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熠心很晚才意识到,她是董熠心。
这话听着有点怪,可对她来说,这是最真实的感受。
有时她醒过来,会觉得自己是码头边挑货的老人,腰杆弯得直不起来,满手都是磨出来的茧;有时又会觉得自己是旺角街头卖花的女人,抱着一篮子白兰花,站在太阳底下等客人。
还有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碎片化的记忆。
明明没人教过她,她却突然就识得报纸上的文字,脱口而出不认识人的死讯,过两日才发现,消息是真的。
而当她从混乱中清醒时第一眼看见的,往往是妈妈恐惧又哀伤的神情。
熠心记得,妈曾抱着她去找过一个很年轻的男人,待在那个男人身边时,那些乱哄哄的感觉就会好很多。
就是那阵子,她才慢慢搞清楚,自己是董熠心,也是乩童。
那个男人教她,唔好随便俾魂上身。她才明白,那些她隐隐约约能感觉到的东西,就是她和别人不一样的原因。
她和妈没跟那个男人住太久,有一天,年轻男人离开了,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之后偶尔还是会有魂上身,好在她能有意识拒绝,混乱的情况越来越少。
妈对此说的最多的就是,乖乖听话,唔好出声。似乎只要她不开口,那些起乩的事,就是没有发生过。
熠心不想看到妈妈伤心的神情,就没有说,被上身的时候,是否开口说话,从来都是不稳定的。有时能控制住,有时却根本不受控。
好在能控制住的情况多,一直到母亲带她来到城寨。
那只是个非常普通的午后,母亲照常告诉她,在她没回家前,乖乖睡觉。
她很听话,哪怕并不困,也强迫自己睡觉,醒了,妈没返,继续睡,还是没返。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觉得又饿又渴,但妈妈没回来,就不能醒。
在她虚弱的时候,又有魂悄悄上了她的身,那个魂说,她要死了。
她其实并不怕死,她早就知道,能上她身的魂大都是死了的。熠心想,死了就会变成魂吧。
可她没有变成魂,龙卷风救了她。
她看得出来,妈那时候是想讨好龙卷风的,所以她很听信一的话。
似乎是曾经某个魂的意识残留,她看得出来,信一对龙卷风来说很重要,信一也很喜欢当”哥哥“的感觉。
好奇怪,出力护着人,反而会好开心。
龙卷风收留了她,她知道,这离不开信一对她的喜欢。
母亲抛弃了她。熠心并不感到奇怪,一定是因为她没控制住,又让魂上身。
可她不想再被抛弃了,鼓噪的心脏声里,熠心告诉自己,一定不能让龙卷风和信一发现她的秘密。
龙卷风和信一都是很好的人,给她买了好多新衣服,每天也都吃得很好,但她还是会想妈妈。龙卷风没瞒过她,她知道妈妈去了英国,英国好远好远,去的话,要坐轮渡和飞机。
瞒着秘密的滋味并不好受,她只能越来越乖,她不会忘的——多听话,少说话。
时不时有飞机飞过城寨上空,熠心会想象自己坐上飞机去找妈妈的场景,可她也知道,这没什幺可能。
熠心喜欢待在城寨里的日子,规律、可控。
可要说意外,也是有的。
那个暴雨天遇见的少年,王九。
少年的容貌被熠心深深记在脑海。虽然和自己不太一样,但她能感觉得到,他和她,是同类。可感觉到了又怎幺样呢?
熠心已经决定永远保守自己身上的秘密了。
盂兰节到了,这个她之前从来没过过的节日。
她感觉到了不对,但身体上的难受,都是可以忍耐的。
唔好俾啲魂上身。
熠心努力回忆那个记不清名字和面容年轻男人的话,可记忆一片模糊。她锁上了房间门,如果一定要被上身,那就尽可能不被发现,就让他们以为她是生病了吧。
信一在门外好心想叫她出去吃东西时,无法抑制的、绝望、愤怒的情感涌上心头,过分强烈的冲击让她甚至无法很好地控制身体。
手上的碎瓷片划向龙卷风,刺眼的血色映入眼帘。
董熠心想,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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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呢,唔好怕,醒返,我哋都在呢。”
龙卷风沉静的声音落下来,像破开迷雾的灯塔,一下照进了她混乱的意识里。
熠心挣扎着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龙卷风抱得好紧。
那些乱哄哄的、不属于她的愤怒和绝望,终于慢慢退了下去,剩下的,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撞破胸口。
也许是感受过太多的情绪,有意识开始,熠心就很少哭,见到王九的激动算一次。
此刻,埋在龙卷风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烟与皂角的气息,泪水不受控地再次涌出。
她不敢擡头,更不敢看站在房间外似乎被吓到的信一。
她划伤了龙卷风,龙卷风会不会也像妈妈一样,丢下她?那个一直护着她的男孩,在看见她一直隐瞒的秘密后,还能玩下去这场哥哥妹妹的游戏吗?
眼泪越流越凶,龙卷风的肩膀湿了一大片。
“对唔住...我、我唔系故意划到你...”
熠心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门口的信一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跑进来蹲在旁边,手忙脚乱给她擦脸上的眼泪:“阿心唔怕,大佬唔会怪你。”
龙卷风拍着她的背,声音还是那幺稳,半点没提自己手上那点伤口——他当年在码头混日子时,大大小小伤受了无数,这次完全是错估阿心的力气,又不想伤到她,才不小心被划到。
“我知,我知,唔怕啦。”他说着,就把她抱了起来,“我带你去找人睇下,安安心。”
熠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浑身软得厉害,只能乖乖靠在龙卷风怀里,仅剩的力气全用来攥住他衣角。
龙卷风赶不走担心的信一,只能让他像尾巴一样缀在身后。
外面的锣鼓声还在响,所有人都集中在戏台一处,巷子里反而十分冷清。
熠心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大佬...你哋(你们)...你哋(你们)会要我走,系唔系?”
龙卷风明显楞了下,低头看着缩在怀里小小一团的女孩,眼里满是震惊:“傻女,我哋(我们)点会(怎幺会)赶你走?”
信一没听清熠心的问话,但听见了龙卷风话里的“走”,顿时整个人慌地想跳起来看大佬怀里的熠心。
“阿心,你们讲咩啊?乜走唔走㗎(什幺走不走的)?”
龙卷风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信一,安抚他:“冇事,阿心惊,乱讲嘅。”
熠心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松了开来。之前攥得太用力,指节都麻了,此刻才慢慢有了知觉。
风卷着烧街衣的纸灰擦过她的脸,好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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