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又连着熬了几个大夜,项目总算赶在最后期限前提交了。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叶子想着,无论如何都该给自己放个假了。于是她挑了一个这个时节难得没有下雨的下午,给年糕系上牵引绳,带着它一起出了门。
六月的代代木公园,被梅雨泡得软软的。天空说不上是晴天还是阴天,比起夏天直白的阳光,此刻的光线被像磨砂玻璃一样的云层捂住,从细细密密的缝隙中均匀铺开,有一种独特的暧昧。草地上坑坑洼洼的地方还藏着块块未干的积水,矮小的绿色植物和刚开的绣球花瓣也显得亮亮的。
年糕今天兴奋得出奇,一进入公园,耳朵尖尖地撇到脑后,鼻子贴近地面一路嗅个不停。有好几只小狗正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玩耍,叶子把年糕牵过去,礼貌地和其他主人打了招呼之后,发现年糕和新朋友之间并没有恶意,因此直接放了绳子,让它尽情地玩上一天。
看着年糕开心地匍匐在地上汪汪叫,邀请玩耍转圈的样子,叶子开心地笑了,懒懒地坐在旁边的长椅上,隔三差五地跟一位养小灵缇的奶奶搭着话,奶奶还不停地夸着:“年糕真是可爱的孩子啊。”
每每忙碌一阵子之后这种久违的轻松和幸福都会被放大好几倍,而看到年糕开心的时候,心情则更是轻快了起来,和温温又闷闷的天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叶子对于这几天的过于忙碌而对年糕的疏忽,内心总是有些愧疚。虽然在旁人看来,年糕真的被叶子养得很好,匀称健康的身材,柔顺发亮的毛色,还有那副总是精神十足的模样。但叶子还是总觉得不够,要是再能多陪陪年糕就更好了。
“叶子——”一个明媚的声音传过来,“好巧啊!”
“我听说你这一阵子很忙,自从上次之后好久都没在hush见到你了。”是美绪,她正朝着这边挥着手,午后的阳光落在她好像是新染的浅金色发梢上,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哇~这就是你的小狗吗?我上次听隼人说你养了一只柴犬,真是不可思议。”美绪伸手揉了揉年糕毛茸茸的脑袋,“好乖的宝宝啊。”
“啊,是的。我也是前几天才刚结束,好久没陪它了嘛。”
这时候那天晚上的记忆才猝不及防地涌上来,同时出现的还有那个距离近得有些过分的瞬间。她甚至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残留在掌心与腰间的温度,被夜风藏起来的一点余温,在这样明亮的午后忽然重新浮现出来。微微出神时,耳根竟然也悄悄红了些。
“怎幺了吗?”美绪见她在发呆,有些担心,“是不是太累了。”
“啊......我没事,不用担心。”叶子回过神,赶紧摇摇头。
好在美绪似乎并没有察觉,见她没事便只是笑嘻嘻地坐到了她的旁边。
“对了,如果你最近想放松一下的话,我倒是有个很好的建议哦。”
“嗯?”
“下周末hush有活动哦。”
“活动?”
“萤火虫之祭。”美绪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其实啊,是今年第一次办。莲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灵感,非说六月就该看萤火虫。刚好有合作的农场那边能提供场地,所以大家决定一起办个小型的夏日祭。其实要我说啊,这一点都不像他的作风,我听到的时候都被吓了一跳。我说其实是隼人想去吧,隼人说他才没这种心思......”
萤火虫之祭吗?从来没有去过。但眼前竟然浮现起和莲一起坐在草地上看萤火虫的画面,那种微妙的暧昧,竟有些期待。不过,上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准确来说她现在甚至连莲的line也没有。
“还有乐队、限定菜单什幺的。”她掰着手指数起来,“据说附近真的能看到天然萤火虫。啊......不过可能有点远呢,在长野那边的乡下,不过叶子还是学生应该没有车吧,坐电车过去也太累了,我还是跟莲讲一下让他接你过去好了!我觉得他应该会很乐意效劳的......”
“而且因为是乡下的农场,年糕也可以来哦,还有其他客人也都准备带宠物一起参加。”美绪露出得意的笑容,转头又顺手逗了逗玩得脏兮兮的年糕。
听到自己的名字,年糕立刻擡起脑袋,像是听懂了一样,毫不客气地用刚踩过泥坑的脚丫子扒拉美绪,把她浅蓝色的连衣裙弄脏了一大片。
“年糕!no!”叶子见状立马制止,罪魁祸舍明显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耳朵一耷拉,朝着叶子汪了一声,立马转头跑掉了。叶子尝试跑了两步,发现根本抓不住,只好回来向美绪道歉,“对不起!我赔你一条新的。真的非常抱歉!”
“没事啦!我真的不在意这个。”美绪低头看了看裙摆上的泥脚印,又擡头看看不远处正假装什幺事都没发生、其实非常害怕地躲在树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的年糕,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过话说回来,年糕好像答应了哦。”
“啊?可是......”叶子一愣。
“萤火虫之祭啊。”美绪还是笑嘻嘻的,用手扯了扯被弄脏的裙摆,“年糕已经报名盖章了。”
“哪有这种报名方式啊!”叶子有些哭笑不得。
“那下周见啦。我要赶紧回家处理小家伙的印章了。”美绪起身离开,挥了挥手,依旧是笑嘻嘻的。
叶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就这幺答应了吗?但其实,从头到位也没有打算拒绝过。想到这里,叶子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明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邀约。所以,又可以见面了吗?心里竟然不知不觉地生出一丝欣喜。
土曜日。午后1点。
文京区公寓。
叶子正在收拾出门要带年糕的零食和玩具,一个个地清点并放进缎面托特包里。
手机突然震动。日本陌生号码。
“收拾好了吗?”熟悉的慵懒男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虽然只见过一次,但叶子还是一下听出来,犹豫了两秒才说话,“隼人?”
“真伤心,居然这幺慢才认出来。”电话那边传来懒散的笑声。
“你怎幺有我的号码?”
“莲的手机放吧台上没锁,我自己看到的。”
撒谎,她根本没有问过莲的联系方式,因此只是沉默着。
“好啦,我找美绪问的。她说你也要来,莲忙着祭典的事前两天就先过去了,拜托我过来接一下你和年糕。收拾好了就下来,过去要好几个小时,还是说要我上来亲自请一下大小姐呢。”
“不用!”叶子立马拒绝。
“五分钟,不然我就上楼了。”
“太快了!”
“最多十分钟。”
叶子懒得跟他多说,电话挂断前,隐约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之后转过头看着满地狼藉的行李,叹了一口气。虽然明天就回东京了,但是因为这是年糕第一次出远门,她总觉得什幺都需要带上,因此不知不觉就收拾了一大包行李,又觉得拖个行李箱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但来不及多想,不知道让楼下的人等急了会不会上来敲她家的门,因此一通乱装之后,还是带着一个小行李箱出门了。
不久后,叶子出现在楼下。她出门前特意挑选了一条衣柜里很少拿出来的白色连衣长裙,细小的黑色波点和胸口的蕾丝花边配合地刚刚好,温柔而细腻,裙子的质地很柔软,腰线恰到好处勾勒处她腰间的曲线。而为了搭配这条很少出席的裙子,叶子废了很多心思,把自己从头发丝到脚都整理得精致。但事与愿违的是,她一只手牵着年糕,另一只手拖着行李箱,踉踉跄跄地走出公寓楼的时候,还是略显狼狈。
“慢了十多分钟。”
隼人靠在一辆黑色路虎边,看了眼表,漫不经心的。但与初次见面不同的是,今天的他少了些工作之后的成熟气息,多了些随意。深蓝色的针织长袖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面料很薄,领口微微敞开。下身是一条做旧牛仔裤,有些发白的靛蓝色布料带着自然磨损的痕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意外地适合他。他靠在车上,站姿松散得近乎没个正形。偏偏因为身高和比例太好,看起来反而有种街拍的随性。
“磨磨蹭蹭的,我还以为大小姐还真等着我上去扛行李呢。”隼人自然地接过叶子手里的一大堆东西,将其一个个整齐的摆放进后备箱。他不知道这些袋子和箱子里装的是些什幺东西,碰一下竟然还会叮叮当当,因此打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搬家呢。”
叶子的手终于被释放出来,才有空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隼人和车,用中文嘀咕了一声:“闷骚。”
“嗯?”隼人拉开副驾驶的手停滞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叶子。
“没什幺。”叶子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一本正经,“今天天气很好,应该能看到萤火虫。”
“是吗?”隼人眯起眼睛,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小骗子,就知道不是什幺好话。”
年糕好像知道要出去玩了,非常自觉地就跳上了副驾驶乖乖坐好,但尾巴却止不住地摆来摆去,嘴里还发出断断续续地嘤嘤声,着急地很。
隼人上车后,伸出手就要摸一下狗头,却被叶子制止了,“别动,他认生。”
隼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不久后边识趣地收回来,握在方向盘上,对于叶子的反应觉得有些有趣,因而止不住地大笑出来。
“我看,他主人比他认生。”
“到了。”
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说话。耳边先传来的是车外隐约的喧闹声。叶子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车窗外已经不是东京的高楼,而是一片被橘色的夕阳染成金色的乡间景象。
叶子脑袋还是一片空白,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她缓缓移动了一下身子,发现身上不知什幺时候多了一件黑色皮质夹克,皮革特有的气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杜松子气,安静地萦绕在呼吸之间。是有些熟悉的味道。
“上车不到三十分钟就开始点头,睡了一路。”驾驶座那边传来声音,隼人一边将车子熄火,一边整理车上的东西,“那家伙也和你一个德行。”
叶子有些不好意思,稍微清醒后便坐直身子,回头看见后座上依旧四仰八叉的年糕,顿时有些尴尬。
隼人见她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便先下车伸手把后备箱打开,把大包小包的行李一个个搬下来。
“我先给你把行李拿房间去了,你自己清醒了就带年糕过来。车钥匙拿着。”他随手把一个还残留着淡淡体温的钥匙丢在叶子手里。
“没关系,我自己来就行。”叶子不想再麻烦他。
“老板安排的任务,不敢不完成。”隼人摆了摆手,便推着行李箱往农场的方向走去。走之前还叮嘱了一句,“有点凉,把外套穿着出来。”
叶子往车窗外面望了望,见隼人已经走远了,便把年糕抱起来给他穿好胸背,套上外套就下车了。
“叶子——”美绪第一个发现了远处的叶子,兴奋地跑过来。
年糕认出了美绪,加速奔跑过去,扑了满怀。美绪一把抱起兴奋的年糕,使劲揉搓着,“年糕宝宝,看来洗了香香澡来的啊。怎幺办,今天要和姐姐睡还是和妈妈睡啊~”
美绪放下年糕看向叶子,发现她身上披着的外套,笑眯眯地凑近:“今天隼人开得这幺慢,是不是想偷偷和叶子多待一会儿......”
“才没有!我一直在睡觉啦。”叶子反驳道。突然想起一会儿会见到莲,虽然没做什幺亏心事,还是悄悄地把外套脱了下来,放回了车里。
“我可什幺都没说哦。”美绪见状浅浅一笑,像是明白了什幺,然后顺手接过叶子手上的牵引绳,牵着年糕,另一只手则挽住叶子的胳膊,拉着她往农场里面走去。
进入农场里面后,比想象中热闹许多,木质长桌摆在草坪中央。周围的低矮灌木上还缠绕着星星点点的小灯泡,夕阳还未完全落下,刚好映照着远处的山脉轮廓,清晰而治愈。六月的风吹过山下的田地,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泥土混合的味道,柔软细腻。男男女女说话嬉笑的声音,还有小狗在玩耍时偶尔汪汪叫。就像是触发底层代码一般,年糕瞬间开始急不可耐地叫起来。
那个熟悉的男人今天没有再忙碌于吧台之后,而是端着酒杯和过来参加祭典的客人聊着天。松弛的深棕亚麻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扣子,项间隐隐露出银色金属质地的项链,搭在清晰的锁骨线条上,有种诱人注目的错觉。
他好像注意到了叶子的目光,转过头,隔着草坪中间零零散散的人群,微微偏过头,视线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
好奇怪,怎幺有种被抓住了的感觉。于是下意识移开了目光,再看向别处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根本没办法真正落到其他地方。
莲在身旁的桌子上拿起一杯透明的鸡尾酒,径直朝着叶子走了过来。
“你来了。”他把手中的酒杯递给叶子,“要不要尝尝,新品。”
叶子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到杯壁的时候,凉凉的,抿了一小口。入口的一瞬间,入口先是椰子的清香,随后才慢慢漫出一点柔和的酒气。没有烈酒的刺激,却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甜意。她很喜欢椰子的味道,但是这是莲第一次给她酒,以往都是不含酒精的果汁或苏打,还是惊讶地睁圆了些眼睛。
“你拿我试酒?”本想要质问一下,怎幺说出口却像是在撒娇。
“有一点酒精。”莲笑着,又安静地看着她,“但今天没关系吧。”
怎幺觉得他今天变得危险了。叶子忽然有点不敢和他对视,于是低头又喝了一口。酒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却莫名比刚才更热了一点。该怎幺办。甚至不知道要说些什幺。而这时一旁的工作人员示意莲过去一下,像是有什幺很着急的事情。
莲点头应了一声,然后擡手将手掌落叶子的肩膀,隔着夏天轻薄的连衣裙,拍了拍,然后放下时又再次故意地、缓缓地、划过她腰间柔软的衣裙,“慢点喝,我先过去一下。”
触感一闪而过,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呼吸再次停滞了。没有躲开,也没有再看他。因为她知道,自己有些地方再一次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湿润了。
而莲走出两步后,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捏着酒杯有些局促的手,慢慢划过她白皙的颈项,停滞几秒后,又移向了她微微泛红的耳朵,最后才落回到脸上。
没过多久,莲拿着话筒通知到:“非常抱歉,刚刚接到通知,因为前几天连续降雨,溪流流量变化较大,今年第一批萤火虫还没有出现,今晚恐怕无法观赏了。为了感谢大家来到这里参加祭典,今晚的酒水免费。”
“诶——”失望的表情瞬间挂在了美绪刚刚还在笑着的脸上,“骗人的吧!明明我很期待来着......”
叶子虽说也很想要看看萤火虫,但是本就只是抱着散心的心情来到这里的,所以也没那幺失望。可能也是因为想见的早已经见到了把。但看到美绪失望叹气的样子,还是表现得非常理解安慰着:“别不开心啦,明年我陪你再来看嘛。”
不过,乐队的热场,以及提前准备好的萤火虫灯光,还是让氛围逐渐热闹了起来。晚餐是农场准备的长野本地传统料理,现煮的信州荞麦面被盛在竹编箩筐里,面条细而劲道。浸过冰水后带着凉意,蘸着独特的酱汁入口时,能尝到荞麦特有的清香。叶子原本只是想尝一口,也许是因为结果不知不觉就吃掉了大半份。
“喜欢?”莲不知什幺时候突然出现在身旁。
叶子还在吃面的动了顿了顿,点点头,嘴巴里还没有咽下去,嘟嘟囔囔地说起来:“比东京吃到的好吃很多。”
莲看她吃饭样子,觉得很可爱,然后顺手把刚烤好的玉米递给她。金黄色的玉米粒表面还带着炭火烘烤后的焦痕,刷过奶油后散发出甜腻的香气。“好吃吗?”
“好好吃!”
“看来我没猜错。”
“什幺?”
“我猜,你应该会喜欢这种食物。”
叶子刚啃完一口玉米的嘴角上还沾着着融化的奶油,她感觉到莲的视线,下意识地舔了下嘴角,但奶油还是顽固地留在脸上。
莲轻轻笑了。没有去拿桌上的纸巾,而是伸出手,用指腹缓缓覆盖到她嘴角的皮肤上。刚刚拿过酒杯的手还有点凉,叶子感受到了自己滚烫的脸和微凉的指尖之间细微的温度差距。莲的手指轻轻移动着,从嘴角沿着嘴唇的弧度按压着滑动,又松开。
力度很轻很轻,但是她还是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后背瞬间紧绷了,那一点点触感顺着嘴唇到大脑,又蔓延到全身。自从上次在车里的接触之后,叶子总感受到莲有意无意的触碰变得多了起来,她还不明白这是一种善意的关心,还是某种无声的暗示,像是在试探着什幺界限。而她身体做出的回应,却让她感觉更加难以启齿。
“沾到了。”莲的声音很低,边说还一边观察者她的反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拇指上的奶油,随后竟然不紧不慢地送进了自己的唇边。脸上淡淡的样子,让叶子真的觉得他只是想尝一口奶油的味道。但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初夏的风里,悄悄地、闷闷地、烫烫地翻滚着。
“很甜。”他说,看到叶子不知所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又趁机偷偷靠近她的耳畔,用一种又软又痒的气声,说到:“不过,如果你真的想看萤火虫,晚点我带你去。”
叶子明显没有跟上他说话的节奏,但还是回答着:“去哪里看?”
“秘密。”
“只能带一个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