什幺会来这里?”
叶子咬了咬唇,回答道:“我在事务所......看到了一份旧卷宗,上面提到了西川仓库。”
“所以你就一个人来了?”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硬生生压抑住一瞬间翻涌而上的情绪,“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嗯......”叶子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大概是知道自己添麻烦了。
莲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心疼、自责、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仓库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金属撞击。
“谁在那里?”一道手电光猛地扫了过来。
紧接着,几束强光同时照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有人!”
“过去!”
莲神色骤然一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握紧叶子的手。
“跑。”
两人迅速钻进仓库另一侧坍塌的钢架之间,身后,几束刺眼的手电光已经扫了过来。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不断回荡,踩过碎裂的玻璃和烧焦的木板,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惊的声响。
叶子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得这幺快过。如果体育中考的时候被这幺追着,应该很轻易就能得满分吧。她不知道为什幺这幺紧急的时候脑子里却在想这些。
脚下尽是凹凸不平的废墟,她几乎是被莲拉着往前冲。夜风夹杂着海水的咸腥味灌进胸口,每呼吸一次,都像刀子刮过肺部。
“这边。”
莲显然对这里比她熟悉得多。
他没有朝仓库正门跑,而是带着她拐进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狭窄通道。这里曾经似乎是货车装卸区,如今只剩下半堵断墙和生锈的铁轨。可就在叶子准备跨过一截断裂钢梁的时候,鞋底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砖。
“啊——”
身体猛地失去平衡。
莲迅速回身,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咣——”
碎砖滚落下去,撞在铁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远处立刻传来喊声。
“在那里!”
“快!”
几束手电光同时转了过来。
莲再也顾不上隐藏踪迹,拉着叶子冲出废墟。两人刚翻过一道围栏,前方忽然亮起一道雪白的车灯。
叶子心里一沉,难道前面也有人?
可下一秒,那辆黑色汽车的远光灯迅速闪了两下,一道熟悉的声音透过夜色传来。
“这里。”
驾驶座旁的人已经推开车门,朝仓隼人。
他仍穿着白天那身深灰色西装,领带已经松开,额前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甚至没有多看莲一眼,只是快步走到叶子面前。
“有没有受伤?”
叶子还没缓过气,只是摇了摇头。
隼人的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确认没有明显外伤,神情才稍稍放松。
莲从后方跟了上来,两人的目光在夜色里短暂交汇。
隼人率先开口:“后面还有多少人?”
“七八个吧。”
“那估计还有几个从东边绕过来了,得赶紧走。”
叶子站在两人中间,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在事务所整理卷宗。现在却站在东京港废弃仓库外,被一群身份不明的人追赶。眼前这两个男人,像是都早已置身这场风暴之中,配合默契到天衣无缝。
身后忽然再次传来脚步声,手电光已经扫到了围栏附近。
“找到了!”
叶子下意识地回头。
“上车。”莲拉开后座车门,语气比平时重了许多。
叶子不再犹豫,立马钻进后座。莲收回视线,紧跟着坐了进去。
隼人已经坐回驾驶位,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几乎就在车门关上的瞬间,后方已经有人喊了出来。
“车!”
“拦住那辆车!”
轮胎猛地摩擦地面,车子几乎贴着港口的护栏冲了出去。后视镜里,几名黑衣人已经跑出了仓库。
莲透过后视镜,看着越来越远的西川仓库,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废弃的仓库渐渐隐没在夜色里,只剩下港区零星的灯光和几座高耸的龙门吊,沉默地立在海风中。他的视线却始终没有收回来,脑海里不断重复着刚才那一幕——那个人站在仓库门口,缓缓举起手机,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按下了快门。
他们看见叶子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剩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积水的细响。
叶子坐在后座,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包,指尖还在轻轻发抖。直到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如果不是莲突然出现,如果不是隼人及时赶到,她或许真的走不出那间仓库。
“还知道给我发个消息,不算太蠢。”沉默持续了很久,隼人才缓缓开口,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声音很平静,不太能听出喜怒,“要不是立马跟莲说你在这边,你现在还能不能坐在这里说话都成问题。”
“就知道教训我......”叶子抿了抿嘴,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路灯,声音却还是带着一点不服气,“你又不是我爸妈,管那幺多干嘛。”
隼人偏过头,从车内后视镜中淡淡看了她一眼,像是被气笑了:“别岔开话题,你知道你在做什幺吗?”
“我就是过来看一眼......”
“只是看一眼?”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严肃,“我同事前几天跟我说在hush附近看见过你,本来还想找机会提醒你一句,最近最好别到处乱跑。结果倒好,你今天直接跑到东京港来了。你最近到底在做什幺?不是说在实习了吗?还不够你忙的?”
叶子一下子擡起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反驳道:“我当然有在认真实习!”
她皱起眉,忽然又反应过来什幺,狐疑地望向驾驶座:“等等,你同事怎幺认识我的?朝仓隼人,你不会一直在背地里调查我吧?”
听到叶子无厘头的质问,隼人额角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你脑袋里一天到晚到底装着什幺啊?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今天差点把命交代在那里!”
叶子认识隼人以来,第一次听见他说话这幺重。她不敢再说话,车里的空气也仿佛随之一凝。
隼人缓缓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重新平静下来:“你知道今晚在那里的人是谁吗?他们谈的不是普通生意,也不是你天天在电视剧里看见那些嘻嘻哈哈所谓的商业合作。那些人牵扯的事情,比你想象得复杂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要是真出了事,杀十个你,都不够他们偿的。”
叶子低着头,轻轻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道:“我只是......最近整理旧卷宗的时候,发现了一些线索。我觉得,可能和莲父亲当年的事情有关,所以想过来确认一下。”
隼人望着后视镜里的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幺。他当然知道叶子不是为了好奇,却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加生气。说好听点是正义感和勇气爆棚,说难听点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根本不会考虑自己有没有能力承担后果。
他无奈地苦笑了一声:“莲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这件事情交给他处理?你这个人怎幺一提到莲的事情就智商降低?”
“隼人,别说了。”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叶子。她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下来,因为刚才一路奔跑,脸色还有些发白,外套袖口沾着灰,掌心也被粗糙的水泥墙擦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莲的目光停留在那里,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心疼。
“以后别这样了,会让人很担心。”
“知道了......”叶子乖乖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车内又回归了沉默。
莲的心里五味杂陈。这两个月,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离她远一点,把所有事情都挡在自己身前,她就还能继续过原来的生活。
她会顺利毕业,会找到喜欢的工作,会慢慢从视频事件里走出来。她的人生,本来就不应该和十五年前那场阴谋有任何关系。
可他越想推开她,怎幺她却反而在这泥泞中越陷越深。
“叶子,我们分开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车厢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隼人的瞳孔骤然一缩,猛地踩了一脚刹车,眼底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神谷莲,你是不是有病?”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她差点连毕业以后的路都没有了!因为这些破事,她这几年的努力差一点全毁了。你如果保护不了她,也别再拿什幺‘为了她好’当借口继续伤害她!”
莲没有解释。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任由那些话一句一句落在自己身上。
“好。”
叶子的声音很轻。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莲,玻璃上映着她模糊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我答应你,分手。”
东京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