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十分,庆功宴在音乐厅附近的一家高级餐厅举行。
包厢很大,可以容纳三十个人。墙上挂着抽象画,天花板垂下水晶吊灯,光线透过水晶折射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长桌上。长桌上铺著白色桌布,摆满了红酒瓶——三瓶已经开了,一瓶还在冰桶里,瓶身上凝结着水珠。起司盘上摆着各种颜色的起司,旁边放着蜂蜜和核桃;水果塔上堆满了草莓、蓝莓和芒果,糖浆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精致的小点心排列整齐,有烟熏鲑鱼小塔、鹅肝酱脆饼、松露薯球。
空气中飘着红酒的果香、起司的发酵味、香水味和食物的油腻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高级餐厅特有的氛围。
若渝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丝质长裙。
领口是平口的,露出锁骨和肩膀的线条——锁骨在灯光下形成浅浅的阴影,肩膀的曲线流畅而纤细。裙子贴着她的身体,从胸口顺着腰线滑落,在臀部微微收紧,然后散开成轻柔的裙摆。她的头发重新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固定,露出脖子和耳朵。耳垂上戴着细长的银色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光。
她一走进包厢,立刻被一群人围住。
赞助商代表——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齐,笑容热情。音乐厅的经理——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戴着珍珠项链,语气专业而亲切。几位乐团的同事——小提琴手、中提琴手、指挥助理,穿着礼服或西装,手里端着酒杯。还有几位穿着西装的陌生男人——可能是赞助商的客户或朋友,他们站在一起,举杯向若渝敬酒。
「第二乐章的处理太精彩了——那个渐强的控制力简直完美,我听过这么多版本,没有人能把那段处理得这么细腻。」灰色西装的男人说,举起酒杯。
「艾尔加被你拉出了新的生命——真的,我从第一乐章开始就起鸡皮疙瘩了。」黑色套装的女人说,微笑。
「那个慢板的呼吸感——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闭上眼睛听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被你的琴声包围了。」小提琴手说,语气真诚。
若渝微笑着一一回应。
她的笑容恰到好处——不是太热情,也不是太冷淡,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刚好,像量过一样。她的语气温柔而有距离感——像隔着一层薄纱说话,听得见,但摸不透。她端着红酒杯,指尖轻轻摩挲杯脚——那是她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从容。
林澄夏站在包厢角落。
她手里端着一杯柳橙汁——黄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晃动,冰块慢慢融化,在杯壁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她靠在墙上,视线穿过人群,落在若渝身上。
她看着若渝被那些人围在中间。
灰色西装的男人伸手搭了一下若渝的肩膀——他的手掌落在若渝露出的肩膀上,停留了三秒。黑色套装的女人凑近若渝说话——她的脸距离若渝的脸不到二十公分,嘴唇几乎贴到若渝的耳朵。一个穿蓝色衬衫的男人举杯要跟若渝干杯——他的视线在若渝的锁骨上停留了很久。
澄夏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指节泛白。
玻璃杯壁在她的指尖下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冰块在杯里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咬着嘴唇,强迫自己深呼吸——胸口起伏,空气从鼻子吸进去,从嘴巴吐出来,像在练习某种呼吸训练。
她没有走过去。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走过去。
但她看着若渝对那些人微笑——那个笑容不是她刚才在后台看到的那种,那种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细纹的笑容。这个笑容是职业的、得体的、有距离感的——像一个精美的面具,戴在脸上,完美无瑕。
然后若渝在人群中转头。
她的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穿过灰色西装男人的肩膀、黑色套装女人的头顶、蓝色衬衫男人的手臂——准确地找到澄夏。
她对澄夏笑了一下。
很浅。
很短。
嘴角上扬不到一秒。
但澄夏看到了。
若渝的视线在澄夏身上停了一秒——从澄夏的脸,到澄夏手里的柳橙汁,到澄夏靠在墙上的姿势。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应付旁边的人。
但那个笑容像一把钥匙。
瞬间解开了澄夏胸口那团纠结的闷气。
晚上十一点。
若渝已经喝了第五杯红酒。
她的脸颊泛着一层浅浅的潮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像傍晚的霞光从天边染到山脚。她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蒙——瞳孔微微放大,视线的焦点不像平时那样清晰,看人的时候会慢半拍,像隔着一层水雾在观察世界。
她说话的速度变慢了——每个字之间都有细微的停顿,像在脑中组织语言需要更多时间。她端酒杯的手不像平时那么稳——杯中的液体会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酒痕。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又递给她一杯酒。
「沈小姐,这杯我敬你——你今晚的演奏让我感动到差点落泪。真的,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动人的艾尔加。」
若渝接过杯子。
她的手指握住杯脚——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和她的脸颊一样。她低头看着杯中的液体——红宝石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烁,散发着黑樱桃和橡木的香气。
她举起杯子。
嘴唇碰到杯缘。
正要喝——
「不好意思。」
澄夏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
澄夏从人群中走过来——她穿过灰色西装男人、黑色套装女人、蓝色衬衫男人之间的空隙,直接走到若渝身边。她伸手,接过若渝手里的酒杯——她的手指碰到若渝的手指,冰凉的杯壁隔在她们之间,但若渝指尖的温度隔着杯壁传过来。
她对那个灰色西装的男人笑了一下。
语气礼貌。
但坚定。
「不好意思,若渝不能再喝了,她明天还有排练。」
她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玻璃杯底碰到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红酒在杯中晃动,沿着杯壁旋转,留下一圈浅浅的酒痕。
然后她转头对若渝说:
「走吧,我送你回家。」
若渝擡头看着她。
眼神有些涣散——瞳孔放大,视线的焦点在澄夏的脸上缓慢地移动,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再移回她的眼睛。但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职业的笑容,是真正的、放松的、因为喝了酒而变得柔软的笑容。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伸手抓住澄夏的衣袖。
她的手指收紧——指尖捏住澄夏衬衫的袖口,布料在她的指间皱起。她的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像怕澄夏会突然消失一样。
澄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手,半搂着若渝的肩膀——手掌落在若渝露出的肩膀上,皮肤温热,带着细微的汗意和香水味。她的手指轻轻收紧,把若渝的身体拉近自己。
若渝的身体靠在她身上。
体重压过来——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红酒和香水混合的气味。她的头靠在澄夏的肩膀上,头发蹭到澄夏的脖子,发丝的触感像丝绸一样滑过皮肤。
澄夏的胸口一阵发紧。
她咬着牙,调整步伐,让若渝靠得更稳。
她带着若渝走出包厢。
身后传来灰色西装男人的声音:「沈小姐——」
但澄夏没有回头。
她半搂着若渝走过走廊,走过餐厅大厅,走出旋转门。
夜风吹过来。
凉凉的,带着城市夜晚的气味——柏油路的热气、汽车废气、路边摊贩的油烟味。若渝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发丝飞到澄夏的脸上,痒痒的。
澄夏低头看着她。
若渝的脸颊红红的,眼睛半瞇着,嘴唇因为喝了酒而格外红润——像涂了一层透明唇釉,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的呼吸平稳而温热。
喷在澄夏的颈窝里。
痒痒的。
温热的。
让澄夏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