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的爱情都源自于幻想,一见钟情多半是见色起意,无缘无故的联想是病,季明远曾对此深信不疑,在遇见靳小姐前。
大阪仍在下雪,陈牧提议吃火锅,在这个冬天快要过去的二月底。
季明远原本没什幺胃口,但陈牧说冰箱里那盒和牛肉再不吃就要过期了,他也就点了头,在这种日常琐事上,他一向没什幺主见。
季明远切着葱姜蒜,陈牧就在灶台前熬汤底,小小的公寓里蒸出一层薄薄的白雾,糊在窗户玻璃上。
“你行李箱坏了?”
陈牧瞥了一眼歪在玄关的行李箱,拉链中间裂着一道口子,用胶带缠了两圈,勉强合着。
“嗯,拉链撑开了。”
陈牧点点头,转身去拿碗筷,路过餐桌的时候看到了那两个苹果,摆在一个白色陶瓷盘子里,旁边是季明远刚洗好的一小篮青菜。
“这苹果哪来的?”
“隔壁的。”
季明远顿了一下,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说是谁给的,所以他故意模糊了到底是哪个隔壁。
“上午行李箱炸了,隔壁的邻居看到了,帮忙捡东西,后来给了两个苹果。”
陈牧没问为什幺邻居帮了忙还要给吃的,只拿着那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季明远正蹲在地上翻冰箱找豆腐。
“我去买喝的。”陈牧突然说,拿起玄关的外套。
“家里不是有茶吗?”
“想喝点别的。”陈牧已经穿好一只袖子,“你再切点蘑菇,我很快回来。”
门关上了,季明远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白玉菇,站在案板前慢慢切,刀落在木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窗外又开始飘雪,很小的一片一片,落在外廊的扶手上就化了。
季明远切完蘑菇,将豆腐也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做完这些陈牧还没回来,他就坐在桌前等着。
电磁炉上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白雾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味增的咸香。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季明远正要转头打招呼,门开了条缝,陈牧侧身让开,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她。
季明远的话卡在嗓子里。
她换了一件衣服,不是白天那件白色针织衫,身上那件黑色毛呢大衣长度快到小腿,里面似乎只穿了一件很薄的打底,脖子空荡荡的,什幺保暖都没有,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在玄关的暖光下显得很白。
季明远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声响,视线在她修长的脖子停留,接着自然地移开了。
“打扰了。”她说。
语调平平的,但在这个充满火锅白雾的房间里,听起来好像不太一样。
陈牧关上门,把手里拎着的纸袋放到餐桌上,里面是两瓶清酒和一罐乌龙茶。
“路上碰到靳小姐,就一起请过来了。”
季明远看着女人脱下大衣,陈牧很自然地接过去挂在衣架上,脱了大衣后,下面是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领口严严实实包到下巴。
可是刚才她进门的时候,季明远分明看到了一小截白皙的脖子,大概是错觉。
“坐吧。”
陈牧拉开椅子,招呼所有人坐下,又转向季明远,“这是隔壁的靳小姐,你们应该见过。”
女人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轮到季明远做自我介绍时,他却先问,“哪个靳?”
季明远就是下意识反应,这不是什幺重要的事,但话已经出去了。
“草字头那个靳。”她很耐心地解释,还担心他没听明白,“左边革右边斤。”
陈牧在旁边接了一句,“靳小姐和你一样,也是来日本散心的。”
季明远不知道陈牧是怎幺知道的,大概是路上聊的,他看着桌面上那碟豆腐,应和着,“那挺巧的。”
话落,他喉结上下滚动着,又说,“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旅游。”
季明远望着她,连忙补了句,“就是一起散散心,看看风景。”
陈牧在开清酒,木塞发出啵的一声,“说得没错,都是华人,在异国他乡碰上不容易,以后可以多走动。”
清酒倒进三个玻璃杯里,透明的,看起来像白水,季明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什幺酒味,淡淡的甜,像在喝一种没那幺无聊的水。
地暖烧得很足,季明远把袖子卷到手肘,陈牧早就脱得只剩一件长袖T恤,靳小姐坐在季明远对面,黑色高领针织衫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浮着一层薄红,她眼底清明,看起来不像醉意,像被热气蒸的。
季明远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地落在她脸上,她的五官一如往常,可他却察觉到,她松懈下来了。
陈牧说起附近一个寺庙,说周末有早市,可以去看看,靳小姐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回一句,“是吗”。
她不会走神,认真倾听着,只是话语简短了点而已,可在她专注的眼神里,那简单的回答也让人想继续说下去。
她远不像表面上的那幺疏离,甚至是毫不设防,季明远没想到她会让人这幺容易就发现这件事。
“鳗鱼饭很好吃,老板也很漂亮。”
陈牧点点头,夹了一块豆腐,“我觉得你长得也很漂亮。”
陈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没有半点的犹豫或试探,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靳小姐正在往锅里放蘑菇,筷子停了一下,好像没听清似的,擡头看向陈牧,陈牧没回避,很坦然地回看。
“真的,你很漂亮。”
季明远跟着点了点头,很小的幅度,不仔细看可能会错过,然后就看到靳小姐眼睛先于表情做出了反应。
她眼睛睁大了些,愉悦地笑起来,脸部轮廓变得分明起来,颧骨、下颌线,还有骨头的走向,全都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这是一张很耐看的脸,让人移不开眼睛。
“真的吗?”
她故意表示出惊讶,声音里却带上无法掩饰的笑意,于是为了伪装自己听到夸奖后的不谦逊,靳小姐拿起酒杯挡在嘴边,杯沿抵着下唇,眼睛里是明晃晃的开心。
陈牧笑起来,往锅里加肉,故意逗弄似的,夸奖的话又说了出来。
“真的啊,你非常漂亮。”
靳小姐更加愉悦,眼睛弯起来,却又觉得这副连酒杯都藏不住的开心太过自恋,只好用手捂着嘴,轻笑起来。
季明远想,她一定听过很多次这样的夸奖,可一定每一次都像现在这样开心。
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手臂有些发麻,差点攥不住酒杯,他艰难地移开视线,逐渐不敢再去看那个笑容。
他只好暂时起身,趁着拿水果的功夫给自己的心脏留有一点喘息平复的时间。
果盘里有几个当季水果,还有切成块的苹果,是靳小姐下午给他的那两个。
靳小姐收敛了些笑意,用叉子叉起一块苹果,忽然说日本人会把苹果切成兔子形状,红红的皮留一小块当耳朵。
陈牧轻笑着,季明远也跟着笑起来,他听不清自己笑的声音,只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扬起来,他单手托着腮,看着对面的人。
靳小姐不知道他们在笑什幺,但也跟着笑了一下,眉眼间有一点茫然,她垂下眼咬着苹果。
“可能是因为苹果不好吃吧,不酸也不甜,咬一口觉得无聊,但如果辛辛苦苦切成兔子形状,就觉得……嗯,也没那幺难吃了。”
她认真解释着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季明远的头有点晕,清酒才喝了一杯而已,他的酒量远不止于此。
但他就是觉得晕,知觉变得迟钝,只有耳朵是敏锐的,她的声音不尖锐也不低沉,让人听了觉得舒服,耳朵酥酥麻麻的。
“你声音真好听。”
季明远不知道自己什幺时候说出来的,陈牧看过来。
“你也觉得。”
季明远点头,但说完后,他有点不安,觉得这句话好像越过了边界。
夸外貌和夸声音是不一样的,外貌是客观存在,谁都看得见,可声音不一样,更加私人隐秘,是需要听过才能评价的。
但其他两个人没他那幺多顾忌。
靳小姐想了想,“有人说过的,说我的声音很适合做助眠博主。”
她边说着,边看了他一眼。
“我感觉你都快要睡着了。”
陈牧大笑起来,季明远连忙摆手,“没有,绝对没有,我只是——”
他没有找到接下去的话,因为她正看着他,眼睛笑着,可能是觉得他有趣,季明远也笑了。
火锅的白雾在他们之间升起来,靳小姐的脸在白雾后面忽远忽近,她不笑的时候,眉眼间有一种很淡的忧郁和疏离,可是她一笑又让人觉得亲切,允许别人靠近她了。
季明远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频率,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
今晚,靳小姐走进了他的家门,这个屋子没有给他幻想的剩余,可他却越来越为靳小姐感到心动。
他的爱情,忽然就这样热烈地开始了。








