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夜里,暗狼帮总部那间青砖黑瓦的大院里,帮主张溪坐在太师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脸色铁青得像一块生锈的铁板。他今年五十出头,人长得干瘦,脸上的皮肉松松垮垮地往下垂着,两只眼睛很小,却亮得像淬了毒的针尖。他身边站着暗狼帮剩下的几个头目,一个个全低着脑袋,谁也不敢吭声。
七天。从那个光身子的女人踏入郡城到现在,前前后后加起来,暗狼帮死了上千号人。
郡城里大大小小的场子被她一个人杀了个对穿,赌坊关了门,窑子没了生意,连街面上那些巡逻的喽啰都不敢往她出没的那片区域走。赵横死了,他手底下那百来号精锐死的死跑的跑,折损了一大半。暗狼帮在浊荒郡横行霸道了二十多年,从没吃过这幺大的亏。
张溪猛地站起来,焦躁地在厅里踱了两步,又一屁股坐了回去。他擡手使劲揉着太阳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到底什幺来路?」
旁边一个头目嗫嚅着答道:「查……查不出来。就像……就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干干净净,一点底子都摸不着。」
张溪一巴掌狠狠拍在扶手上,木头扶手发出咔的一声裂响:「废物!一个人!光着屁股的一个人!就把你们搅得人仰马翻?」
那头目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开口。
张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在浊荒郡混了二十多年,什幺风浪没见过?一个女人,再能打,能打赢一百个,还能打赢一千个不成?可她背后到底有没有人?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家,为什幺偏偏跑到浊荒郡来闹事?是有人要动暗狼帮,还是有人要动整个浊荒郡?
他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冰:「把她给我抓回来。要活的。」
当天后半夜,暗狼帮倾巢而出。张溪亲自带着五百多号人,从郡城四面合围,把江玥堵在了城西一座废弃已久的破庙里。
那座破庙的屋顶塌了一大半,断梁残瓦散落一地,原先供在正中的泥塑神像倒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只剩一只半睁着的眼睛还勉强能认出来。江玥坐在庙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碎瓷片,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刮小腿上那块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痂。听见庙外传来潮水般涌来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她只是擡了一下眼皮,瞥了一眼庙外黑压压攒动的人影,便又低下头,继续刮她的血痂。
张溪从人群后面慢慢走出来,手里没有拿兵刃,只是背着双手,在离江玥十步开外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你叫什幺?」他问。
江玥头也不擡:「你管不着。」
张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管不着?你在我的地盘上杀了我这幺多人,你问我管不管得着?」
江玥这才擡起头。她脸上很平静,那双杏眼里头淡淡的,看不出什幺情绪波动,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你的地盘?这地方压根就没人管。谁来了就是谁的。你觉得是你的,你来拿。」
张溪脸色一沉,不再多说,猛地一挥手。五百多号人从四面八方嚎叫着涌了上去。
这一回,江玥没有站起来。她把那块碎瓷片随手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才缓缓从台阶上站起身,握紧手边那柄从赵横手里夺来的厚背砍刀,迎着那些冲过来的人,一步步走了过去。
她身后不远处,破庙坍塌的后墙根底下,那个戴铁面具的人靠墙坐着,两条腿伸得长长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根从地上捡的枯草茎,放在嘴里慢慢地嚼。他听着庙前空地上传来越来越密集的喊杀声、刀剑碰撞声和身体倒地的闷响,眼睛却始终没有往那边看,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手里那根枯草茎,像在琢磨一件顶有趣的事。
庙前的恶斗持续了整整大半夜。
等天色将亮未亮、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的时候,破庙前面的空地上已经躺满了横七竖八的人体。暗狼帮这一回是真的拼了命,前头倒下来的被后面的人踩着往上冲,刀砍钝了就换拳头,拳头打烂了就用牙齿咬,用脑袋撞。江玥的体力终于被耗到了极限,她身上添了不知道多少道伤口,最重的一刀在后背,斜着劈下来,从左边肩胛骨一直划到右边腰侧,皮肉翻卷开来,边缘发白,隐约能看到里头森森的骨头。她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死死握着那柄厚背砍刀,刀尖插在泥地里,勉强撑住她不至于彻底趴下。
她面前还站着二十来个人。那些人身上也全挂了彩,满脸血污,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可他们看着跪在地上的江玥,眼里的恐惧已经被一种癫狂的杀意取代了——那是恐惧到了极点之后,被逼出来的、不顾一切的凶狠。
张溪从那些残兵身后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里的寒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他一步一步走到江玥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跪在泥地里的女人,声音沙哑而阴沉:「你完了。」
江玥慢慢地擡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嗯。」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里头那层冷意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散开来,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弛和坦然。
张溪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差不多了。」
很轻,很淡,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清清楚楚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张溪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从破庙坍塌的后墙后面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戴着铁面具,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闲庭信步一般。
他走过那些躺了一地、呻吟不止的暗狼帮帮众,走过那些还勉强站着的二十几个残兵,走到张溪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张溪死死盯着他,右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你他妈是谁?」
铁面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歪了歪脑袋,像是在端详一件有点意思的小玩意儿。然后他开了口,语气还是那幺淡:「你的人死够了。从现在起,暗狼帮归她管。」
张溪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他扯着嘴角干笑了一声:「你算老——」
铁面人动了。
张溪根本没看清他是怎幺动的。前一瞬那个人还站在三步之外,下一瞬他的胸口便挨了一掌。那一掌拍在他心口上,力道轻得像拂去衣襟上的灰尘。可张溪觉得自己整颗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整个人像被一头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上,往后连退了七八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一个手下的身上,两个人一块儿摔倒在地,滚作一团。
张溪趴在地上,喉咙里涌上一股又腥又甜的热意,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乌黑的血。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胸口那股又闷又疼的感觉让他四肢发软,使不上半点力气。他艰难地擡起头,看见那个铁面人已经走到了江玥身边,弯下腰,一只手稳稳地搭在江玥的肩膀上,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江玥站起来的时候,脚下还有些发软,身子晃了晃,可她没倒,就那幺靠着铁面人的手臂,重新站稳了脚跟。
铁面人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那药丸乌黑发亮,有小指尖那幺大,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又苦又涩的药味。他走到还趴在地上的张溪面前,蹲下身,把那颗药丸递到张溪嘴边。
「张帮主,张口。」
张溪盯着那颗乌黑的药丸,额头上的冷汗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混着泥和血,淌进他紧咬的牙缝里。他张嘴想说话,铁面人趁他张嘴的那一瞬间,两根手指轻轻一弹,药丸笔直地飞进了他喉咙深处。
张溪下意识地一咽,药丸顺着喉咙滑了下去。他脸色骤然剧变,猛地伸手去抠自己的嗓子眼,可抠了半天,除了干呕几声,什幺也吐不出来。
铁面人站起来,后退一步,低头看着张溪在地上翻滚抠喉咙,语气平平淡淡的:「生死丹。药效一发作,你就会觉得有上万只蚂蚁从你骨头缝里头往外啃,从里往外,一点一点啃到你的皮肉,疼得你恨不得把自己这身皮活剥了。那滋味,你自己慢慢品。」
他话音刚落,张溪的身体便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先是十根手指,然后是两条胳膊,接着是全身。他猛地蜷缩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嗬嗬声。他的脸色开始发紫发青,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整个人在地上毫无章法地翻滚,后脑勺磕在一块尖石头上,磕出一道血口子,他也浑然不顾。
「啊——」他终于叫了出来,声音嘶哑扭曲,像从肺叶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听着不像人声,倒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嚎。
铁面人重新蹲下身,就那幺静静地看着他在地上翻滚了一盏茶的工夫,看着他满头大汗、满脸扭曲、嘴唇咬得血肉模糊,等他那股劲头过得差不多了,才不慌不忙地从怀里又摸出一颗药丸。这颗是淡黄色的,比刚才那颗略小一圈。
他把淡黄色的药丸塞进张溪嘴里。
药丸入喉,张溪的颤抖和抽搐便一点一点平息了下来。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冷汗淋漓,衣衫湿透,整个人像刚从水塘里捞出来的一样,连擡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铁面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颗解药能管半年。半年之后你来找我,看你表现,再给你下一颗。」
张溪趴在地上,脸埋在泥水里,嘴里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连点头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铁面人转过身,朝江玥招了招手。
江玥走过来,站在张溪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在浊荒郡叱咤风云二十多年的枭雄,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烂泥里。她脸上没什幺表情,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明天开始,暗狼帮的地盘和买卖,我说了算。」
张溪没有应声。
江玥也没等他应声。她转过身,和铁面人并肩走出了那片狼藉的空地,把那满地哀嚎的伤员和伏地喘息的张溪留在了身后渐亮的天光里。剩下的那二十几个暗狼帮残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没一个人敢追上去。
第二天,暗狼帮换了主人的消息像野火燎原一般传遍了整个浊荒郡。赌坊重新开了门,窑子重新挂了红灯笼,街面上巡逻的喽啰换成了江玥亲自指派的人手。那些帮众一开始还不服气,私底下串联着要找机会把这女人做掉。可第一个跳出来闹事的,当天夜里就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家床上,脖子被人硬生生扭了三百六十度,脸上的表情却奇异地安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第二个、第三个也是同样的下场。没人知道是谁动的手,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个戴铁面具的人,每天夜里都会在郡城里无声无息地转上一圈。
再没人敢闹事了。
张溪被彻底收拾服帖之后,第二天一大早,他便拄着一根竹竿,亲自领着江玥和铁面人去了浊龙会的地盘。
浊龙会在郡西,把着那条通往岚唐国的商道,每年光靠过路抽头就能养活几千号人。会首叫魏龙,五十多岁,个头不高,却壮得像一头成年的公牛,两条胳膊粗壮得像一般人的大腿,肌肉虬结,青筋盘绕。他是从边军里头跑出来的逃兵,手底下那帮人全是见过血、上过战场的退伍老兵,打起架来比暗狼帮那帮街头混混狠得多,也讲究得多。
张溪带着江玥和铁面人走进浊龙会总堂的时候,魏龙已经坐在主位上等着了。他身边站着七八个护卫,腰里全别着家伙,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进门的三个人身上。
魏龙上下打量了张溪一眼,笑了,笑声瓮声瓮气的:「老张,你这脸色怎幺跟死了三天似的?听说让个小娘们给收拾了?」
张溪低着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魏龙又把目光转向江玥。他从头到脚把她扫了一遍,目光在她胸前那两团被旧布衫勉强裹住的丰满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她脸上和脖子上那些还没好透的伤痕,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几分:「就是你这小娘们把老张折腾成这样的?啧,瞧这身细皮嫩肉的,我还真没看出来。」
江玥往前走了一步。
魏龙身边那七八个护卫同时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轻响。
江玥没理他们,只是盯着魏龙的眼睛,声音平得像一面没风吹过的湖:「你的人,还是你的人。」
魏龙皱了皱眉:「什幺意思?」
江玥没有再解释。她双手垂在身侧,两腿微微分开,脚尖朝前,重心沉稳地落在脚掌上。然后她动了,身子往下一沉,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魏龙射了过去。与此同时,她右手在腰间一抹,抽出了一柄藏在衣襟里的短刀——那是昨夜从暗狼帮一个头目身上缴来的,刀身狭长,刃口锋利。
魏龙的反应极快,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右手往旁边一探,抄起了靠在墙角的那根混铁棍。那棍子足有儿臂粗细,通体乌黑,少说也有三四十斤重,他抡起来便朝江玥的脑袋狠狠砸下去。
江玥没有硬接。她侧身一让,棍子带着风声从她耳边擦过,轰的一声砸在旁边那张红木大桌上,桌面应声裂成了两半,木屑四溅。江玥趁魏龙棍子落空、重心还没稳住的那一瞬间,脚下往前一滑,整个人贴到了他身侧,右手那柄短刀由下往上,直奔他肋下软肋刺去。魏龙吃了一惊,猛地扭腰侧身,刀尖在他腰侧的皮肉上划了一道口子,虽不深,血珠子却立刻渗了出来。
魏龙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道血痕,再擡起头时,眼里的戏谑已经褪去了大半,换成了一种认真起来的凶狠。他把手里的混铁棍往地上一顿,青砖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碎屑纷飞。
「有点意思。」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不过就这点力气,还不够看。」
江玥面色不变,收了刀,又往前贴了一步。这一回她的打法变了,不再试图与他硬碰硬,而是像一条缠人的蛇,围着魏龙快速游走,手里的短刀忽上忽下,专挑他关节、腋下、大腿内侧这些防护薄弱的地方招呼。她的动作快而密,一刀接一刀,逼得魏龙手里那根沉重的混铁棍左支右绌,转动之间越来越吃力。
魏龙被她缠得心头火起,接连退了三四步,肩膀挨了一刀背,大腿根被划了一道口子,脸颊上也被刀尖带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他终于火了。猛地大吼一声,把混铁棍往旁边一扔,两条粗壮的胳膊张开,不管不顾地朝江玥扑了过去。这是他当年当兵时最拿手的打法——贴身肉搏,抱住就绞,绞住就勒,勒不住就用头撞用牙咬。江玥被他一把箍住,整个人像陷进了一张铁网里,魏龙的两条胳膊猛地收紧,勒得她胸口的骨头咯吱咯吱作响。
江玥觉得自己的呼吸瞬间被截断了,肺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挤出去,眼前开始发黑发花。她咬紧牙关,右手那柄短刀从两人身体之间狭窄的缝隙里钻出来,刀尖朝上,狠狠扎进了魏龙右臂的肘弯内侧。魏龙吃痛,嗷的一声,两条胳膊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瞬。江玥趁着这一瞬间的松动,身子往下一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同时脚下一个扫堂腿,正正扫在魏龙的小腿侧面。魏龙踉跄着往旁边倒,江玥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整个人弹起来,手里的短刀反握,刀柄朝下,狠狠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一下,两下,三下。
魏龙的脑袋接连遭受重击,眼神开始发散发直,腿一软,慢慢往地上跪了下去。他的膝盖磕在碎裂的青砖上,身体往前一倾,双手撑住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江玥收回短刀,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魏龙,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粗又急。她左肋那儿疼得钻心,刚才魏龙那一勒,至少勒断了她两根肋骨,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那都不重要了。她赢了。
铁面人从张溪身后走出来,踱到魏龙身边蹲下,依旧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一颗乌黑的生死丹,两根手指捏开魏龙因疼痛而紧咬的牙关,把药丸塞了进去。
魏龙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喘,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铁面人就蹲在旁边,耐心地等他疼够了、抽搐平息了,才又摸出那颗淡黄色的解药,如法炮制地给他喂了下去。
魏龙趴在地上,混铁棍丢在他手边不到一尺的地方,可他连伸手去够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艰难地擡起头,视线先落在江玥身上,又移到她身后那个面无表情的铁面人身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三个字:「……我认了。」
浊龙会,收服。
第三站是荒虎堂。荒虎堂藏在郡北那片乱石嶙峋的山窝子里,堂主叫霍猛,四十多岁,人如其名,长得又高又壮,一张黑锅底似的脸,满脸横肉,光秃秃的脑门上一根头发也没有,太阳穴鼓鼓的,一看就是外家功夫练到了骨子里。他手底下那帮人全是在各国犯了事、逃到浊荒郡来避风头的亡命徒,一个个杀人不眨眼,名声比浊龙会和暗狼帮加起来还要臭上三分。
霍猛听说魏龙也被收拾了之后,没等江玥他们上山,自己便带着八百多号人堵在了山口。他站在一块半人高的大青石上,手里提着一把足有半人长的开山巨斧,斧刃在清晨的太阳底下泛着一层冷森森的寒光。
「谁也别想过去。」霍猛的声音像滚雷一样从山壁上反弹回来,嗡嗡作响,「这儿是老子的地盘。想进这座山,先问过我手里这把斧头答不答应!」
江玥站在山口,擡着头看着大石头上那个铁塔般的身影。她手里还握着从浊龙会顺来的那柄短刀,刀身上又添了好几道新崩的口子。她回头看了铁面人一眼。
铁面人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迎着她的目光,极轻地点了点头。
江玥转回头,握紧手里的短刀,一步步朝霍猛走了过去。
这一场打斗比前两场加起来都更加凶险。霍猛不仅力气惊人,出手也又快又狠,那把开山巨斧在他手里抡得虎虎生风,方圆几步之内全是呼啸的斧风,地上的碎石被他踩得咯吱乱响。江玥试着贴近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被那凌厉的斧刃逼了回来,胳膊上还被斧尖扫了一下,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血顺着小臂滴落,很快便染红了她攥着刀柄的右手。
她退了回来,站在离霍猛十步远的地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左手死死按着右臂上那道伤口,血从指缝里不停地渗出来。
「小娘们,不行了吧?」霍猛站在那块大青石上,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粗黄的牙齿,「你那点花拳绣腿,在老子的斧头面前,连屁都算不上。」
江玥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崩了口子的短刀,看了几息,然后手腕一翻,把它插回了腰间的刀鞘里。
霍猛愣了一下:「怎幺?认输了?」
江玥擡起头,看着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换人。」
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铁面人身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铁面人没有犹豫,往前迈了一步,越过她,走到了霍猛面前。
霍猛瞇起眼睛,打量着这个戴铁面具的瘦高个,嘴里那句嘲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铁面人已经出手了。
他的招式跟江玥完全不一样。江玥打起来像一阵疾风,快而密,靠的是速度和灵巧;而这个铁面人出手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像一座沉默的山峰突然压了下来,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平平无奇地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五指张开,不闪不避,径直朝霍猛那柄横扫过来的开山巨斧的斧面拍了过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巨响,像一口千斤大钟被人在耳边狠狠撞了一下。霍猛只觉得自己的虎口猛地一麻,整条胳膊都跟着震得发酸发胀,手里的开山斧差点脱手飞出去。他咬紧牙关,双手死命握住斧柄,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连退了两步,一脚踩空,从那块大青石上跳了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铁面人,脸色终于变了:「你……你他妈……」
铁面人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比刚才快了许多,霍猛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只戴着铁面具的脸已经凑到了他面前,一只手掌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那只手掌上压下来,霍猛觉得自己像被一整座山压住了,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单膝重重跪在地上,手里的开山斧磕在石头上,迸出几颗橙红色的火星。
铁面人低头看着他,声音和刚才一样淡,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注定了的事:「你的人,归她管。」
霍猛跪在地上,咬着后槽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拼命想站起来。可肩膀上那只手掌纹丝不动,那股压力不增不减,就那幺稳稳地压着他,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僵持了几息,霍猛终于泄了劲。他把手里的开山斧往地上一扔,斧头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当啷声。
「……行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不甘,却也带着无可奈何的服气。
铁面人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照旧从怀里摸出生死丹和解药,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面不改色地完成了控制流程。
浊荒郡三大势力——暗狼帮、浊龙会、荒虎堂——前后加起来不到一个月,尽数归了江玥。
表面上,三大帮派还是各管一摊。浊龙会照旧收过路费,暗狼帮照旧开赌坊窑子,荒虎堂照旧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地盘没变,人手没变,连街面上巡逻的喽啰都还是原来那批面孔。唯一的变化是,江玥住进了郡城中心那间原先属于暗狼帮帮主的大宅子里。她每天会准时在大厅里坐一个时辰,三大帮派的头目轮流过来汇报。谁的地盘上出了什幺乱子,谁跟谁又动了刀子,谁偷摸着想越界多捞一把——这些事,一件不落,全得让她知道。
张溪、魏龙、霍猛三个人,头一回走进那个大厅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显而易见的不甘和怨气。第二回、第三回之后,脸色便慢慢变了。因为他们发现,这个年轻女人处理事情的手腕比他们想象中利索得多,也公道得多。哪两伙人闹了矛盾,她直接把双方叫过来当面摆证据讲道理,谁理亏谁赔偿,谁不听话就当场动手,打完再重新讲理,讲完理再按规矩办。哪批货物被人劫了,她不出三天就能把人揪出来,连货带人一块儿送回来,干净利落。
浊荒郡乱了这幺多年,头一回有了象样的规矩。
而那个戴铁面具的人,从荒虎堂归顺之后,就再也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了。他住在江玥那间大宅的后院里,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发呆,低着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幺。三大帮派的头目来汇报的时候,他不出来;郡城里再有什幺人闹事,他也不出手了。整个浊荒郡都知道那女人背后有个神秘莫测的铁面人,可没一个人知道他到底是谁,从哪儿来,要做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