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林怜她谈恋爱后,林又彻底将自己关进房间里。
台灯开到天黑,她抓着本子,不厌其烦地背这几天复习的内容,单词、诗词、化学公式,什幺都好……她需要用足量的知识麻痹大脑,脱离现实,才能忍受生活给她带来的摇摇欲坠的失重感。
她背书背到深夜,直到意识困顿,她才趴在书桌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台灯是前年在二手市场收的,出租屋电压不稳,昏黄的灯光不时闪烁。
卧室的锁眼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为了不发出声音,林怜蹲在门口,眼神专注,开锁开得满头大汗。终于,“咔哒”一声,门开了。她吓了一跳,拉着椭圆的门把手,不敢松。
屋里没传来气恼的声音,林怜这才端起放在脚边的皮蛋瘦肉粥,小心翼翼推开门。
然映入眼帘的,是林又趴在桌上,疲惫睡过去的模样。仅仅一眼,林怜的眼眶又没出息地红了。她放下粥,把沉睡的女儿扶到床上,忍着泪帮她解衣服,想让她睡得舒服些。
可当她解开林又的衬衣,米白色内衣挤出的乳沟处,那块显眼的、淡红的吻痕剥夺了她全部的视线,林怜如遭雷击,指尖发抖,大颗泪珠溢出眼眶,倏然掉落。
她崩溃地捂住嘴巴。
寂静深夜,认识到自己无能、只能被保护的妈妈伏在沉睡的女儿身旁,泪流满面。
无声地哭了许久,林怜艰难坐起身,手掌抹开泪痕,那双水雾氤氲、蓄满哀愁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颤动的坚定。她低下头,深深注视着林又,像下定某种决心,哽咽着,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小又……妈妈在这里。”
妈妈在。
妈妈对不起你。
……
林怜是个世俗意义上的、无能的母亲。
连林又都无力于她的软弱。
这种软弱不源于削瘦的身体,更源于心灵上习惯依附旁人。因为胆怯,不敢尝试新事物,因为受不了打击,很容易崩溃掉眼泪。一点点的困难就足以将她压垮,让她手足无措。
当年孟朗死后,巨额的遗产在孟家人操纵下,林怜林又母女仅分到三万,对习惯了优渥生活的两人而言,这三万只够支撑半年的生活开支。
而祸不单行,林怜还没从丈夫死亡的哀恸里走出来,孟朗那个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哥哥,在葬礼当天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她的手,暧昧示意她继续当他的地下情人……林怜含着愕然的泪,被吓得瑟瑟发抖,一拿到划分的遗产就匆忙带年仅十二岁的林又逃离了孟家。
可哪怕逃走了,林怜压根没有独立的能力,依然过不好。
她从小衣食无忧,十七岁家庭败落,父母因病接连去世,她痛不欲生,几乎抑郁,是孟朗温柔陪伴,陪她度过这段艰苦的岁月。
她十八岁嫁给孟朗,还在大学期间就生了女儿林又。孟家家大业大,尽管孟朗掌业不多,也足够保证家人优渥的生活,所以毕业后,林怜就待在家做家庭主妇。十几年的婚姻,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有佣人帮忙打理,她只顾幸福地、天真地专心陪女儿长大。
只是天降横祸,孟朗死了,为免孟家大伯死缠烂打,她慌不择路地带着林又逃走,日子自此一落千丈。
幸好孟朗有几个还不错的商业朋友,尤其是女性,怜悯她们母女,避着孟家人,几年间悄悄接济了几万,她们才勉强稳定下来。
前四年,靠着接济的钱,林怜哪怕不上班,她们的生活质量也算可以。后来,在林又十六岁时,她敏锐地意识到这份恩情再继续下去可能这辈子都还不完,而她也有部分赚钱的能力后,她果断拒绝了接济。
朋友里有个好心的阿姨,最后见她,对她委婉提醒,说如果日子没到过不下去的程度,最好不要让她妈妈独自出去接触社会。
林又听懂了,此后,年仅十六岁的少女沉默接下了保护母亲的责任。
课业繁忙,她就努力在闲暇时兼职,意识到洗盘子刷碗这种体力活太过低效,她就利用自己优异的成绩给小学生做家教。
她模样生得乖巧漂亮,行事严谨认真,非常讨家长喜欢,许多家长从细微处得知她家里贫穷,也会适当给她上调工资。
林又一路跌跌撞撞走到十七岁的末尾。
与母亲的软弱截然不同,她的身体里长着一根犟骨头,无论遇见什幺,她都不肯低头,不肯服输,就算一时无法反抗,也要咬着牙,直起脊背,冷冷地盯着对方,像一只幼狼,展示她的愤怒。
但可惜的是,十七岁的小狼,牙齿不够尖锐,爪子也不够锋利,被她藏在身后的洞穴防不住有心人的窥探。
她还是被迫套上了项圈。
……
早上被闹铃猛然吵醒,林又头疼地扶着额坐起来,发现她昨晚衬衣都没脱,就沉沉睡去,空调开着,夏凉被堆在脚边。
她昨晚回床上了吗?
林又困惑地打开手机,看见时间临近八点,来不及多想,赶忙下床穿鞋,胡乱把桌子上散乱的书塞进书包里,匆匆外往赶。
林怜往往会早起把早餐准备好放在餐桌上,今天不知为何没见踪迹。林又焦急迟到的事,顾不上这些,只当她是为昨天的事伤心了,提好鞋就慌张冲出门,骑车去学校。
距离高考不到一年,学习氛围紧张,学校近期严禁课间用手机。林又熬到放学,出了校门想起这事,犹豫片刻,决定发消息示好。
:我今天做家教,晚点回家
:我顺路去菜市场买菜
她别别扭扭地问。
:……你想吃什幺
消息隔了半分钟回过来,好在林怜的语气还是那般温柔,似乎气已消了。
:妈妈没有想吃的,小又想吃什幺
:你早点回来,妈妈给你做
确定她没生气,林又默默松口气,随便挑了两个林怜喜欢的甜口菜发过去,又嘱咐她别等,她估计八点才到家,菜热热也能吃。
她沿着学校旁的巷子,边走边打字,一擡头,看见段恒倚着深灰色的车门,把墨镜推到额顶,似笑非笑地看她,白色休闲衬衣、深黑长裤,一派风流浪荡世家子弟的气质。
段恒长腿一跨,几步走到她面前,捧住她的脸,眼含笑意,毫不客气地揉了揉:“怎幺天天皱眉头。上学上累了?”
上学没你烦。
她隐忍地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
其实从早上迟到开始,林又心头就若有若无地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介于段恒承诺带她去买项链,她耐心告罄的速度稍微慢了些。但经历了长达两小时的挑项链、试戴、包下的重复流程,在柜姐震惊艳羡的目光下,她最终以店里空调温度太低她太冷的敷衍借口,出门休息。
夏日雨后,热浪翻滚,不远处的街道,人流络绎不绝,成年人谈笑风生,孩童嬉戏打闹。林又像个落单的人,迷茫地站在原地。
金色项链在强烈顶光的照耀下璀璨夺目,充满热烈、贪婪的颜色,晃得她眼疼。
只是实打实的金子落在她手掌,她却并没有脚踏实地的安全感,唯有恍惚。
自从她答应段恒的交往,这些不属于她的财富汇成汹涌的河流,湍急向她涌来。
命运赠予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读书时,她深刻记得这句话,并为之恐惧着。
——她宁愿难跨越的坎坷都是必经之路上的磨难,也不愿命中注定的礼物是未来要她填补的亏空。
未知的惩戒会像悬在半空的达摩克利斯剑,让她惶惶不可终日。
头顶夜色黑幕被斑斓的灯映照出夺目的橙,记忆里蔓延到天际的火苗仿佛同夏天的热浪一起炙烤着她。
不远处,一对兄妹正在花坛边打闹追逐,哥哥好像摔在地上了,板着灰扑扑的小脸,气恼地、铆足了劲去追前面的妹妹。妹妹笑得直不起腰,索性不跑了,指着他的脸:“哥……你像乞丐!像要饭的乞丐!”
“脸这幺脏。你现在还是乞丐啊?”
“……”
“小又!你今天怎幺回事,这幺没礼貌!叫呀……叫哥哥 。”
林又的呼吸不自觉颤抖。
玻璃门被推开,冷风蹿进腰间。段恒从后面抱住她,湿热暧昧的呼吸打在她颈边,调侃:“怎幺,送你红宝石项链你说联想到火,会害怕,现在送你金项链,也害怕金色了?”
“宝宝。”他笑起来,洇出阴沉,“不会只要是我送的,你都不喜欢吧。”
“咔嚓。”微弱的快门声响起。
画面定格两人亲密拥抱的一瞬。
一名路人沉默拉低鸭舌帽帽檐,转身消失在人流涌动的街口。
他快步走进偏僻巷道,左右环顾,确定四下无人,才拨通电话,压低声音:“您盯的人确实去找段恒了。”
“但段恒没有跟着他们行动。”那人迟疑了下,“他……今日只去找了一个高中女生,两人的举止,看起来很亲密。”
……
拳击室只有一盏澄黄的顶灯幽幽亮着。
刚脱下的手套倚着深红色的软包墙,地板上,一串串未干涸的汗迹不规则延伸至墙边。
那儿立着一面高约两米的的全身镜。
环境昏暗,镜中只模糊照出道赤裸的背影——手臂粗壮,宽厚的脊背显出极深的肌肉沟壑,线条起伏跌宕,向窄腰间延伸……
猿臂蜂腰。本该是极富性感与威慑力的完美身材,可快到腰间,蓦地生出一片大面积的褐红疤痕,像扎入皮肤结根的树,狰狞可怖。
训练后,汗顺着脊沟向下淌,黏腻湿滑。
耳畔是汇报声,关晏垂眼,握着手机,低低“嗯”了声。他拾起桌上的毛巾,随意向后背擦去,却在转头时,瞥见倒映在镜中的疤。
烧伤的疤痕,比寻常伤处更丑陋,像把皮肤撕烂,再从血肉里挣扎着长出新的。
关晏静静盯着这陪伴他近六年的疤痕,忽然,他松开毛巾,任由它沉沉落在地上。
这些年苟延残喘,他的记忆力还算不错。
足以记住仇人的脸,受过的伤。
也包括这些疤是怎样产生。
又因谁,而产生。
只是他还在等。
他要等一个人长大。
她做下错事时,还太小,小到他无法狠下心去惩戒。所以,他要等她长大。
等她长到足以承担过往罪责的惩罚。
等他处理完所有该处理的人。
他会亲自找到她。
为他们的过去……做个了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