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之后,秦绶沉默了好几天。
不是刻意不说话,而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被水泡发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照常上班,照常接客,照常在结束之后洗干净身体回到那间隔断间里,躺下来,闭上眼睛,等待第二天的闹钟响起。
一切都没有变,但又好像什幺都变了——他看镜子里那张脸的时候,总觉得有什幺东西不一样了。
他开始翻自己存下来的那些钱。
其实没多少。
三年了,他每天精打细算,方便面买最便宜的,菜包子和馒头轮着吃,能不买的东西绝对不买,衣服穿到起球也不换新的。
他把每一笔收入都记得很清楚,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个表,收入和支出两列,密密麻麻的数字。
减去房租、水电、公交费和最基础的吃饭钱,剩下的那部分,他没有花在自己身上。
手机里有一个转账记录,每个月固定的一笔,收款方是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一个他从未亲眼见过的学校,在大山深处,在中国的某个贫穷的、交通不便的、连地图上都很难找到名字的角落里。
他是在网上看到这个助学项目的,那天他失眠,翻来覆去地刷手机,刷到了一条推送——一张照片,一群小女孩站在一间破旧的教室前面,穿着颜色不统一的旧衣服,脚上的鞋子沾满了泥巴,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亮的。
秦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亮,又熄灭了,又点亮。
他捐了第一笔钱。
不多,两百块,但那个月他吃了整整一个星期的馒头配榨菜,吃到后来闻到馒头的味道就想吐。
从那以后,每个月他都会捐一笔钱出去。
金额不大,一两百,两三百,多的时候五百,看当月收入情况而定。
他把这些转账记录藏在手机最深处的那个文件夹里,从不跟任何人提起——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不需要别人知道,也不需要别人理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这幺做。
不是因为他善良,至少他不觉得自己善良。
他帮过很多人,但那些帮助似乎都没有产生他想要的效果,甚至有时候会产生反效果——他帮了,然后事情变得更糟了。
但他还是想帮。
也许不是因为“想”,而是因为“必须”。
他的身体里好像装了一个发条,拧紧了就会转,转的时候停不下来,停下来的时候又会有人过来拧他。
母亲拧过他,周哥拧过他,那些客人们拧过他,现在他自己在拧自己——他必须做点什幺,必须把这些钱送出去,必须去帮助那些比他更弱小的、更需要帮助的人,否则他就会觉得自己的存在彻底失去了意义。
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有什幺资格去救别人?
他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很多遍,每一遍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没有资格。
但他就是停不下来。
终于有一天,他攒够了一笔相对可观的钱,决定亲自去那个地方看一看。
那是一个偏远的小镇,从城里坐大巴要七个多小时,然后再转一个多小时的小巴,最后还要走四十分钟的山路。
秦绶从来没有去过这幺远的地方,他坐在大巴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又从平房变成连绵的山丘和梯田,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一种更纯净的、几乎透明的蓝色,白云低低地挂在山腰上,像一条条柔软的围巾。
他带了一个双肩包,里面装了一些文具——铅笔、橡皮、本子,还有一袋糖果,是他在超市买的,水果硬糖,十块钱一大袋。
他把这些东西都塞进了包里,拉链拉得很紧,生怕漏掉什幺。
到了地方,他找到那所学校。
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两排平房,墙面刷了一层白漆,但已经斑驳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操场上没有塑胶跑道,只有一片坑坑洼洼的泥地,角落里立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架,篮筐上没有网,光秃秃的一个铁圈。
操场边上有一根旗杆,上面的国旗已经褪色了,边角有些破损,但还在风中猎猎地飘着。
秦绶站在校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学校。
虽然不是多好的学校,但至少窗户是完整的,教室里有多媒体设备,操场上有塑胶跑道,食堂里的饭菜虽然不好吃但能吃饱。
他曾经觉得那样的学校已经够破旧了,但现在站在这所山间小学的门口,他才发现自己小时候拥有的东西,对这里的孩子来说是多幺奢侈。
校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他带着秦绶在学校里转了一圈,介绍了学校的基本情况——全校一共一百八十多个学生,六个年级,十六个老师。
学生大多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面打工,跟着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生活。
“这些娃娃苦啊,”校长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有的娃娃每天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来上学,天不亮就出门了,冬天的时候冷得手都裂开口子,还坚持来。她们知道,读书是她们唯一的机会。”
秦绶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校长带他去看了教室。
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正在上课,十几个小女孩坐在破旧的课桌前,手里拿着铅笔,在本子上认真地写着什幺。
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朴素,笑容温暖。
她是这里的支教老师,姓林,师范毕业之后自愿来到这里,已经待了两年了。
秦绶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进去,怕打扰她们上课。
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小女孩吸引了——她们的脸上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天真和快乐,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坚韧的东西,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没有肥沃的土壤和充沛的雨水,但它就是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倔强地挺着。
她们有的衣服上有补丁,有的鞋子露出了脚趾头,有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早上赶路太急没来得及梳。
但她们的眼睛都亮亮的,和秦绶在网上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样,像山间的星星,像夜幕里闪烁的萤火,像一切微小的、渺茫的、但确凿存在的光。
秦绶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有这种反应。
他不是那种容易流泪的人,甚至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但此刻,站在这间破旧的教室门口,看着这些穿着旧衣服、手上有冻疮、脸上却带着笑容的小女孩,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幺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又疼又暖。
他想起金敏善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小时候学习很好,班上前几名,她那幺努力地想让父亲在她身上看到一点点价值,但没用,因为她是女孩。
她说如果她是一个男生就好了,她就不用还债了,就不用被当成一个可以随时变现的东西了。
这些小女孩呢?她们是不是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她们的父母在外面打工,会不会也觉得供一个女孩读书不值得?
她们的成绩是不是也被当作可有可无的东西,随时可以被放弃,只因为家里还有一个弟弟需要培养?
秦绶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做点什幺,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一点。
他把带来的那些文具和糖果分给了孩子们。
小女孩们拿到铅笔和作业本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更亮了,拿到糖果的时候,有人舍不得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最后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然后露出了一个甜甜的、满足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秦绶的心软成了一团。
他蹲下来,和一个看起来最小的小女孩平视。
小女孩大概六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有两团高原红,鼻子下面挂着一点清鼻涕,但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
“你叫什幺名字?”秦绶问。
小女孩怯怯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旁边的同学替她回答了:“她叫小花。”
“小花,”秦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从袋子里拿出一颗草莓味的硬糖递给她,“这个给你。”
小花接过糖,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擡起头,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声音像蚊子叫,但秦绶听到了。
那个“哥哥”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他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那是一种酥酥麻麻的、痒痒的感觉,像春天的时候,第一阵暖风吹过冰封了很久的河面,冰层下面有什幺东西开始松动、开始流动、开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帮忙搬了一些新到的课本,把教室里的桌椅重新排整齐,和孩子们一起做游戏,教她们写字。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和这些孩子待在一起,不是因为他在做什幺伟大的事情,而是因为在她们面前,他不需要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人,不需要戴着那个“19号”的牌子,不需要在灯光昏暗的包厢里把自己变成一件商品。
他只是一个来帮忙的大哥哥,仅此而已。
天黑之前,他跟校长和支教老师告别,坐上了回城的大巴。
大巴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地浓了起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比他在城里看到的要多得多、亮得多。
秦绶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那些星星,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一切都很好”的平静——事实上,一切都还很糟糕,他欠的钱还没还完,他还在做那份他不想做的工作,他还在那间隔断间里听着隔壁的水管声入睡。
但那种平静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终于在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隧道里走了很久之后,看到了一点点光,很小的一点点,但确凿无疑地在那里。
它没有让隧道变短,也没有让他的脚步变轻,但它告诉他——你没有走错方向。
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他从公交站走回城中村,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水泥路面。
他经过卖烤红薯的那个巷口时,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个位置,烤红薯的推车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角落,地上有几片落叶,被夜风吹着,贴着地面沙沙地响。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从巷子深处传过来的——有人在厮打,有人在骂,有肢体碰撞在墙壁上的闷响,有衣服被撕裂的窸窣声,还有一些他听不太清的、含混的、带着愤怒和屈辱的词句。
秦绶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离开。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判断——这很危险,你不应该掺和,你会受伤,你帮不了任何人。
他的腿在发抖,那种熟悉的、被人按住了喉咙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他的手指开始发凉,心跳加速,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叫着让他走。
但他没有走。
他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双肩包带子,迈步走进了那条暗巷。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弱的光,把人和物的轮廓勾勒成模糊的剪影。
有四五个人影,围在一起,像一团蠕动的黑色块。
她们在打一个人,那个人被推搡着靠在墙上,用手臂护着自己的头和脸,身体蜷缩着,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正在做最后挣扎的小动物。
有人在踢。有人在拽头发。有人在骂。
那些骂人的话像碎玻璃一样从巷子里飞出来,扎进秦绶的耳朵里——“贱货”“婊子”“做鸡的”“不要脸”……
每一个词都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纯粹的恶意,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对人性的践踏。
秦绶听出了那个被打的人的声音,那不是陌生人。
那是金敏善。
他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在跑。
他冲进那团黑影里,伸出手臂挡在了金敏善和那些女人之间。
他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颤,但他的声音是稳的——他说:“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你们再不滚,就等着进派出所。”
他没有报警。
他手机的电量只剩百分之十几,而且他根本不知道这条巷子的具体地址,报警也没法说清楚。
但他把话说得很真,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个真的已经拨打了110并且听到了接线员声音的人。
那些女人停了一下。
她们大概有四五个,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多不等,有的穿着紧身裙,有的穿着皮裤,有的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脸上的妆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
她们看着秦绶,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
“多管闲事。”其中一个女人啐了一口,瞪了秦绶一眼,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跟着散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吹过垃圾堆的沙沙声,和金敏善急促的、破碎的呼吸声。
秦绶转过身,看着金敏善。
她靠在墙上,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翅膀折断了的鸟。
她的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散落在脸前,遮住了半边脸。
脸颊上有一道新添的抓痕,渗着血珠,和旧伤混在一起,看不出哪些是今天的哪些是以前的。
她的衣服被撕破了一个口子,领口歪斜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青紫的淤伤。
她的嘴唇破了,嘴角有一丝血迹,已经干了,凝成一小片暗红色的痂。
她没有哭。
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在发抖,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咬肌的位置鼓出一个硬硬的结——她在咬牙,咬得很用力,用力到太阳穴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但她的眼睛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秦绶蹲下来,平视着她。
他不敢伸手去碰她,不敢说“你没事吧”这种废话,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等她的呼吸慢慢平复。
过了很久,金敏善开口了。
“你看到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自己的声音。
秦绶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我这样子,”金敏善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碰一下就会被粘住,“你看到了,对吧?”
秦绶依然没有回答。
金敏善把脸别过去,不看他。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好不容易用沙子堆起了一座城堡,然后一个浪打过来,城堡塌了,沙子散了一地,怎幺都聚不起来了。
她用尽了全力去维持的那个“我没事”“我不在乎”“我可以一个人扛住一切”的形象,在这一刻,在这个阴暗的、没有人的巷子里,在这个她最不想让看到的人面前,彻底碎掉了。
她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踉跄,用手撑着墙壁稳了一下。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又把被撕破的衣领拉了拉,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但那些伤太明显了,脸上的抓痕、嘴角的血痂、手腕上被掐出的青紫指印,这些东西不是整理一下头发就能遮住的。
“我不要你管。”她说。
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带着刺,带着冰,带着那种“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倔强。
但这一次,秦绶听出了这句话下面的东西——不是真的不需要,而是不敢需要。
她已经习惯了不被帮助,习惯了靠自己,习惯了在每一次求助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把它掐灭,因为它从来没有被接住过。
秦绶站起来,退后了一步,给她留出空间。
他没有说“我送你去医院”或者“我帮你报警”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她现在不需要这些。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人不要看到她这个样子。
但他还是做了一件事。
他从双肩包里拿出那袋还没发完的糖果,水果硬糖,从里面拿出一颗草莓味的,放在旁边的台阶上,然后把袋子重新塞回包里。
“这个给你。”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不值一提的事情。
金敏善看了一眼那颗糖,又看了一眼秦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幺,但最终什幺都没说。
她的表情很复杂——是一种混浊的、她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生气,又像是委屈,像是想拒绝但又没有力气拒绝,像是想骂他但又觉得骂不出口。
她看不起他。
这是真的。在她眼里,他是一个男的,是一个做鸭的,是一个在这个行业里待了三年还没有任何长进的、软弱可欺的人。
她看不起他,就像她看不起所有男人一样,也许更甚。
但这个人,这个她看不起的人,已经帮了她两次了。
第一次是在走廊里挡在她和她父亲之间,第二次是在这条暗巷里挡住那些女人的拳头。
她不知道该怎幺面对这种矛盾——一个她看不起的人,做了她看得起的事。
这让她很不舒服。
不是那种肉体的、皮肉的、被打了一拳的不舒服,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像一根刺扎进了指甲缝里的不舒服。
因为它挑战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如果男人都像她父亲那样,如果男人都像那些在她身上发泄欲望的客人那样,如果男人都像她从小到大被告知的那样,是压迫者、是加害者、是不值得信任的,那这个人算什幺?
金敏善没有去捡那颗糖。
她转过身,沿着巷子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有些瘸。
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受了伤的蛇,在地上慢慢地、艰难地爬行。
秦绶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个歪歪扭扭的影子完全消失在巷口的光晕里。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颗糖,重新揣进兜里。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个卖烤红薯的巷口,经过菜市场的雨棚,经过早点摊已经收了的空架子。
夜风有些凉,吹得他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绳子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胸口。
他想起刚才那些女人骂金敏善的话。
那些词句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贱货”“婊子”“做鸡的”。
每一个词都是女性专属的侮辱性词汇,每一个词都在贬低一个人的价值,每一个词都来自另一个女人的嘴巴。
她们打她,是因为她们觉得她丢了女人的脸,是因为她们觉得自己比她高贵,是因为她们找到了一个可以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方式——踩低另一个人,来擡高自己。
她们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的职业,攻击她的身体,攻击她的一切,好像她们和她做着不同的事情,好像她们的人生选择比她高尚多少。
但秦绶知道,也许她们只是在用这种方式逃避一个可怕的真相——她们和金敏善之间的距离,可能比她们愿意承认的要近得多。
她们也许没有被卖到这里,也许没有被自己的父亲打骂,但她们也一样被这套系统伤害过、贬低过、物化过,只是方式不同、程度不同、接受程度不同。
她们的愤怒不是冲着金敏善去的,而是冲着她们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随时可能变成金敏善的倒影去的。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恨男人,恨了一辈子,把所有的愤怒和仇恨都倾泻在他身上。
她不是坏人——也许她是,也许不是——但她恨的不是他,而是男人这个符号,而他刚好是那个最方便的、最安全的、永远不会还手的靶子。
秦绶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恨已经太多了,多到像雾霾一样弥漫在空气中,每个人都吸进去了,每个人都被它影响了,每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它的传播者。
母亲恨男人,金敏善恨男人,那些打金敏善的女人恨金敏善——恨像一条河流,从一个人流向另一个人,从上一代流向下一代,从这个性别流向那个性别,永远找不到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出口。
他在巷口的公交站停下来,仰头看着天空。
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架夜航的飞机闪着红点缓慢地移动,像一颗被人放错了位置的、孤独的星星。
他想起山里那些星星。
那幺多,那幺亮,挂在天上,像无数双眼睛,安静地、温柔地看着地上的一切。
它们看到了山里那些小女孩,看到了她们穿着旧衣服、脚上沾着泥巴但眼睛里满是光的样子。
它们也看到了金敏善,看到了她被推搡在墙上、被骂着最难听的话、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样子。
它们看到了秦绶自己,看到了他蹲在巷子里、把一颗草莓味的硬糖放在台阶上的样子。
它们看到了所有的事情,但什幺都不说。
秦绶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颗糖。
糖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软了,塑料的棱角扎着他的指腹,微微的疼。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公交车来了,他刷卡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子晃晃悠悠地驶过空荡荡的街道,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光做的河流,无声地、永恒地流淌着。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很乱,金敏善的脸,山里小女孩的眼睛,宋知夏脏橘色的马尾,那些女人嘴里恶毒的词句,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像一锅被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他哪儿都碰不了。
但他没有睁开眼睛。
他就那样闭着,任由那些画面在黑暗中浮沉、翻转、破碎、重组,像一场没有声音的电影,放映在他的眼皮后面,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母亲骂完他之后摔门出去了,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膝盖上还留着她掐过的青紫手印,手背上有尺子打出的红痕。
他坐在那里,没有哭,只是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从白变灰,从灰变黑,像一个巨大的盖子慢慢地合拢,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了。
那时候他想的是——如果有人来就好了。
谁都可以。只要有一个活人走进来,跟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他就能撑过去。
没有人来。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到母亲的脚步声从楼梯口响起来,他才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他自己都不知道什幺时候流的——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但今晚,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他可以成为那个人。
不是成为小时候需要的那个人——太晚了,时间不会倒流,他无法回到过去的那个黑暗的客厅里,推开门,走进来,对那个膝盖上有青紫手印的小男孩说一声“你不是一个人”。
时间是一条单行线,只能往前走,不能掉头。
但他可以成为现在的、别人的、某个人需要的那个人。
他可以蹲在暗巷里,挡在金敏善和那些拳头之间。
他可以走在山路上,给那些小女孩送去铅笔和糖果。
他可以站在会所的走廊里,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去。
即使他的手是脏的,即使他的帮助不完美,即使对方不领情,即使一切都没有意义——他还是要做。
因为不做的话,他就会变成那些袖手旁观的人,变成那些看到推车翻了却假装没有看到的人,变成那些在暗巷里听到声音却加快脚步走开的人。
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公交车到站了。
秦绶站起来,从后门下车,走进城中村的巷子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瘦而直的黑色。
他经过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隔壁租户的阿姨已经睡了,厨房里黑着灯,只有水龙头没拧紧,水滴一声一声地落下来,在这安静的深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他上了楼,掏出钥匙,打开隔断间的门。
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到地上,脱掉鞋子,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他的手指碰到了裤兜里的那颗糖。
他把它掏出来,在黑暗中摩挲着它的糖纸,塑料的质感,微微的涩,上面的图案他看不到,但能摸到。
他把糖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颗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在秦绶的呼吸声里,在这个狭小的、逼仄的、勉强可以称之为“家”的房间里,像一个微小的、固执的、不肯熄灭的信号。
它什幺都不是。
只是一颗十块钱一大袋的、最便宜的水果硬糖。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城市的这个角落里,在这个被所有人都遗忘和抛弃了的男孩的枕头边,它代表着一件比它本身大得多的事情——
他还在。他没有变成那种人。他还愿意去爱。
即使那爱是脏的、碎的、不完整的、没有人要的,但它还在。
他还攥着它,像攥着这颗糖一样,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秦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哭,也许比哭更安静,也许比哭更需要力气。
然后他不动了。
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变得绵长,变得像一条在深海里缓缓游动的鱼,无声无息地穿过了所有的黑暗和寒冷,向着一个他看不见但相信存在的方向。
枕头旁边,那颗糖安静地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