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个孩子在,三个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没在酒桌上真对彼此下狠手。
狄秋早已干回正行,买地建楼,现在是城寨的大业主。平日住在深水湾的别墅里,城寨对他来说是偶尔过门的旧地,伤心事留在过去。
Tiger年纪最小,却是板上钉钉的架势堂下任龙头,平日里无事也不会轻意踏足龙城帮的势力范围。
唯独张少祖,以龙卷风的名号默默守在城寨,看似无欲无求,举止闲散,但又有谁知道,这背后是多少个难眠的深夜。
幸好,无论境遇高低,三人的友情都在这里。龙卷风今天攒局,除了带孩子认人,更有一层目的——想让Tiger帮帮忙。
三个人里,Tiger最痴迷风水八卦,做生意时最爱找大师,自己也会研究。
龙卷风轻轻提了一句,没点名熠心的事,只说手下遇到点情况。
Tiger立刻眼睛一亮,人选已浮现在心头:
“从内地逃来的大师,呢方面比本地啲师傅都犀利。我把联系方式俾(给)你,放心,佢(他)刚到香港我帮过佢好多,一定会认真帮你。”
酒过三巡,酒量不算好的Tiger喝得高兴,已经醉得东倒西歪。他手下连忙过来架住他,带他离开。
狄秋倒是无碍,只是见Tiger这个样子,也跟着手下离开了。
龙卷风坐在一旁,只觉酒楼灯光明亮得刺眼。
烟雾从他指尖袅袅升起,在灯光中扭曲成灰色的涡流。
信一和熠心还只是小孩,刚才大人们吃饭时,两人自己跑出去玩了一阵,这会累得互相靠着,眼皮沉重,几乎要睁不开。
一个身高近两米、皮肤黝黑、东南亚面孔的壮汉在这时走了进来。
”龙哥,人已经搞掂(搞定)啦。“
龙卷风神色平静,他深吸一口烟,眼神仿佛透过了酒楼,回到昨日清晨。
那个男人扶着死者阿妈满脸悲切的样子还在眼前,谁能想到他就是杀死女人的真凶?
”佢(他)承认咗?“
“龙哥料事如神,佢点会唔认(他怎幺会不认)?宜家佢哋一家(现在他们一家人),都搬离城寨了。”
城寨的公正无需外界介入,龙卷风就是最大的话事人。
无人会质疑,多年的威压,在手下面前,他早就不仅仅是龙城帮的老大。现在的他,更像一条城寨的法则,一种不可违逆的存在。
龙卷风摁灭了烟。
“嗯,返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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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寨里的楼房挤得密密麻麻,起楼向来不需要任何审批。地皮早已饱和,楼宇依旧一栋挨一栋地起起来,但无论密度多高,由于启德机场的存在,房屋高度都受到严格限制。
私自加高的违建楼层常会被强行铲断,楼顶残缺的断面,像被巨兽啃过,难看又突兀。
信一和熠心顺着一栋刚完工的唐楼爬上天台,那里的视野,比以往城寨的所有地方都开阔。
蝴蝶刀化作银蝶,在信一指尖来回翻飞。这把刀是去年龙卷风送他的生日礼物,他爱惜得紧。
熠心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问:“你最近同祖哥怪怪咁,到底发生咗咩事啊?”
信一摇摇头,避开妹妹的目光:“无咩啊。”
他不想让妹妹替他忧心。再说,这本来就是他同龙哥之间的事,在他眼里,熠心终究还只是个小孩子。
推开铁门,视野豁然开朗,几只缩在角落的野猫受惊,窜进暗处没了踪影。
熠心听到信一刻意的搪塞,实在没忍住,轻轻推了他一把。
已经抽条长高的少年身子顺着力道,以一种滑稽的姿势靠在了天台的矮墙上。
“唔许顾左右而言他啊!祖哥唔肯讲就算啦,你唔可以瞒我!”
信一看着眼前的女孩,愣了下。
熠心仰着头,眉眼认真而专注,双眼清亮,神情坚定——曾经那个沉默寡言、谨小慎微的小女孩早已在朝夕相伴里变了模样。不论是龙卷风还是信一,都偏爱如今被悉心宠大、自在鲜活的她。
见信一迟迟不回答,熠心伸手去夺他的蝴蝶刀。信一怕刀刃误伤她,只得松了手。
“好吧好吧…其实都无咩大事,我只系想…考虑下,要唔要升中四。”
“点解唔升啊,你成绩咁好嘅。”
“唔系(不是)成绩嘅问题……城寨里,大多数人最多读到中三。我喺谂(是想),要不要早点出来帮龙哥做事。”
的确,比起继续读书,城寨里的大多数人更希望孩子早点出来做工帮忙。
熠心定定望着他:
“祖哥肯定好生气。”
“你点解会知...”
“蓝信一,你系真唔想读(你是真不想读),定系只系想帮祖哥做事(还是只是想帮祖哥做事)?”
信一沉默。
他一方面确实是想帮龙哥,一方面…在妹妹面前不好说出口。
虽然他平日里摆着哥哥架子,可实际也还只是上学的乖乖仔,远不像混帮派的同龄人成熟,他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幼稚。
熠心凑近半步,认真问道:“你告诉我,你仲(还)想唔想读书?”
信一点了点头,心里却有种被看穿的羞涩。
他念书悟性高,不论语文、英语、数学、历史还是科学,他几乎都学得比同龄人快半拍,读书本就是件能让他生出成就感的事。
“我同祖哥都希望你开心啫,”熠心说,“你上咗中四,难道就不会帮祖哥做事了吗?“
信一摇摇头:“当然不是。”
熠心满意地把蝴蝶刀还给了他:“咁就得啦,用心考试。”
微风吹过,撩起两人细碎的发丝。
自从去看过Tiger哥推荐的大师,加上年龄渐长,熠心极少再被游魂附身。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佛,这是秋哥当年送她的见面礼。她不知道为什幺格外喜欢,哪怕后来龙卷风又送了她两块更精致的玉佛,她也还是最常戴这一块。
信一看到熠心倚在围栏上不理人,以为她还在生气,只能小心翼翼先道歉:
“别生气啦,妹妹,是我错…”
熠心半点没恼,只是存心晾一晾他。
她和龙卷风都盼着信一能够真正开心快乐。
明明喜欢读书,却说出不读书只想帮龙哥的傻话,不能这样了。
信一绕到熠心旁边蹲下身,仰起脸试图窥探她的神情。
”我本来呢两日(这两日)就同大佬唔开心,如果佢(他)知道我仲(还)惹你生气…唔好讲,我可能俾佢吃(被他吃)咗。“
熠心破功,忍不住笑出声:“祖哥才唔会咁啊!”
客机轰鸣着从头顶飞过,还是那幺低、那幺近。
熠心看着它,内心清明。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妈妈了,也不再幻想坐飞机去英国找她的画面,女人是生是死她都已不再关心。现在,她的家是龙卷风,是信一,是这座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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