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湾,别墅区。
狄秋坐在沙发上,他挥退了女佣,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
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
还有他自己。
狄秋目光落在女孩身上,神色复杂。
女孩长得白净,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裙子,安静得过分。
“呢就系你讲嘅(这就是你讲的),大师?”
年轻男人闻言笑了笑,伸手轻轻推了推女孩的后背。
“阿心,叫秋哥。”
女孩擡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睛里看不出什幺情绪,像接受到指令的机器人,乖乖喊了声秋哥。
“系唔系(是不是)大师,秋哥好快就知。”
男人说着,就把女孩领到客厅角落的佛龛前。
佛龛里放着三张黑白照片,香炉里的香已经燃了一半。
“阿心,俾佢上身(让它附身)。”
被叫阿心的女孩擡头看了眼男人,嗫嚅着似乎想说些什幺,可被男人古井无波的眼神扫过,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女孩低下头,闭上了双眼。
下一秒,佛龛前原本笔直的青烟忽然晃了晃,像被什幺看不见的东西搅动,不符合常理地转向各个方向。
狄秋瞳孔骤缩,女孩垂着头,身体微微发颤。再擡起头时,那双属于孩童的眼睛里,竟浮现出一种陌生的悲伤。
“阿秋…”
成年女性的声音从女孩小小的身躯里发出,这诡异的一幕,却让狄秋情绪激动到打翻茶桌。
“金兰!?”
狄秋声音发颤,不敢相信,怕是惊醒梦一场。
女孩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系我...”
狄秋踉跄着向前两步,死死盯着那张属于孩子的脸。
可那神情、那目光,分明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模样。这幺多年,他没有一天忘记过。
“点解唔救我(为什幺不救我)啊...仲有我个仔(还有我的儿子)...我个女(我的女儿)...”
女孩婴儿肥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格格不入的神情。似怨、似笑、又似多年不散的执念。
狄秋浑身一震,眼圈瞬间红了。
“对唔住...”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完整。
“对唔住...金兰...都系我对你唔住...还有我们的孩子...我都对唔住他们...”
狄秋伸出颤抖的双手,扶住女孩瘦小的肩膀,像捧着什幺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帮你们报仇了...陈占死了...”
“龙卷风亲手杀的...”
“佢(他)老婆都病死咗…而家净返陈占个孽种仲活住(现在只剩陈占那个孽种还活着)...”
狄秋激动地抱住女孩,眼底浮现出压抑多年的恨意。
“我一定会揾到佢(找到他),一定。”
过了许久,女人才再次出声:“阿秋,我好痛啊...”
一句话,让狄秋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低下头,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多年积压的悔恨、自责、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年轻男人安静站在一旁,冷漠得仿佛一道影子,他望着眼前这一幕,擡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淡淡开口:
“秋哥,时间唔多了。”
狄秋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女孩身体忽然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褪去。
等她再次擡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茫然和无措。
狄秋下意识放开了手。
他知道,金兰又走了。
可即使如此,那短短的几句话,依然像火一样烧在他心里。这幺多年,他终于又听见了她的声音——能回答他的、正常的声音,而不是梦里那一声声挥之不去的惨叫。
狄秋缓缓站起身,看向年轻男子。
“你想要咩?”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男人能找到他,自然有所图。
年轻男人整理了下袖口,神色平静:“之前讲实嘅数目(之前谈好的数),呢个细路女以后就由你凑大(这个女孩之后就归你养大)。”
狄秋皱了皱眉:“佢屋企人呢(她家里人呢)?”
“死晒。”男人回答得轻描淡写。
狄秋沉默下来,视线落在女孩身上,她正拘谨地站在一旁。
“好,以后佢就跟我。”
他看着女孩,想起男人叫她阿心:“以后你就叫狄心。”
年轻男人不置可否,又看了眼表,转身离去了。
狄秋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回想起他之前查到的对方的底细。
内地来的,姓水。
表面是个商人,私下却总做些神神鬼鬼的生意。
原本狄秋是不信这些东西的,可今天之后,他不得不信。
他绝不会听错,那就是金兰的声音。
狄秋低下头,看向仍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女孩。良久,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然后按下桌上的铃,佣人很快赶来。
“带小姐去休息。”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以后,佢住喺度(她住这里)。”
佣人微微一愣,随即低头应是。
佛龛里的香火依旧静静燃烧,黑白遗像里的女人笑容毫无阴霾,狄秋坐在沙发上,那句含着爱与怨的“阿秋”,在耳边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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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落在校园里,林荫道两旁的榕树枝叶浓密,偶尔有几片微黄的叶子被风吹落。
下课铃声响起,身着统一校服的少女们从教学楼里鱼贯而出,三三两两讨论着考试和假期安排。
狄心独自一人走在其中。
少女身形纤挺,眉眼清冷干净,日头晒着,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大家都是一样的校服裙,她站在人堆里,偏偏就格外扎眼。
白色的裙摆在风里翻动着,她身上没有多余饰物,只有颈间一根红绳若隐若现。
校门口停着一排豪华轿车,狄心走到熟悉的白色平治前,司机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微微欠身:“小姐。”
狄心点了点头,弯腰坐进后座。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深水湾。
别墅很大,也很安静。
平日里长期住在这里的,除了狄秋,就只有狄心和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佣。偌大的空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却总透着几分过分空旷的冷清。
狄心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的庭院开阔而雅致,修剪整齐的灌木沿着石径铺展开来,草坪平整得看不见半根杂色。几株高大的榕树在围墙边舒展枝叶,初秋的风从庭院深处穿过,吹得树冠轻轻摇晃,
这个时间,狄秋都是在锻炼。这幺多年,他每天都是三小时的运动,风雨无阻,自律得近乎严苛刻板。
狄秋锻炼结束,扯过毛巾擦了擦汗,走进客厅,看见窗前的少女,明显一愣。
“今日返嚟咁早(今天回的这幺早)?”
男人在沙发边坐下,顺手从药瓶里取出几粒补剂,就着水吞下,动作熟练。
狄心应了一声,声音不大:“明天开始学校放秋假,所以今天回得早。”
狄秋拧药瓶的手顿了下,很快又若无其事把瓶子放回桌上,擡起头,神情如常:
“有冇谂住同同学去旅行(想不想和同学去旅行)?最近泰国线好似几受欢迎。”
狄心沉默片刻,她不会自讨没趣,追问旅游的话狄秋会不会陪自己。
视线落在男人身上。
狄秋刚结束训练,一身白色无袖背心被汗水微微浸湿。
宽阔的肩背撑起简单的布料,手臂与胸膛的肌肉线条紧实流畅,没有夸张的膨胀,却透着常年锻炼积累下来的力量感。
他的长相与这副身材截然不同。眉目清隽,气质儒雅,乍一看更像个斯文的读书人。只是那双眼睛沉静得过分,偶尔垂眸时,仍能窥见几分藏得极深的凌厉与隐忍。
这些年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脸上几乎看不出多少老态,唯有鬓角明显的花白,成了时光留下的痕迹。
“唔用。”狄心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客厅角落的佛龛。
狄秋看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阻止,手擡起几寸,又缓缓放下,最终什幺都没说。
狄心低垂着眼,从匣里抽出三根线香,点燃鞠躬后插入炉中。
青烟缓缓升起,客厅安静下来。
狄心转身的瞬间,方才清冷乖巧、温顺安静的少女神态彻底褪去,那双原本干净澄澈的眼眸,瞬间复上一层温柔缱绻的水光,脉脉含情,满是隐忍的爱意。
还是狄心的面容,出声却是全然不同的柔婉语调。那声音,狄秋自认至死都不会认错,是金兰。
明明是他穷尽执念、哪怕借他人躯壳寄宿,也要留在世间的爱人。可时至今日,真当这熟悉的神情与声音再度出现,狄秋却无端觉得心慌,不敢擡眼直视。
“阿秋,”少女缓步走近,语调轻柔缠绵,带着经年不变的依恋,“你点解唔睇我?(为什幺不看我)”
狄秋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冇。”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后靠了靠,细微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少女的目光因此黯淡下来:“你以前唔会避开我。”
狄秋喉结微滚,身形往后撤了半寸,避开她即将抚上自己胸口的手,浑身僵硬。
“我只系…“他望向那张年轻美丽、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发紧,“我唔知应该点样面对阿心。”
少女像没感受到男人的抗拒,她轻轻靠近,半边身子依偎在男人的肩侧,气息打在他耳边:“阿秋...我只系太想同你讲话。”
冰凉的指尖暧昧地划过男人肩膀上新旧交错的疤痕,狄秋一阵不受控的战栗。
”你最近又在用苦修带。“她语气肯定。
狄秋浑身紧绷,极致不适,却终究不敢伸手推开这具借居着爱人亡魂的少女躯体。
“...查到陈占个仔喺缅甸出现过(查到陈占的孩子在缅甸出现过)。一日不斩了那孽障,报不了旧仇,我一日心不安。”
少女轻轻应了一声,手指顺着他的肩线往下滑:“唔急,总会揾到,我信你,阿秋。”她边说边试图环住男人的腰,整个人几乎要窝进狄秋怀里。
狄秋猛得站起身。
“...有汗。”他避开那双眼睛,“我先去冲凉。”
他语速很快,声音不稳,甚至没等她回应,就仓促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少女脸上属于罗金兰的神情一点点褪去,面无表情的她,似一尊冷漠的神像。
佛龛里,香炉的青烟笔直向上,没有丝毫晃动。
狄心静静望着那三张黑白照片,摸了摸贴在胸前的玉佛,良久,唇角才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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