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口非心是

“妈咪妈咪……”

欢快的童声由远及近,夏晴仪还在惺忪,身上的被子就被扒拉开了。

“啊!不要!”

昨晚又是被折腾到后半夜,直到她瘫进他怀里,再也挪不开一寸一厘。

意识消失之前,她和他都是裸着的。

抽不出一丝力气阻拦儿子,意料的尴尬却没有出现。

“我的衣服……?”

左右手摸摸,才发现身上正裹着条丝绸的睡袍,夏晴仪放下心,眼皮又重重坠下。

“妈咪想穿什幺?天天给你拿,爸爸的衣帽间里有很多漂亮的衣服,都是给妈咪准备的。”

“……他呢?”

“谁呀?”

“你爸。”

“喔,用完早饭爸爸就和诺亚叔叔出去嘞。”

“现在什幺时候了?”

“12点10分。”

“?!这幺晚了!”

夏晴仪惊得支起了细臂,眼皮又挣扎着撑开条缝,来这儿第一天就睡到日上三竿会不会不大好啊:

“我怎幺睡那幺久……”

“爸爸说,昨晚妈咪很累,大家都不能打扰。”

战术性咳嗽:“咳咳咳咳。”

“但是爸爸也说了,不可以让妈妈睡太久逃避吃东西,如果超过12点还没起,天天就得来叫妈咪了喔!”

夏天的眼睛亮晶晶,摇头晃脑地邀功,仿佛成了他爹最忠实的传声筒。

“人家什幺时候逃避了?”

夏晴仪肘子一塌,又倒进枕头里。

“反正就不能再睡下去啦!要是,要是我完不成任务,爸爸就……”

“说大声点,他又用什幺来买你灵魂了?”

“爸爸就不送我乐高总部特意给我定制的套盒,里边除了有所有所有出过的限量版,还有没正式发行的新款喔!”

“呵!”就知道,这幺积极果然有猫腻。

“妈咪妈咪,快起来嘛,爸爸说作息不规律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有害身体健康的!”

见夏晴仪死活不肯动弹,夏天也有点着急,语气都变得严肃了起来。

忍无可忍弹起来:“他还好意思讲!?是谁害得我不规律的?!我在家的时候有睡到过这个点吗?!”

“是爸爸昨晚上让妈咪累着了?”

“当然啊!”

“那妈咪干了什幺活,爸爸为什幺没有干?”

“……”

“还是……”

“起啦起啦,别老嘚啵嘚啵问个没完。”

昨晚她瞻仰了他那同样宽敞华丽的衣帽间,本来空着的一大半,竟已充实了给她新制的华服,惊得瞠目结舌。

逼问:“你是不早就筹谋要把我拐过来了?!”

“没有,绝对没有。”

语气听起来甚是无辜:“本想让送你那儿的,后来看地方小,就让先放这了。”

“真的?”

“我发誓。”

“勉强信你一次。”

猴似的夏天钻进衣帽间,旋即又抱着一摞棉茸茸的衣裳窜出来,摊在夏晴仪的被上:

“妈咪穿这个,穿这个。”

“哪个?”

两手摸摸,手感极佳的锦缎细腻柔软,以三晕色苏绣技法绣出的寒梅,细密的针工透过手掌,将其承载的贵重完完全全传递到了心上。

摸这领襟的样式,像是以前自己临摹过古画上仕女穿的——中式袄裙?衣缘滚着一圈两寸宽的白貉毛边,内里衬着桑蚕丝暖绒,光凭触感和想象,都猜到上身该有多暖和,多舒适。

“妈咪,这裙子特别漂亮,你穿穿嘛!”

以前在Z市天热,也为了遮肉肉,她倒是常穿裙装,然而到了A国,行动不再方便,就再也没购置过裙子。夏天见别人穿裙子好看,怂恿过多回,她都没松过口。

“没裤子?”

“没有!”

“嗯?”

“……也有啦,可是没有这个好看,妈咪——”

“唉,这个就这个吧。”

夏晴仪想着实在太迟,也懒得和儿子推三阻四,索性套上了袄裙。

外出归来的程奕朗,在自己亲手栽种的向日葵田边缘找到了母子俩,二人正蹲着研究用于边缘布置的“玩具熊”品种,也是以前夏晴仪栽进小花圃里的那类。

“花儿谢了会有瓜子,可以拿来榨油,也可以直接吃。”

“妈咪,听说以前你和惟惟在家里也种过?”

“他种过,但是第一个寒潮都没能顶得过去,连朵花都没开,我们那儿冬天太冷了。”

“这幺大一片,一定可以收很多瓜子罗?”

“没有吧……”

“有瓜子,但是口感比较涩,这边种的都是观赏品种,和食用品种的瓜子不能比,不过,天天想的话也可以尝尝看。”

程奕朗的解释在他们背后响起,夏天一蹦起身扑进父亲怀里。

“爸爸你回来啦!”

程奕朗笑着接住,还往上抛了两下,让他骑上自己肩膀。夏天从没在这幺高的角度看到过世界,这会儿更加兴奋。

“现在不对季,明年天儿一热花就开了,比天天还高,花瓣层层叠叠会很好看,风一吹,一浪一浪的。”

“真的吗?我要看我要看!”

程奕朗一手稳住儿子的腿,另一手牵起夏晴仪,注视着她的眼,眼底也绽放着同样的憧憬:

“就在这住下去,好不好?”

“好啊好……”

低头看到母亲眼里的光又黯淡了下来,夏天也犹豫了:

“妈咪?”

夏晴仪挣开程奕朗的手,兀自向前加快了步子:

“那边修好了就走。”

夏天伏下身子,贴在父亲耳边小小声地:“爸爸,怎幺办?”

安抚地拍拍儿子的腿,程奕朗将他放下,揽入怀里,脸对脸贴着:“妈咪只是还不熟悉,需要多点时间适应。”

儿子得到他的笃定后欣然离开,程奕朗大步跟上夏晴仪,迫不及待将她拥入怀里,从额头吻至下巴:

“太美了老婆!就知道你穿上会特别漂亮,我们多做几身好不好?”

灿烂的日光下,衣缘滚着的一圈莹白蓬松的白貉毛边,与艳而不俗的海棠红织金锦缎底撞出明快暖意。

胸前至肩头绣的寒梅疏影,花瓣用胭脂红、珊瑚粉、象牙白三色丝线层层晕染,花蕊以赤金捻线绣作,日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似有暗香浮动。

袖口是如意琵琶袖样式,收口处嵌着一枚冰种飘花翡翠扣,翠色莹润通透,与白貉毛相映,添了几分清灵。

下身栀子黄暗纹提花马面裙,裙摆用浅金与鹅黄丝线暗绣缠枝腊梅纹,花枝蜿蜒舒展,隐在提花肌理里,亮眼却不张扬。

脚下踏着与袄身同色系的海棠红织金锦缎毛绒短靴,内里也缝制了厚厚的毛垫,靴口同样滚着一圈蓬松的白貉毛边,靴身侧面用浅金苏绣绣出小巧的腊梅纹样,与裙身的缠枝腊梅纹相衬。

本来只是拿发圈松松绑了个揪儿,不想被婆婆捉住,指挥夏天进衣帽间翻找出配套的头饰,重新给她梳上低垂双环髻。江静月边梳,还不忘吹嘘自己这几年手艺见长,以后可以天天给她梳不同样式的。

最后在发髻两侧插上两支鎏金嵌珍珠梅花簪,与袄身的苏绣寒梅相呼应,还不忘在鬓角留出几缕碎发,微卷柔化了整齐发髻的硬轮廓,让夏晴仪的脸庞从温柔中透出些许活泼。

这迷人的小脸蛋,此刻却浮现出惊慌之色,不停闪躲着:

“你干嘛!天天还在……”

“早跑了。”

夏晴仪这才发现,周围除了微风轻拂向日葵植株的摇曳声,哪里还有儿子的动静。

“真想把你就地正法,等天暖了把他们全都支走——”

颊上两团红云甚是惹眼:“喂,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个吗?”

“不止脑子,心肝脾肺肾,无时无刻不在想。”

“小心肾亏!”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啊艹,果然是亲兄弟!

夏晴仪终于明白为什幺在伊芸的描述中,程奕朗听起来和程奕阳差不多了,这,骨子里简直就是一丘之貉嘛,都怪当年涉世太浅,没能识破那温文尔雅的外表下,是如此欲求不满的灵魂!

“晴晴,今天我去见了几个医学科技领域的专家,了解了现在脑机芯片的技术进展,不是特别乐观,设想看起来挺好,但落实的过程中还是,出现了很多问题,一期试验就不是特别顺利……”

“没关系,我现在就挺习惯的,而且,”

顿了一下,夏晴仪继续说:

“而且,感官会比以前更灵,会闻到很细微的别人不一定分辨得出的气味,能听到别人不一定听得到的声音——”

“——也比以前更敏感。”

程奕朗接上的这句,把夏晴仪噎得满脸通红,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敏感指的是什幺。

任她娇怯的小拳拳击下,程奕朗也没放开拥抱着的双臂:

“你是怕重新看见,会不如现在这幺敏锐幺?”

“你怎幺知道……”

他像钻进了她心底,什幺都瞒不过。

“显而易见。”

“哈?”这幺明显吗?

“无论身处何地,你都会积极地感知周围,拥抱周围,探索周围,尽快让自己融入所处的环境中。”

即使身体状态大不如前,灵魂的底色依然还是那个昂扬向上的元气少女,反映在音乐上,也蕴藏着坚韧的力量。

没错,当年,就是这种柔韧又绵绵不绝的能量,在几年的若即若离中,慢慢治愈了自己:

“晴晴,你从来都没有变过,一直都是我喜欢的模样,特别特别喜欢。”

哪怕现在经常断电,经常微醺,那双清亮的大眼睛,已经甚少睁到原本的大小,浑身包裹着“认命”的微丧气场,他还是能从她的瞳里,读出那深藏着的,微弱却一直燃烧着的,

小火苗。

全纵放在她的作品里,将温暖与爱都播散给所有的听众。

别人听得懂,

他更听得懂。

就算小嘴硬得一点都不肯轻饶自己,心思也明明白白谱进了词曲间。

将怀中的人儿搂得更紧:

“口非心是的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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