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云没有犹豫太久。
背后的万圣节还在喧嚣,音乐和尖叫声从主街的方向隐隐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但她已经听不进去了。体内的紫罗兰色火焰烧得她骨髓发烫,尾椎骨末端的尾巴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地显了形,细长的、末端呈桃心状的尾巴缠绕在她的小腿内侧,滚烫的,像刚从岩浆里捞出来的锁链。
她每走一步,尾巴就在裙摆下面不安地滑动,把黑色百褶裙撑出细微的起伏。
那些人类生命能量的气味越来越浓。
每一条街道都是一条奔腾的、蜜金色的河流,而她是一尾逆流而上的鱼,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甜美气息冲得头晕目眩。
她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偏僻的猎物。她不能在人群中央完成这件事——塞缪尔教过她,魅魔的第一次狩猎必须在隐秘中进行,否则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她偏离了主街。
她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又穿过一片停满废弃车辆的荒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不像人类。
她的马丁靴踩在碎石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像某种小型动物的爪子在地面上疾驰。尾巴从她的小腿内侧松开了,在身后的空气里甩出一道弧线,尾尖的桃心微微张开,像在嗅探方向。
城市在她身后渐渐收拢了它的喧嚣。
等浮梦云停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树林的边缘。
这不是她认识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片树林是怎幺出现在这里的——城市里不应该有这幺大片的、未加修剪的野生林地。
但此刻她的理智已经被体内那股熔岩般的饥渴烧得所剩无几,她没有余裕去怀疑。她只知道,那些生命能量的气味,有一缕特别浓郁的,正从这片树林深处飘来。
她拨开第一根低垂的树枝,走了进去。
树林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嘴。
枝杈在她身后无声地交错,把最后一点来自城市的霓虹光隔绝在外。
头顶的树冠密得像一层厚重的帷幕,只有极少的月光能穿透,在地面上投下零星的、惨白的斑点。
脚下的落叶积得很厚,不知道是多少个秋天堆积下来的,踩上去发出闷钝的、吞咽般的声音。
空气在这里骤然变冷,带着一种潮湿的、陈腐的甜味——腐烂的木料、苔藓、菌类,还有某种更深层的、泥土之下的腥气。
浮梦云没有放慢脚步。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出紫罗兰色的荧光,瞳孔扩张到了几乎占满整个虹膜,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丝微弱的光线。
她能看见树干上爬行的潮虫,能看见从腐烂的树桩里冒出来的蕈菌,伞盖上的黏液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湿光。
她能看见一只猫头鹰蹲在离她头顶不足三米的枝杈上,黄色的眼珠跟着她的移动缓慢转动。
树林越来越密,越来越安静。
外面的万圣节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了。
这里没有音乐,没有人声,连风声都停止了。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靴子踩在落叶上那种湿润的、黏腻的声响。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气味。
不是之前那种从远方飘来的、模糊的生命能量。
这一次的气味浓烈而近在咫尺,像一堵无形的墙,劈头盖脸地撞进她的感官。
那不是任何人类的生命力——那是一种更炽热、更浓烈、更接近源头的东西。
像把所有的生命能量都从皮肤里逼出来、暴露在空气里,不加任何掩饰地蒸腾着。
铁锈,盐,蜂蜜,金属。
还有别的,一种温暖的、活的、正在流逝的东西。
浮梦云的尾巴猛地绷直了。
尾尖的桃心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一只嗅到了猎物踪迹的猎犬。
她的虎牙在不自觉的舔舐中刺破了自己的下唇,一点血珠渗出来,被她自己的舌头卷回去。
那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和她闻到的那股气味遥相呼应。
她加快了脚步。不再踮着脚尖,不再试图保持安静。
树枝抽在她脸上,在她颧骨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她没感觉到。丝绒夹克的下摆被荆棘钩住了,她用力一拽,布料发出撕裂的声响,她没回头。
那气味在牵引她。像一根烧红了的铁链,穿在她的胸骨上,把她往树林最深处拖。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一开始,她以为是某种动物的叫声。一种尖锐的、被掐住了喉咙般的、拼命挤出来的声音。
但那声音很快变成了别的东西——从尖叫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某种潮湿的、断断续续的咕噜声,像水从被堵住的管道里试图涌出。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
沉闷的,有节奏的。
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反复劈砍一块生肉。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湿重的、粘稠的质感,和枯叶被重物压碎的脆响交替出现。
浮梦云绕过最后一棵挡在她面前的老橡树。
树干粗得像一堵墙,树皮上长满了拳头大小的树瘤,在月光下像无数只半闭的眼睛。她一只手按在树皮上,潮湿的苔藓从她指缝间挤出来,冰凉滑腻。
她探头。
树后面是一片小小的空地。
说是空地,其实是一块被几棵倾倒的枯树围起来的、不规则的下陷。
月光恰好从头顶一小片敞开的树冠里倾泻下来,把那块地照得雪亮,像舞台上唯一被追光灯锁定的区域。
在那片月光里,她看见了。
一个人——一个男人,跪在地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翻了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此刻已经完全被恐惧扭曲的脸。
他的嘴大张着,但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成词句,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咯咯声,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鸡。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球凸出得厉害,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上方的某一个方向。
他之所以还能跪着,是因为有人在摁着他的后颈。
那个人——另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抓着连帽衫的后领,一只手摁在他的颈椎上。动作很轻,像只是在按住一个不肯安静下来的东西。
站着的那个人,浮梦云第一眼看去,以为他穿着一件红衬衫。
然后她意识到那不是衬衫。
他的上半身覆盖着一层厚重的、正在流动的暗红色液体。
液体在他身上形成了无数条细小的溪流,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淌,在锁骨窝里积成小小的血洼,又在动作时被晃出来,沿着腹肌的中线一路滑进裤腰。
液体在他皮肤上暴露出一条条被冲刷出来的、原来的肤色,像一层正在被暴雨剥离的泥浆。
他赤裸的手臂上沾满了各种不同的东西。有些是液体的,在月光下泛着湿亮的光泽;有些是固体的,黏在前臂上,随着他手部的动作微微颤动。
他的手——那双正在工作着的手。
腕骨很细,指节却异常分明,每一根手指都像用刀削出来的。
此刻,那双手被一层又一层深红色的液体涂满,连指甲缝里都嵌满了。
他的头发是极淡的铂金色,白到几乎在月光下发光,但靠近发根的地方已经被飞溅的液体染成了深红色。
血液从发梢滴下来,沿着鬓角流进他的耳廓,又顺着耳垂滴在肩上。
他脸上也有——不是被溅到的,而是被他自己用手抹上去的。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从他的额头斜斜划过鼻梁,停在下巴上,像某种仪式性的战纹。
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
非常浅,浅到在惨白的月光下几乎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一对淡淡的、透明的轮廓,像两块从湖底打捞上来的、正在融化的冰。
那双眼睛,正带着一种专注的、近乎温柔的神情,低头看着被他摁住的那个男人。
“我说了别动。”他说。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
带着某种倦怠的、不紧不慢的质感,像一个人在煮咖啡的时候自言自语。和周围那片地狱般的景象形成了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反差。
跪着的男人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试图说什幺——可能是求饶,可能是祈祷,可能是某个念念不忘的人的名字。
但只有更多的咯咯声从喉咙里涌出来。浮梦云看到他的嘴唇上有一个豁口,不大,但很深,像是被什幺锐利的东西精准地剪开了,血正从那里沿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膝盖下的落叶上。
然后站着的那个人——凯恩,动了。
他的右手从男人的后颈上移开,手指上还粘着几根被汗浸湿的头发。他
甩了甩手,把头发甩掉,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折叠刀。
刀柄是深色的,被血浸得看不出原本的材质,只在尾部有一小截没被染到的部分,露出深棕色的木纹。
刀刃不到四英寸,窄而薄,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刀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此刻正往下淌着一条暗红色的细线,顺着刀尖滴在落叶上。
凯恩把刀在指间转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像在转一支笔。
他低头看着刀锋上自己眼睛的倒影,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喜欢万圣节。”他说,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语气平淡得可怕,“所有人都打扮成怪物的样子,在街上乱跑。这样真正的怪物就能在树林里安安静静地做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左手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男人的后颈。
他甚至用了点力,把那个男人的头往下摁得更低了一点,像在调整一件物品的位置。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碎了的呜咽。
浮梦云看见他的手指在落叶里拼命地抓,指甲劈开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混进地上的枯叶里。
他的手背上有几根青筋暴起,像几条被埋在皮肤下面的蚯蚓,正在绝望地蠕动。
凯恩没有在意那些。他把折叠刀的刀尖抵在了男人的后颈上。
刀尖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男人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动了一下,但凯恩的左手像一把钳子,把他死死地钉在原处。
“放松。”凯恩说,“你越紧张,我越不容易做好,你会更疼。”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恶意。他甚至听起来像是在真心实意地提供建议。
然后他把刀往下压。
刀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发出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声响。
是一种柔软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穿透声——像一根针穿过绷紧的丝绸。然后鲜血从刀尖周围涌出来,像被堵住的水龙头突然被打通了一点点。血液沿着刀刃的血槽往上走,填满了那一条细细的凹槽,然后从刀背溢出来,顺着凯恩的指关节往下淌。
男人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被摁在喉咙里太久了,冲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形状,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尖锐、破碎、四处飞溅。
但这声音只在空地上空回荡了不到两秒,就被凯恩的下一句话压了下去。
“嘘。”他说,“还没开始。”
浮梦云的爪子——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伸出了爪子。
已经深深嵌进了老橡树的树皮里。树皮在她指下像朽木一样碎裂,掉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应该出声。她应该转身离开。
她应该趁这个人还没有发现她的时候回到灯火通明的主街上。
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不仅仅是因为那股气味,还有她观看着这个称得上可怕的虐杀场面,身体里的紫罗兰火焰烧的更旺了,她没发现她的眼睛里已经开始冒出紫色的火焰——她想要得到那个男人。
那个浑身血液的男人身上正在涌出的,不仅仅是血液。
还有生命。
精纯的,正在从他兴奋的脉搏里泵出的生命力,正像热浪一样蒸腾到空气里。
浮梦云能看见它——人类看不见,但她的眼睛能。那是一片正在扩散的淡金色光雾,从男人的身体里渗透出来,在空气中盘旋、旋转,像一缕被风吹散的蜂蜜色的烟,变得越来越浓。
它在月光下是半透明的,边缘泛着强烈的荧光,伴有引诱意味的飘向她,像是苹果派的气味一样吸引着她,却比苹果派的味道对她的诱惑力浓上千倍,万倍。
那股气味太浓了,太近了,太甜了。
浮梦云体内的紫罗兰色火焰在这一刻猛烈地爆发了一下。她的脊椎猛地弓起,尾巴不受控制地从裙摆下抽出来,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背脊的皮肤下面,翅膀的雏形正在疯狂地躁动,想要撕开伪装,想要展开。
她不得不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让某种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什幺的声音从喉咙里泄露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凯恩的手停下了。
他从男人的后颈上抽出刀,刀锋离开皮肤的时候带出一道极细的血线,在空中断了,落在男人的帽衫上。
他看着刀身上的血迹,歪了歪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幺事情似的,他擡起头来。
他的视线穿过了整片空地,准确地落在了浮梦云藏身的那棵老橡树上。
准确地说,落在了她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
浮梦云的心跳骤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的眼睛。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近距离的月光下,看起来不像冰了。
它们看起来像火焰——那种完全没有颜色的、透明的火焰,只有从扭曲的空气里才能看到它的存在。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被抓个现行时应该有的情绪。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池死水,只有眼睛在动——那两片浅蓝色的虹膜正在缓慢地、从头到脚地打量她。
从她发间那枚新月形的发卡,到她脸上被树枝划出的血痕,到她撕破了的丝绒夹克,到她裙摆下面露出一小截的、正在不安地扭动的尾巴。
浮梦云的尾巴又不安的蜷缩在小腿上,桃心的尾巴尖仔细的嗅闻着凯恩的味道——他明明不可能能看到她的尾巴,他闻起来只是一个很香,很甜的人类。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什幺东西正在被点燃。
“哦,”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出了什幺熟人似的愉悦,“一位……客人。”
他把刀收起来。
动作不紧不慢,他先把刀刃在手帕上擦干净,然后折叠刀咔哒一声收回刀柄里。
他把手帕随手扔在地上,白色的布落在暗红色的落叶上,立刻被洇湿了。
跪在地上的男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喉咙里只剩下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咕噜声,身体在剧烈地发抖,手指在落叶上痉挛般地抽搐。
凯恩往前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走出空地边缘的那一圈倾倒的枯树,走进了浮梦云藏身的这片阴影里。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和她之间只剩下不到三步的距离。
浮梦云终于把自己从树皮上拔了出来。木屑从她指甲里簌簌落下。
她擡起头,她得仰着才能看到他的脸,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然后她张开嘴,想说点什幺,
他先开口了。
“你看起来很不好。”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要不要吃点好吃的东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侧过头,朝身后那个还在抽搐的男人扬了扬下巴。动作随意得像在指一盘还没动过的甜点。
“那边有一个,”他说,“刚杀完,你可以趁热吃。”
他看着她。
透明的蓝色眼睛在黑暗里燃烧。
“还是说,你要吃我?”
凯恩把裤子脱掉了,露出他硬的鼓鼓囊囊的性器,粉红色的性器大的惊人,他的龟头上好像还有鼓鼓囊囊的圆形,像是珍珠一样。
“我比他好吃多了。”
浮梦云咽了一口口水。
她的喉咙干得像砂纸。
那股从眼前男人身上飘来的淡金色光雾正在她的舌尖上跳舞。
“而且我还是处男,对你来说应该是大补吧,”凯恩舔了舔嘴唇,把嘴角的血液吃了一点进去,“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浮梦云体内的饥渴几乎要把她烧干,催促着她答应这个完美的要求——送上门的免费晚餐。
她迫不及待的点了点头,伸手要抓那个在她眼里像金黄肉桂棒一样美味的粉色肉棒。
却被躲过去了。
凯恩笑了,眼角弯下来,薄唇向两侧拉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而那两颗虎牙,比周围的牙齿略长一些,比人类的犬齿更尖、更锋利,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冷冽的荧光,像两枚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瓷片。
“你的爪……你的爪子手套,看起来有点骇人,还是让我来吧。”他说,“作为晚餐,我应该可以知道你叫什幺名字吧?”
“……浮梦云。”她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浮梦云。”凯恩把她的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像在品尝什幺陌生的、有趣的食材。
然后他又笑了。
“我是凯恩。”他说,“你想现在吃吗?”
他把她的夹克脱掉,做出了“请”的手势,示意她趴到橡树上。
他的手上还沾着血,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别客气。”他说,“我会让你吃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