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大,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将沉闷的车内与外界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黑色大众并没有直接驶向市区,而是像一头潜行在黑夜中的猎犬,在复杂交错的城市高架桥上漫无目的地绕了两个圈。
蒋戈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调暗了仪表盘的幽蓝色灯光,锐利的眼神时不时扫向后视镜。他的车技极稳,那是在东南亚那种最混乱、最血腥的地下街头练出来的搏命本事。不管是甩掉甩不掉的尾巴,还是把一辆平庸的大众开出幽灵潜行的质感,对他来说都如同呼吸般本能。
“后面干净了,没人跟。”蒋戈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常年刀口舔血、吞沙饮血的粗粝感。
确认绝对安全后,他才从中央扶手箱里摸出一瓶早已拧开盖子的依云水。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先用自己温热的手背贴了贴瓶身,确认温度不凉了,才沉沉地反手递向后座。
“润润嗓子。”
姜南星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他满是硬茧和陈旧刀疤的手背。蒋戈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像是被炭火烫到了一样,迅速收回手,将方向盘握得更紧,骨节用力到甚至有些泛白。
他在极力克制。
他讨厌她身上现在沾染的那股味道。那属于霍家大少爷的、带有极强掠夺性和阶级压迫感的古龙水味,太霸道,也太刺眼。那味道像是在对所有人宣示主权,让他这种只能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看门狗”,心底腾起一股近乎暴虐的烦躁。
车子最终拐进了一片地处闹市、外表老旧但内部安保极严的高级公寓区——这是宗砚选的地方,大隐隐于市,最安全的盲区。
推开门,一股低气压的冷气夹杂着淡淡的黑咖啡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几台呈合围之势的巨大显示器发出幽冷孤寂的蓝光。一个男人正陷在那片深邃的蓝光之中,修长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瀑布般流淌的数据代码和音频波段映在他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显得诡谲、缜密,毫无温度。
宗砚。曾经金融圈最年轻、也最狠辣的顶级操盘手,如今隐匿在新京最深处的黑暗掮客。
听到玄关的动静,他连头都没回,只是指尖在键盘上轻轻一点,按下了回车键。
原本被杂音充斥的音频片段瞬间被剥离、清洗得一干二净。霍峥那句带着浓烈黏稠情欲与嚣张的对白,清晰而讽刺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既然这幺能算,那一会儿……可别哭得太难听。”
“心跳频率最高时85,肾上腺素分泌始终在安全线内,微表情控制近乎完美。”
宗砚缓缓转过身,擡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穿着一件质地极佳、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真丝衬衫,纽扣刻板而严谨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透着一股高不可攀的禁欲精英感,却又因为那双过于阴鸷锐利的眼睛,让人脊背发凉。
他看着走进来的姜南星。那目光不带温度,像是在审视一件由自己亲手雕琢、终于面世的完美艺术品。
最后,他的视线一寸寸下移,死死定格在她白皙下颌上那处开始发乌、红肿的指印上。
刹那间,客厅里的空气彻底凝固。
蒋戈在身后关上门,沉默得像一尊铁塔。他一言不发地走到一旁的隐蔽柜前,翻出医药箱,“砰”地一声重重放在茶几上。
“他下手太重了。”蒋戈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压抑着暴戾。他粗壮的身躯猛地蹲下,长臂一展想要去碰姜南星的脸,却在距离她皮肤一寸的地方生生停住。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宗砚,像是在等待某种指令,又像是在克制野兽的本能。
在这个由复仇搭建的铁三角里,宗砚是绝对的“脑”,他是最锋利的“手”,而姜南星……是他们共同托举在掌心、却又要亲手送入深渊的“心脏”。
宗砚站起身,迈着长腿走到姜南星面前。他比她高出太多,阴影极具压迫感地将她整个人笼罩。
他伸出修长、不带一丝活人温度的手指,极其强硬地托起她的下巴。微凉的指腹在那处刺眼的红痕上细细地摩挲,带着让人颤栗的粗粝。
他的动作不像是心疼,倒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精美瓷器上的瑕疵。
“霍峥这种人,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顺风顺水惯了。圈子里的人都捧着他,唯独你,越是得不到、越是带刺的,他越想折断、毁掉。”
宗砚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浸透骨髓的凉意:“你今天这步棋,走得太险。用‘算’出来的谎言去诈他,如果他当时理智断线,直接在走廊上动手,你学的那点防身术,在他面前撑不过三秒。”
“但他最后被我镇住了,不是吗?”姜南星毫不畏惧地擡起那双清明锐利的黑眸,直视着宗砚镜片后的冷血,“老师,这是你教过我的。对付快要发疯的狂犬,要幺一棍子打断它的脊梁,要幺……就得让它觉得,你的手里握着能随时勒碎它喉咙的项圈。”
宗砚看着她眼底那股近乎自毁的倔强与狠劲,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暗色。
五年了。他花了整整五年时间,把当年那个跪在雨地里只会绝望大哭的小女孩,一刀一锉,亲手雕琢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她学会了戴上眼镜伪装盲女,学会了算计人心,甚至学会了利用男人最原始的劣根性。
这是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也最完美的杰作。
可此时此刻,看到这件完美的瓷器上沾染了别人的指痕,宗砚心里那头被他用理智死死锁着的野兽,正疯狂地、鲜血淋漓地撞击着铁笼。
“而且,”姜南星轻轻侧过脸,将自己的下巴从宗砚冰凉的手指中抽离。她有些脱力地坐进沙发里,语气疲惫却笃定,“霍峥身上的破绽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借着刚才的肢体冲突,那个微型高频窃听器,我已经顺利粘在他二楼书房的黑檀木桌底了。只要他不把那张桌子劈了,霍家对我们来说,就是透明的。”
“做得很好。”
宗砚收回手,垂在身侧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皮肤上温热细腻的触感。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还蹲在地上的蒋戈:“给她上药。这几天把她看紧了,别让她出门。下巴上留着这种痕迹,太碍眼。”
蒋戈紧抿着唇,立刻打开医药箱。他用棉签沾了微凉的草本药膏,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粗大的手指此时颤抖着,仿佛在对待一汪随时会散开的泡沫。
“疼的话,就咬我。”蒋戈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残留的味道,突然把自已满是老茧、粗壮结实的手腕直接凑到了她嘴边。他的眼神那幺专注,那幺虔诚,仿佛眼前的女人是他在这污浊世间唯一的神明,只要她愿意,他连骨头都可以敲碎了喂她。
姜南星看着眼前的这两个男人。
一个西装革履,坐在冷光里冷静地谋划着、盘算着如何将她推向更大、更危险的赌局;一个满身煞气,却甘愿跪在她脚边,心疼她受的一点皮肉之苦。
“宗砚。”姜南星长睫微颤,突然开口,嗓音因为疲惫带了几分沙哑。
宗砚正准备坐回电脑前继续分析从霍家终端拦截的数据,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怎幺?”
“霍峥那个两千万的窟窿,真的能拖垮他吗?”
宗砚回过头,镜片后的黑眸深邃如万丈深渊,泛着冷酷的光:
“两千万对霍氏这种体量的财阀来说,九牛一毛。但这个项目牵扯到霍家老爷子今晚开的那个政商闭门会,也牵扯到霍家内部几个叔伯的夺权。两千万,足够在霍峥那群政敌眼里撕开一道见血的口子。”
说到这里,宗砚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优雅而又极具嘲弄的弧度。
“只有让这头疯狗在家族里四面楚歌、觉得疼了,他才会本能地去寻找能让他短暂止痛的药。而你,南星——”
宗砚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魔鬼的诱导:
“你就是我给他准备的,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带毒的止痛药。”
窗外的暴雨依旧铺天盖地地下着,滚滚闷雷在城市上空碾过。
姜南星缓缓闭上眼睛,任由蒋戈微凉的指尖在脸上温柔地涂抹。她心里很清楚,从今天踏入霍家大门的那一刻起,这扇安全屋的门虽然还关着,但那个充斥着欲望、权谋、血腥与背叛的万丈深渊,已经对她彻底敞开了巨口。
而她,不仅要跳下去,还要微笑着,把所有人都生生拽入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